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风
　　
　　 最早那阵风
　　 是从我娘的针线筐里起来的
　　 她正纳鞋底
　　 针扎进厚布
　　 拔出来
　　 线跟上
　　 再扎进去
　　 扎着扎着
　　 窗纸响了
　　
　　 她说来风了
　　 把手里的活放下
　　 走到院子里
　　 伸出袖子
　　 袖子鼓起来
　　 鼓成一个圆圆的包
　　 她赶紧攥住袖口
　　 攥得紧紧的
　　 攥了一小会儿
　　 跑回屋
　　 把袖口往我脸上凑
　　
　　 凑过来的时候
　　 我闻到了
　　 有晒麦子的味儿
　　 有刚翻地的土腥味儿
　　 有远处谁家烧荒的烟味儿
　　 还有一点点
　　 说不清的
　　 甜的
　　
　　 我娘说这就是春风
　　 逮着了
　　 给你闻闻
　　 闻完了她松开手
　　 袖口瘪下去
　　 那股风跑了
　　 跑得满屋子都是
　　 跑得墙上的年画
　　 都晃了两下
　　
　　 二、裁风
　　
　　 裁缝老李
　　 每年开春都忙
　　 忙得顾不上吃饭
　　 他老婆把饭送到铺子里
　　 他扒拉两口
　　 又踩缝纫机去了
　　
　　 今年开春
　　 他不急着做衣裳
　　 先做袖子
　　 一截一截的布
　　 裁成袖子模样
　　 缝好了
　　 挂在门口
　　
　　 路过的人问
　　 李师傅
　　 今年流行单卖袖子啊
　　 他说不是
　　 挂在这儿
　　 等风来
　　 风来了
　　 钻进袖子里
　　 袖子就鼓起来
　　 鼓起来的时候
　　 你就能看见
　　 风是啥形状的
　　
　　 人家笑他疯
　　 他不恼
　　 说你们不懂
　　 我做了四十年衣裳
　　 从没看清过袖子
　　 穿上胳膊才是袖子
　　 不穿胳膊
　　 就是两截布
　　 可风一来
　　 布活了
　　 活了你就知道
　　 它本该是啥样
　　
　　 他指着那些袖子
　　 这个长一点
　　 是给高个子的风预备的
　　 这个短一点
　　 是给矮个子的风
　　 这个肥
　　 这个瘦
　　 这个袖口绣了花
　　 是给新娘子的风
　　
　　 正说着
　　 一阵风过来
　　 钻进那些袖子里
　　 一个一个
　　 都鼓了起来
　　 鼓得圆圆的
　　 鼓得满满的
　　 鼓得那些布
　　 都飘起来
　　 飘成一片
　　 飘成一排
　　 飘得路过的人都站住了
　　 站住看
　　 看着看着
　　 有人眼圈红了
　　
　　 三、袖里乾坤
　　
　　 收废品的老周
　　 三轮车上
　　 永远绑着一件旧棉袄
　　 棉袄的袖子
　　 又长又大
　　 跟别人不一样
　　
　　 有人问他
　　 周师傅
　　 天都暖和了
　　 还穿棉袄啊
　　 他说不是穿的
　　 是带的
　　 带它干啥
　　 装风
　　
　　 他说有一年开春
　　 在河边收废品
　　 碰见一阵大风
　　 风里裹着东西
　　 有桃花瓣
　　 有柳树毛毛
　　 有刚发芽的草叶子
　　 还有一股子
　　 新鲜的泥巴味儿
　　 他赶紧脱下棉袄
　　 张开袖子
　　 把那股风兜住
　　 兜得严严实实的
　　 系上袖口
　　 带回家
　　
　　 到家解开一看
　　 那股风跑了
　　 跑得干干净净
　　 可那件棉袄
　　 从此就带着味儿
　　 年年开春
　　 拿出来一抖
　　 那股味儿就散出来
　　 散得满院子都是
　　 散得那些花啊草啊
　　 都以为春天来了
　　 赶紧往外冒
　　
　　 他抖给人家看
　　 抖一下
　　 真有一股气飘出来
　　 飘出来的时候
　　 站得近的
　　 都能闻到
　　 那股新鲜的
　　 湿漉漉的
　　 说不清的
　　
　　 他说这就是我存的春
　　 存一年
　　 抖一年
　　 抖到抖不动为止
　　 抖不动了
　　 就埋到树底下
　　 埋进去
　　 来年那棵树
　　 比别人多开几朵
　　
　　 四、接风的人
　　
　　 河滩上有个老头
　　 天天站在那儿
　　 张开双臂
　　 跟要飞似的
　　 人家问他干啥
　　 他说接风
　　 问他接风干啥
　　 他说接住了
　　 装袖子里
　　 带回家
　　
　　 他老伴走得早
　　 走的那年开春
　　 正是桃花开的时候
　　 老伴最后一句话
　　 说来年开春
　　 替我看看桃花
　　 看到了
　　 就当我看见了
　　
　　 他年年开春都来
　　 站在河滩上
　　 张开双臂
　　 等着风来
　　 风来了
　　 从他袖口钻进去
　　 从领口钻进去
　　 从衣襟的缝里钻进去
　　 钻得满身都是
　　 他就那么站着
　　 站到风停了
　　 站到太阳落山
　　 站到身上那股凉劲儿
　　 慢慢变暖
　　
　　 暖了
　　 他就往回走
　　 走到家
　　 把外衣脱下来
　　 挂在院子里
　　 挂在那棵桃树旁边
　　 他说老伴
　　 我把风带回来了
　　 你闻闻
　　 是不是当年的味儿
　　
　　 有一年他病了
　　 出不了门
　　 就让他儿子去
　　 站河滩上
　　 张开双臂
　　 站够一个时辰
　　 然后把外衣带回来
　　 挂在桃树上
　　
　　 儿子照做了
　　 回来问他
　　 爹
　　 我接的这风
　　 跟我娘那会儿的
　　 一样不
　　
　　 他闭着眼
　　 把外衣凑到鼻子跟前
　　 闻了闻
　　 闻了半天
　　 睁开眼
　　 说一样
　　 一模一样
　　 还是那个味儿
　　 还是那个春天
　　
　　 五、一袖春风
　　
　　 我奶活了六十三岁
　　 临走那年开春
　　 还能自己走到院子里
　　 站在太阳底下
　　 张开袖子
　　 让风往里灌
　　
　　 灌满了
　　 她就那么站着
　　 一动不动
　　 站成一根桩
　　 站成一棵树
　　 站成那个她嫁过来那年
　　 头一次看见这片土地的
　　 十八岁的新媳妇
　　
　　 我娘问她
　　 娘
　　 你站那儿干啥呢
　　 她说接风
　　 接一袖子
　　 留着
　　 等我走了那天
　　 你们把这袖子
　　 搁我枕头边上
　　 我带着走
　　
　　 我娘说
　　 带着风干啥
　　 她说那边冷
　　 那边没有春天
　　 我带着一袖春风
　　 去了
　　 就不怕了
　　
　　 那年秋天她走了
　　 走的时候
　　 枕头边上
　　 真的放着一件旧衣裳
　　 袖口系得紧紧的
　　 鼓鼓囊囊的
　　 好像里头真的装着什么
　　
　　 出殡那天
　　 我娘想把那件衣裳
　　 放进棺材里
　　 我爹说等等
　　 他解开袖口
　　 把手伸进去
　　 摸了一把
　　 摸完把手凑到鼻子跟前
　　 闻了闻
　　 闻了半天
　　 说了一句
　　 还在呢
　　
　　 然后他把袖口系好
　　 放进棺材
　　 放在我奶手边上
　　 让她攥着
　　 攥得紧紧的
　　 紧得跟那年开春
　　 她站在院子里
　　 接风的时候
　　 一模一样
　　
　　 填土的时候
　　 起了一阵风
　　 从坟头那边刮过来
　　 刮过我们每个人的脸
　　 刮过我娘的头发
　　 刮过我爹的衣角
　　 刮过那些来送葬的人
　　 手里的白纸幡
　　
　　 风里有股味儿
　　 有晒麦子的味儿
　　 有刚翻地的土腥味儿
　　 有远处谁家烧荒的烟味儿
　　 还有一点点
　　 说不清的
　　 甜的味
　　
　　 我娘愣了一下
　　 说这是
　　 我爹点点头
　　 说嗯
　　 是她带走的那个
　　 现在放出来了
　　 放出来
　　 就是告诉咱们
　　 她到了
　　 那边不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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