【星月】年夜饭(小说) ——过年三部曲之一
顾春江在厨房里忙碌了整整一个下午,抽油烟机一直发出轰鸣的声响,他戴着印有老虎图案的围裙,带子在腰后紧紧地系着。现在是2026年2月16日,传统大年三十的傍晚五点多钟,紧锣密鼓地忙了一下午,除了中间放水,没离开过厨房和灶台。
年夜饭,是过年每个家庭一年里最重要的一顿饭。
今天又是儿子顾倍春在广州工作来家的第一年,两个月前,老两口就开始制定过年计划,陆陆续续地把年夜饭的菜品、小吃,和过年必备的糖果、各种零食,饮料都早早地备齐了。儿子在那边工作太忙,今天下午才往家走,四个多小时的飞机,也快到了。
顾春江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眼看时间差不多了,隔着门招呼老伴赶紧把大桌收拾好了,把做好的菜开始往上搬。
老伴叫李春荔,两个人都是在4937工厂干了一辈子。只不过两个人一个搞技术,一个干会计,为了工作真的是响应号召,做到了晚婚晚育,老两口都退休了,孩子才24岁研究生毕业刚参加工作。
外面有小孩子在放零星鞭炮,那种噼啪的声音,隔着窗户传了进来。老伴把一盘盘炒好的菜端到屋里大桌子上,一边走一边叨咕着:“怎么还不回来啊?”顾春江麻利地调着料汁,说:“别着急,快了,有变化就会来电话了。”边说边向楼下张望着。
顾春江把十二个清蒸大鲍鱼摆盘上递给老伴,又快速的把夏贻贝的大肉丁放在贻贝壳的粉丝上面,接着淋上蒜蓉,上锅点开大火。心里想着等一会儿儿子进门,再来一个葱烧海参,年夜饭就可以开席了。
玄关处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儿子哎!”李春荔的话拖着长音从屋里跳着冲了出来。
顾春江手里的勺子碰到了灶台,发出清脆的响声,他顾不上把手擦干净就赶紧往外走。门口,儿子顾倍春正弯下腰解鞋带,李春荔再往屋里拖拉杆箱,顾春江伸手护着连说:“慢点,慢点。”
“爸!”儿子换好拖鞋,站直身子叫道。
“哎!”顾春江回应着,同时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飞机没晚点吧?路上堵不堵车?”
李春荔把行李箱送回屋里,赶紧走出来,伸出手想去接儿子的包,顾倍春却往后躲了一下说:“我自己来就好。”
“好好,快点去洗手然后吃饭吧。”李春荔说着,眼角笑的时候露出了几道皱纹。
屋里的灯光亮得有些晃眼睛,大餐桌上摆放了七道热菜四道凉菜冷盘。顾春江端着最后一盘葱烧海参小心翼翼地放好,站起身清点一下,说道:“好了,咱家的年夜饭八热四冷上齐了!”
各种各样的菜,盘子都叠着盘子,酱焖大黄花鱼安静地躺在白色的瓷盘里,油焖大虾堆得像一座小山,清蒸鲍鱼和蒜蓉粉丝扇贝码放得整整齐齐,桌子正中间是一只完整的盐焗鸡,鸡皮的颜色金黄,稳稳地摆在那里,大将军般镇着整个餐桌。
顾春江招呼老伴和儿子,赶紧坐好,然后指着边上小柜上面的酒水饮料,问:“想喝什么?自己选。”
李春荔说:“我喝杏仁露。”
“我也喝杏仁露。”
顾春江愣了一下,看着儿子说:“特意给你买了三种啤酒呢。”
“不喝了,太凉对胃不好,就和杏仁露吧!”顾倍春说着,站起来倒满三杯杏仁露,然后举起酒杯,轻声笑道:“爸、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三个杯子轻轻碰一下。
李春荔夹起一只大虾放到儿子眼前的小碟里,又去夹起一只大鲍鱼,筷子走到半空,顾倍春伸手拦住,往回逼退妈妈半空的手:“妈,你快吃吧!别让来让去的,就咱三口,没有外人,随心吃吧!”
顾春江在一边搭话说:“对对,爱吃啥吃啥,不要让,赶紧趁热吃。”
李春荔夹着鲍鱼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见两人这样说,就把筷子收到回来,把鲍鱼放回到盘子中。顾倍春见状,伸出筷子,夹住那只鲍鱼送到妈妈眼前的盘子里,撇撇嘴说:“你放回去干什么?自己吃了不行啊?”
顾春江急忙说:“对对,你赶紧吃了!”
顾倍春伸手夹起一只油焖大虾,剥掉虾壳,送进嘴里,咀嚼了两下之后,眉头就皱了起来。“有点咸了。”他说道:“菜,别太咸,对血压不好。”
顾春江脸上的笑容停顿了一下,他把那盘葱烧海参往儿子面前推了推:“尝一尝这个,我特意现学的。”说着,夹起一根满刺海参就要往儿子面前的小碟里放,顾倍春赶紧伸手拦住:“刚说完自己来,你这又给我让菜,你吃,我自己来。”
说着,顾倍春从葱烧海参的盘子里,夹起一块炸焦的葱段放到嘴里慢慢嚼着,李春荔见状赶紧说:“你这孩子,有海参不吃,吃大葱干啥?这玩意有啥吃的,快吃海参。”
“妈,这道菜,好不好全在葱上,做好了,葱就是比海参好吃,你尝尝。老爸手艺不错。”说着,夹起一根葱段放到妈妈面前的小碟里。李春荔赶紧夹起放进嘴里,嚼了几下,连说:“好吃好吃。”
顾倍春的筷子伸向了鲍鱼,取下来蘸下料汁咬了一口之后说:“以后多吃点这种清淡的,还能保持原汁原味的东西。”
顾春江把盘子往儿子面前挪挪,说:“爱吃就多吃几个,20块钱一个,你妈一下子买了20个,管你够吃。还有几个没做,明天再吃。”
李春荔生怕慢了,也赶紧把酱焖大黄花鱼的鱼盘往儿子面前推推:“别老吃那个,再吃点鱼,这一条三斤,真新鲜。”
顾倍春看看还冒着热气的酱焖大黄花鱼说:“这条鱼也不便宜吧?”
“平时18一斤,过年全涨了,30一斤,正好90。”
“买这么贵的干什么啊?涨这么多,不买就完了。”说着,顾倍春手里的筷子从鱼头到鱼尾来回比量几下,又把筷子放回桌上。
顾春江赶紧说:“吃一块鱼肚的嫩肉吧?这个地方的肉最鲜美。”
“我平时也不怎么爱吃鱼,最近一年没吃,也不想吃了。”顾倍春表情很是无奈地喝口杏仁露说。
“那你吃块鸡吧。这是全市最好的盐焗鸡,你妈现跑到市里大商场买的。”顾春江指着桌子中间颜色金黄的,皮质紧实的盐焗鸡说。
“爸,吃饭你就别催了。这种鸡看着好看,你都不知道里面有多少科技狠活。再别买了!”
“你这孩子,”李春荔的声音不高,但是听着有点生硬:“过年的时候哪有不上鸡不上鱼的?这可是辈辈传下来的老规矩了,无鸡不成席,年年有余,大吉大利啊!”
顾春江没有说话,他盯着那盘鸡看了很长时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敲,最后夹了一块鸡肉放进自己的碗里。
顾倍春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现在谁还讲究这些老规矩啊?明年就做四个菜,够咱今晚一顿吃就行了。你说,你们俩忙一整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做了这么多菜,吃不了就剩,到了初一后面几天咱们还要顿顿吃剩菜,咱这图的是啥?”
饭菜的热气慢慢消散了,电视里播放着春节联欢晚会,传来一阵阵的笑声,但是却没有人看。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地响着,五颜六色的光芒,透过窗户照在三个人的脸上像是画了脸谱。
顾春江有些吃惊地站起来,走到窗前向楼下看,原来只有一两个大人领着几个小孩,在楼前空地上放鞭炮。他透过窗户看着外面天空上竞相绽放的的烟花爆竹,再看看对面楼的窗户,黑乎乎一大片。作为4937工厂的老人,顾春江熟悉对面每一扇窗户后面的人家,八十年代刚搬进新居的时候,天刚擦黑,除了楼道不亮,所有的窗户都是铮明瓦亮的,后来,再后来,有的人跟着儿女搬走了,有的人不在了……很多的房子开始往外出租,租户基本上都是外来打工人员;也有的是把房子买下来的城市新移民。平时,对面楼的灯最多能亮一大半。过春节,所有外来人员都回老家过年了,大年三十,对面楼的黑暗窗户格外多。他知道,自己住的这栋楼,和小区所有的楼房,都是这样的,原先那种灯火通亮彻夜明的场面,再也回不来了!
“爸,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赶紧过来吃饭吧。”顾倍春在身后略显着急地说了一句。
顾春江心事沉重地坐下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杏仁露,情绪有些低迷地说道:“过年了,当父母的都盼儿女全家团聚,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吃个团圆饭,菜做少了,既不传统也不热闹啊!”
顾倍春放下筷子,认真看着老两口的眼睛说:“爸,妈,我知道,守着老传统旧观念,有鸡有鱼越多越好,图一个年年有余(鱼)、大吉(鸡)大利、年年发财。可是有财和吉利不是‘图’来的,是‘干’出来的啊。你看对面这些黑窗户,都是来打工回家过年了,他们回家也是会守着传统做上满满一大桌子有鸡有鱼有鱼虾的年夜饭,做这么多,也是为了图个吉利。可过几天,不照样还要赶回来继续打工人的生活,所以‘图’是‘图’不来的啊!年年挣得多,才能年年有余;年年遵守规则,才能大吉大利。”
“过去穷,没有好吃的,整个城市百万人里都没有几个糖尿病人。”顾倍春见父母入神地听着他讲,便继续说下去,“现在,一大家子里面有几个糖尿病都是正常的。不缺吃不缺喝的日子,咱就别再守着所谓的传统做这么一大桌子了。这里面很多都是你们平时不舍得买,不舍得吃的,集中在这几天,天天吃剩菜,既不卫生也不健康。你们要是把这一大桌子菜钱均分到十二个月里面,月月都能吃好。还不会吃出病来。”
话说的有点沉重,气氛也变得压抑起来。顾倍春起身到另一个房间,打开行李箱,拿出三个盒子走回到餐桌上。他把两个方方正正的盒子,分别放在父母眼前,说:“这是我给你们二老的新年礼物,打开看看吧。”
顾春江和李春荔惊喜地接过小盒,左右端详着,顾倍春接着说:“这是最新款的健康手表,跟手机连上,相当于身边有个健康顾问陪着。”说着,又把手里的另一个袋子递给李春荔,“妈,这个是单独给你买的丝巾,过年戴上倍有精神。”
“啊!这是什么?我看看,‘Hermès“泼墨骏马”90双面丝巾’啊!这个可是死贵的啊!你你你花这个钱,多钱啊?”
“别管了,别管了,咱挣钱不就是为了花嘛。”
顾春江在一边放下盒子,说了一句:“这表也不便宜吧?”
“大过年的,咱别谈钱,谈钱伤感情。”顾倍春站起身给三给杯子倒满了杏仁露:“儿子给你们买什么,你们拿过去用就完了!用完我再买,会赚更要会花。”
李春荔看着儿子熟悉的面孔,同时又感觉到一种陌生的说不出来的味道,半天小声说道:“儿子,我怎么感觉你今天回来不是和我们一起过年的,是回来给我和你爸上政治课的。”
……
夜深了,春晚还在继续,顾倍春站起来说:“这玩意,年年都一个味,不看了,我要洗澡睡觉。”
他原来住的北屋早就收拾好了,新换的床单被套和枕巾,散发着浆洗后的清香。卫生间里摆放了新的毛巾,一条粉色一条蓝色,也叠得整整齐齐,新的大红色的牙刷还没有开封,静静立在杯子里。
顾倍春洗完澡出来,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包东西,拆开后抽了一张,对着镜子擦脸。
李春荔刚刚往儿子屋里送去热水瓶,出来看见,脚步停了下来。
“那是什么东西?”她问。
“是洗脸巾,”顾倍春把用过的洗脸巾扔进垃圾桶:“一次性的,用起来干净,里面的毛巾收起来吧,我没用。”
“家里的毛巾不好吗?”她问道。
顾倍春愣了一下,说:“妈,毛巾反复用,几个人共用一条毛巾,都是不卫生的,用洗脸巾干净卫生也花不多少钱?等我给家里买一些,别心疼,没几个钱的。”
说着,他又拿出一个白色的长长的牙刷,挤上牙膏,一按开关,牙膏在嘴里跳起舞来。李春荔没有说话,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顾倍春刷完牙冲洗干净,说:“电动牙刷,等我一起给你们买两个。”
李春荔没有再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说什么?顾倍春回到房间后,她走进卫生间,把那两条新毛巾又叠了叠,和那个大红色的还没开封的牙刷,重新放回到吊柜里,才关掉灯走了出去。
北屋的灯关了,顾倍春上床睡去。顾春江和李春荔坐在电视机前,眼睛看着电视,心里却在想着各自的心事。
顾春江手里捻着一粒大锅烤花生,剥了花生皮,却没有吃,把花生仁放到桌上又拿起一粒带壳花生。
李春荔拿起一粒开心果,扒开壳,捏着果仁,盯着看着,彷佛是在看一朵花。
好半天,顾春江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就好像在跟自己说话一样:“明年,我就做四个菜?”他低着头,继续剥着手里的花生。
“好……吗?”李春荔的手指甲在使劲地抠着开心果仁上的外皮,喘息着回应道。
窗外,一声巨响,大礼炮在空中炸开,七彩的礼花带着噼啪的响声在空中闪耀着散落开来,照的眼前天地一片透亮,然后,又落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