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截一段赣水怀古思今(散文)
一
我居住赣江之畔,常常心怀遗憾。遗憾自己没能从江头走到江尾,一览赣江之全貌。但也常常庆幸。庆幸自己住在赣江流域,吉安这片文化荟萃之地。
先说古南塔。可以说这塔是赣江的风情坐标。
塔耸立在赣江西岸,也就是说是我家的对面。我有事没事就与它对望。砖石垒砌,高约三十米,有九层六面,飞檐翘角间揽尽天光云影。塔影倒映水中,上下对称,水天一色间仿若双塔并立。静谧,安宁。若起风,那一下就不镇定了,波浪翻滚着揉碎着塔影,也揉碎着云光。朦胧间,若有游龙戏水,飞舟竟渡。我常常傻傻站着,傻傻观望着。哦,那就是一幅动感的、活色生香的水墨画。
我一直认为,一座建筑、一处风景,不仅仅要有美妙的风物景观,最重要的还要有人文价值。那样,人在赏景之时,还获得了人文精神的滋养。而古南塔,正是这样一个藏着精神养分的风物。
据《庐陵县志》(吉安古时称庐陵)记载,古南塔为东吴战略家鲁肃所建。相传塔顶镌有赤乌年号,塔内藏有周瑜操练水军时所射之箭。彼时鲁肃建塔,一为镇赣江水患,护一方百姓之安宁。二为给江上往来船只做导航。船行江上,远远望之,便知已至庐陵。
谈及古南塔,建塔之人鲁肃是绕不开的话题。也绕不开那个风云激荡的东汉末年。彼时朝廷动荡,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鲁肃出身优渥之家,坐拥良田千顷,他完全可以不管不顾,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可他有一颗仁爱之心,见不得老百姓受苦受难。他毅然变卖家产,广施钱粮,接济百姓。其仁心义举,传得沸沸扬扬。然而,真正让鲁肃的豪爽之名震彻江东的,是他与周瑜“囷禾之交”。当时周瑜辅佐孙策起兵江东,军中粮草匮乏,几近断炊。听闻鲁肃乐善好施,便登门求粮。鲁肃毫不犹豫,抬手指着粮仓:“此囷米,送与公瑾兄。”周瑜当时在路上,还忐忑不安,担忧能否求得粮食,没想到此人如此豪爽,如此慷慨。从此,他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也自那以后,鲁肃由周瑜举荐,登上了三国的舞台。
公元208年,曹操大兵压境,江东群臣主降,唯鲁肃主战。他主动前往荆州联络刘备,促成联盟,共抗曹军。他的举措,为赤壁之战的胜利奠定了基础,也为三国鼎立的格局打下了基础。
东吴开国皇帝孙权曾评价:“鲁子敬为人豪爽,有奇略。”东吴史官韦昭亦言其:“为人方正严肃,不耽游乐,好学勤思,智慧超常。”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田余庆评价:“孙刘联合的促成,赤壁之战的胜利,鲁肃的作用大于诸葛亮,是可以断言的。”在我看来,鲁肃的名望与成就,何止在于他的聪明才智,更在于他刻在骨子里的慷慨正直,在于他始终以大局为重的胸怀。他的品格与担当,值得后世之人永远铭记与学习。
如今再仰望古南塔,在世人眼中,它或许算不上什么大工程。是呀,你放眼赣江两岸,那里各种建筑如雨后春笋,一幢一幢拔地而起,它们或气势磅礴,或玲珑剔透,或金碧辉煌。但我敢断言,古南塔即便立于人类文明之林,也毫不逊色。它不只是一座砖石垒成的塔,更是一扇窗,一把钥匙,引领着我们穿越千年时光,去见那位慷慨仁厚、智略超群的江东英雄。也让我们在今时今日,依然得到启示,得到阳光,得到一心向好的力量。
二
离古南塔约五百米之远有一座泥沙沉积而成的江心洲。长约2公里,宽约0.5公里。洲上四季绿植葱郁,常有白鹭栖息,故得名“白鹭洲”。
洲中四时皆美:春有杨柳拂堤,桃花灼灼;夏有木荷临风,紫薇摇曳;秋有芙蓉照水,海棠映月;冬有山茶吐艳,红梅暗香。所以,不管你何时入洲,都有花香扑鼻,感觉天地间是那么浪漫,那么轻灵,那么温柔。
其实,比风景更动人的,是洲上那座千年书院——白鹭洲书院。
书院青砖所砌,灰瓦盖顶。廊柱、门板、窗棂、斗拱,均有雕饰,漆着赭红色的漆。古朴厚重间又不失疏朗大气。青灰色的石头门槛,很高,很亮,中间凹陷着,那是无数脚步经年累月踩踏而就。是的呀,它承受过一代代学子的来去,也承受着今人的瞻仰。它应该是书院中最累的那个。我再仔细打量时,感觉它像一位老者,用一双历经岁月沧桑的眼睛,平静而又温和地望着我。我想,这门槛在夜深人静时,会不会为自己身上沾染了太多的尘土而感到疲惫忧郁?在夜深人静时,它会不会捂着践踏的伤口对着门前巨大的树影,对着起伏,又绵延不绝的江水,而轻轻哭泣?
我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我不敢也不忍踩踏它。确切地说,我是怀着无比敬畏的心踏入书院。我不只是敬畏书院,更敬畏它的创立者——南宋爱国丞相江万里。
史载,白鹭洲书院为江万里所创。他为官清正,直言敢谏。襄阳被围,朝野缄默,年近七旬的他,血书力陈危局,痛言唇亡齿寒。南宋倾颓,大势难挽,他却不肯偷生。归隐之后,他亲手凿池,名“止水”。水可止,心不止;身可退,志不退。德祐元年,饶州城破,元兵将至,江万里从容整衣,携子孙百余人投止水而亡,以一身一族,守山河之气节。
书院正前,立着江万里雕像。我仰着脖子看。看他的身姿,他的衣着,他的脸庞,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身姿挺拔,眉目沉静,目光温和而厚重。我知道,那淡定之下,是家国之痛,是绝望,亦是不灭的期盼。
正感伤间,一幕景象打动了我。有一位中年女子,领着一男一女两孩童,对着江万里的雕像,低眉敛目,双手合掌,弯腰行礼。有人拜佛保平安,有人求神保发财,此位女子领着孩童拜江万里,显然不是求什么平安,什么发财。她所求的,是敬重,是信仰,是精神的承接。礼毕,她领着孩童临窗而坐,静心读书。一方暖阳,透过门窗照下来,软软地环抱着雕像,环抱着桌椅,也环抱着她们母子。我默默驻足,不忍惊扰。恍惚间,似见江万里、欧阳守道、邓光荐、刘辰翁、文天祥等先贤次第归来,相聚书院,把酒论诗,神采清朗,意气轩昂。
哦,他们会回来的,这里是他们的母校,是他们的根。我与那母子三人素不相识,可在书院相遇的那一刻,我确信,我们的心灵是相通的,相通于一脉相承的历史,相通于一份共同的敬畏与传承。
三
白鹭洲洲头,保留着一座码头。从码头的新旧程度可见,应该是近年修复的。码头不是很大,但造型上很是讲究。除了麻石铺就的台阶,还有装卸物和上下旅客的具体设施。有锚地,有拴绳桩,有栏杆,有柱子。柱子上有火把,有马灯的造形。码头确实完善,也确实漂亮。建这座码头花销应该不少。我很疑惑,这座码头,在古时应该起着重要作用,而今,光吉安这十里之内就有三座大桥横卧赣江。直通白鹭洲书院,就有两座。此码头早已失去实用价值,为什么还重建?建得还如此“奢华”?我心里暗暗埋怨,这不是在搞资源浪费吗?!我带着满腔的不满,从码头的最上面一层走到最下面的一层。离水最近的地方横卧着一块巨石,上面深刻着“霞客泊舟码头”字样。这一下子,引起了我的兴致。对于徐霞客,我是知道的,明代伟大的地理学家、旅行家,我读过他的游记,却未曾想,他的足迹,曾落于此地。
根据徐霞客在《江右游日记》中的记载,显示了徐霞客多次在此泊舟。其实,在此泊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泊舟不只是为了参观白鹭洲书院,还要打听张宗琏后裔的消息。张宗琏,1374年生于江西吉水,明朝政治人物,任南京大理寺丞,后贬常州同知。任常州同知期间,为护平民敢与御史力争,卧地乞杖代民受死,身后百姓得知消息,白衣送葬,立祠君山,香火不绝。再回观徐霞客。徐霞客是江苏江阴人,生于1587年,与张宗琏不管是年代还是地理位置上,都相差甚远,可徐霞客却不远千里寻访张宗琏的后裔。这份敬慕,早已超越了时空。他用脚步,用行动告诉后人:什么是明星,何为追星,何为躬身力行,何为崇义尚德。
《江右游日记》中还有这样的描述:十月十七日,鸡鸣起饭,再鸣而行。五里,蒋莲铺,月色皎甚,转而南行,山势复簇……十二月初一日,先晚雨丝丝下,中夜愈甚,遂无意留吉水,入城打听张侯后裔……时雨滂沱,以舟人待已久,遂冒雨下舟中……初二日黎明甫刚刚挂帆,忽有顺水舟叱咤而至,掀篷逼舟,痛殴舟人而缚之……从这些描述中,我们可知他的旅行是披星戴月,风雨兼程,跋山涉水,有遇抢盗歹人之风险。可他硬是在这种情景下,用脚步丈量20多个省市,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为后人留下珍贵的地理考察记录。这种的旅行,放在交通发达的今天,也许不是事。可在四五百年前的明朝,我们无法想象他是以怎样的毅力和信仰坚持下来的。
说起徐霞客,必须提及其母亲——王孺人。王孺人聪明能干,在其丈夫去逝后,没有被苦难击垮,开设织布作坊,她的纺织技术与经营能力为家庭撑起了一片天。她鼓励儿子徐霞客追求自己的兴趣,博览群书,教导他男儿志在四方,制作“远游冠”激励他远游。而那次徐霞客泊舟寻访张宗琏后裔,正是徐母所嘱托。
徐母之贤,令我想起“孟母三迁”“欧母画荻”“岳母刺字”的故事。看来,徐母有着孟母、欧母、岳母同样的坚韧、智慧、开明和有远见。再反观我自己,也是为人母,是否有她们的教育智慧和她们的毅力和远见?
原来,再厚重的历史,也离不开母亲的教诲;再遥远的古人,也活在我们当下的一言一行里。
我下意识走到栏杆边,走到柱子旁,下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霞客泊舟码头”字样。这一下子,先前的疑惑全然消散,只剩敬意。这座码头,绝非浪费,它是一座丰碑,一座灯塔,包括古南塔,白鹭洲书院,他们是我们心中永远的风景线,它们让我们知道,有些东西,不能被时间冲走;有些精神,必须代代相传。
我曾经特别向往大海,站在沙滩上,倚在礁石上,看水天相接,看潮涨潮落,领受海水的亲吻,聆听大海轻吟,海欧欢唱……可我此时,却不可救药地爱上了赣江,也从来没有像这样强烈地领受到赣水的魅力。因为我知道,这里留给我们太多的一个个鲜活的历史记忆。我坚信,灵魂可依附在江水中。我弯下身去,掬一把股股叠叠的赣水,抛向远方,让它开出一江的花来。
赣水悠悠,古今一脉。怀古,是为了更好地思今;回望,是为了更稳地前行。我爱赣江。
赣江,流水淙淙,流不走的是注入赣江的精神脉流,风景时新不如旧,但那些刻记在赣江上的人物,却是流不走的赣江灵魂,他们塑造了赣江古老而沉厚的风景,拉成一条长长的风景线,这条风景线,不老,不褪色,不弯曲,也无法折断,永远住在人们的记忆里。
读您的文章,就像跟着您在赣江边漫步,既饱览了自然之美,又汲取了人文滋养,实在是一场惬意的精神之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