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桌上，一场例行的辩论会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
　　 一家四口都全情投入，一边吃着饭，一边各抒己见，可忙坏了可怜的嘴巴，不知道是该先说话，还是该先吃饭。如果双方兼顾，要两全其美，那么就一定会出现说话含糊不清、吃饭囫囵吞枣甚至饭菜从嘴里逃逸的不雅现象。这很尴尬，可大家习惯了，也就视若无睹，不予置评了。
　　 也难怪，四个家庭成员中，我是985大学毕业，女儿也是，女婿本科毕业于清华，是保送中科院的研究生。而且，我退休前是宣传干部，有人说我们工作靠的就是一张嘴、一支笔；女儿是老师，会讲课；刚好女婿学识渊博，也能说会道。如此这般，因缘际会，总是有共同话题让一家人七嘴八舌各抒己见。只有老伴是中学生，但她可以站在普通听众的立场上参加评说，有时候还能充当临时调解员的角色，维持饭桌辩论会的正常秩序。
　　 今天的午餐还是一如既往地讲究，有小炒牛肉，有肘子炖豆泡，有紫菜苔，有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一碗麻婆豆腐。可以说菜品丰富，荤素搭配，营养全面。
　　 开吃了。我发自内心感慨道：“现在的日子真好啊，比起过去的地主还好多了！像我们村的地主李‘百万’，哪有那么多钱啊？！每吨吃的都不过是青菜萝卜、清汤寡水的，偶尔能吃个鸡蛋，吃餐豆腐。不是逢年过节、来客人了，绝不走铺买肉。他一直勤俭持家，剩饭剩菜从不倒掉，留着下一餐自己吃，就这样省了一辈子呢。”女儿忍不住叹息：“那他是白当了个地主，我还以为地主每天花天酒地，吃香的喝辣的呢，原来如此。我们现在可不用像他那样剩饭剩菜都舍不得倒掉了。剩饭剩菜还要吃，他那不是抠门吗？！”
　　 我耐心告诉女儿：“那时的人都节省，不会浪费。好多人过日子不精打细算抠门点还真不行。我们本地俗话说，‘喉咙万丈深’，那是个无底洞，所以剩饭剩菜要吃。你爷爷常告诫我们，《增广贤文》说‘常将有日思无日，莫把无时当有时’，说得非常好，那是人生经验。有的人不懂，不细水长流，自然入不敷出，日子就难过。你奶奶也说，饭菜是饿得人死、救得人活的好东西，剩饭剩菜也是饭菜，不能糟蹋。浪费了，天上的雷公都会打的！要知道，过苦日子的时候，哪有剩饭剩菜？还倒掉？！那是比山珍海味还要宝贝的东西呢！”老伴连连点头称是。
　　 我接着举例说明：“你们知道吗，就在我读中学时，生活还困难。最典型的是我们班的一个王同学，他过端午节时带了几个鸡蛋到学校，他早餐吃蛋白，午餐吃蛋黄，晚餐吃蛋汤，一日三餐就吃那一个蛋打发了！现在说起来匪夷所思，但事实就是如此。他后来结婚成家了，本来妻子也算好，就是因为怀孕期间有一次扔掉了实在咽不下去的红薯皮，被婆婆逼着捡起来强吃下去而愤然离婚，最后我那同学打了一辈子光棍，直到如今孤独终老。难以想象吧！”
　　 女婿听后觉得简直是今古奇观，他不甘寂寞，也插话说：“真的吗？这个确实太惊世骇俗了。但我看还是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那时生活艰难，食不果腹，剩饭剩菜也要吃，是对的。但现在情况不同了，生产力提高，社会发展，物资也大为丰富，从身体健康的角度考虑，就应该与时俱进，不吃剩饭剩菜了。因为它没什么营养，也不卫生，硬要吃可能适得其反，引发疾病而影响健康，所以倒掉为好。现在年轻人可没有还吃剩饭剩菜的啦。爸妈你们也不要再觉得可惜了，应该倒掉。”
　　 我颇不以为然，接过话题振振有词地发表意见：“不，不。我认为，勤俭节约是我们中国人的好传统，应该继承。古人不是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吗，我和你妈都是从农村干农活出来的，体会很深。常说一粒粮食一滴汗，我看远不是一滴汗，是多少身汗，更是一腔心血！过去曾流行一首歌说，‘勤俭是咱们的传家宝，社会主义建设离不了。不管是一寸钢哎嗨一粒米，一尺布，一分钱，咱们都要用得巧。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千日打柴不能一日烧’，就是好歌，人人个个都喜欢，都爱唱，认为唱出了大家的心里话。我们这代人吃过苦，爱惜粮食，这种不想、不敢、不能浪费的传统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不可能改变！所以我坚持，剩饭剩菜还是要吃。你们年轻人不吃，我来吃！”看着我义正词严的样子，女儿乐了：“爸，行，您继续说。”
　　 女婿没等我继续，抢过话来开展争辩：“爸，您说的没错。但那是缺衣少食时期的事情。农民活得不容易，我知道。正因为不容易，我们就要想办法帮助他们。现在的问题是农民有粮食却卖不出去，或者粮价高不起来，他们收入就少，生活就难以提高。谷贱伤农，这是千百年来的历史结论，可不是我说的。如果我们浪费一点，他们的粮食就有市场，卖得出去，就能增加收入，那么农民的生活就可以得到改善。表面看是浪费了一点，实际上是在帮他们，大有好处呢，何乐而不为？所以，剩饭剩菜不要吃了，应该倒掉！”
　　 老伴听了半天，终于插空有感而发：“我不懂你们那么多大道理，但我记得以前经常说的‘手中有粮，心中不慌’‘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还有什么‘一朝无粮兵马散’，都是讲粮食的重要性的。我们过去一直吃剩饭剩菜，从没觉得有什么坏处，现在不也活过了古稀之年？！所以，剩饭剩菜还是不要浪费掉。别争了，就这样，我和你爸来吃，好吧。”
　　 我看了看饭桌，因为忙于口舌之争，那些好菜还剩不少，于是赶紧招呼大家：“老话说得好‘千事万事，不关饭事’，还是搁置争论，吃饭吧。不然又要剩下了。”大家瞥了一眼，醒悟过来了：是啊，现在是吃午饭啊，都不吃饭，老争论，那不是喧宾夺主、舍本逐末了吗？于是论争立马结束，一个个赶紧拿起筷子，狼吞虎咽起来。结果，一家四口吃得津津有味，心满意足。
　　 接近尾声了，我等着收拾残局。看到菜碗里赫然在目的几个豆腐丁，还有几根紫菜苔，我准备把它们一扫而光，全面、干净、彻底消灭之。没想到女儿眼疾手快，先声夺人，早把它们“沆瀣一气”，顺手一股脑倒进了身边的垃圾袋。小两口不约而同会心地笑了笑：“嘿嘿，我们就知道您还要吃这剩饭剩菜，对不起，没了。以后也不许再吃了。”
　　 我心里怅然若失，尴尬地摊开双手，苦笑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