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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江山·风景线】【浪花】秦国的伐交(随笔)


作者:吴需荣 进士,6183.67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387发表时间:2026-03-11 07:39:58

秦国最著名的外交家,非张仪莫属。秦国的伐交举措,几乎就等同于张仪在秦国的长袖善舞。张仪刚出山时,在楚国丞相处做门客。有一天,楚相发现自己丢了一块玉,于是认定是张仪偷的,对他严刑拷打凌辱折磨,最后将张仪扔出门外。奄奄一息的张仪回到家,家人看到张仪这个样子,劝他安稳找个营生算了,不是当官的料,就别在这险恶的权力场上混了。张仪张开嘴,说只要舌头在,我就一定能成功。这已经是古人著名的励志故事了。
   张仪伤好后去投奔师兄苏秦。这显然,已经是他不得已而为之了,否则他刚下山就可以投奔师兄。苏秦当时合纵抗秦已成,身背六国相印,是权倾天下的人物。然而,当张仪到来时,他非常怠慢,从不接见,让张仪明显感到,不会帮助他。但是,苏秦私下却安排了一个门客接近张仪,予取予求。张仪当然对苏秦有意见了,于是愤然走到了他的对立面。你不是合纵抗秦吗,我就到秦国去,帮助秦国打败你们,破坏你们的合纵。门客二话没说,全程安排,陪同入秦,一直到张仪得到秦王的重用。
   这时,门客要告辞了,张仪很奇怪,说我正准备要感谢你呢,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助了我,现在我得势了,你怎么就要离开呢?门客直言以告:帮助你的不是我,而是苏秦先生。苏先生知道你水平高过他,可在他那已经没有你的用武之地了,所以这样刺激你,让你来到秦国。苏先生对你只有一个请求,就是他在赵国,希望你能尽可能保护好赵国。张仪不禁感慨,说我已经入了苏秦的彀中而不自知,我不如师兄,当然终师兄之世不会去伤害赵国。
   苏秦的做法,完全显示出了政客的狡诈。他当时已经位极人臣,高官厚禄,钱不是问题,在张仪身上花再多钱都无所谓。问题是,张仪如果到他那,两人才干不相上下,张仪最终必定分他的权。他没有庞涓恶毒,不想伤害张仪,但肯定也不想重用张仪。于是,他采取了这种方式,让张仪到了敌人那里。如果张仪不能出人头地,他无非损失了点金钱,根本不算什么事;但如果张仪能出人头地,这个情分就是最划算的投资。说到底,苏秦只是政客,考虑的只是个人的利益,绝不是赵国的富国强兵,所以没考虑让赵国多一个人才。换句话说,虽说人才多多益善,但事实上像法家、纵横家等这些顶级政客,却往往像两只猛虎,不能在一个笼子里。后来韩非子被李斯所害,也是同样的原因。
   当时战国的形势,通过商鞅变法强大起来的秦国已经无一国可以匹敌,其他六国只能相互联合才能与之抗衡,所以苏秦依靠个人能力,说动六国联合抗秦,这就是苏秦的合纵之策。然而,六个国家六条心,盟约虽然签订了,但那只是一纸空文,背盟在春秋战国时期是屡见不鲜的事,今日刚签盟约,明日就兵戎相见很正常。后来秦始皇废分封,也有封国不讲信义不好控制这个因素。张仪到了秦国,就是要将反秦联盟逐个击破,让那六国分别和秦国合作,叫连横。张仪的方法很简单,就是直接恐吓,你要不要和秦国结盟?你要讨好秦国,还要送城池给秦国,让秦国不攻打你。否则,秦国和其他国家结盟,一起打你,你损失的就不是这点城池了。
   西方社会学有个著名的囚徒困境,是说两个囚徒被抓了,如果这两个人都拒不交代,警察没有证据,所以他们都没事。但如果一个人交代,而另一个人拒不交代,这个交代的人有立功表现,可能只会判一年,而那一个人会判十年。如果两个人都交代,可能各自会判五年。在这种情况下,虽说拒不交代对囚徒最有利,但基于人的劣根性,每个人都不敢相信对方,都会选择交代。社会学家们还为此做过实验,屡试不爽。
   事实上,合纵的六国就是囚徒——他们如果真能同心协力抵抗秦国,就像两个囚徒都不交代那样,什么事情都没有,因为秦国不敢攻击铁板一块的六国,也打不赢。但是,万一自己不讨好秦国而别人讨好了,就像自己不交代而别人交代了,那自己就惨了;如果自己连横秦国而别人不连横,就是自己交代别人不交代,那最好,可以和秦国一起侵略别人,自己贿赂秦国的那点损失,还可以从别人身上捞回来。囚徒困境导致的结局必然是两个囚徒都交代,正像这六国,最后各自盘算的结果也是争割地而赂秦。贾谊在《过秦论》中怎么也想不通,这六国也有众多智谋之士,为什么看不出这是割肉饲虎,必败之局,正是因为他不懂囚徒困境,不懂人性的幽暗。事实上连横的成功,正是基于人性的卑劣,基于列国之间的不信任。
   张仪的连横之策,是秦国能够迅速夸张的根本,因为秦国当时虽然天下无敌,但战争都是国力的损耗。秦国每一次扩张如果都需要打仗,纵然能打赢,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这样的扩张是没有后劲的。《孙子兵法》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最下攻城”就是这个意思。张仪通过伐交,让秦国榨取了列国的一座座城池,这样不战而胜,可以始终保持对六国的威慑。否则秦国就是能攻下这些城池,也必然耗费多少国力,甚至引起列国的合纵反噬。
   当然,理想很丰满,现实中还是出现了多次反复,所以那个时期就是合纵连横经常反复出现,列国合纵攻秦的次数也不少,张仪这样的说客在列国纵横捭阖,大逞雄才。张仪的成功有赖于其个人杰出的能力,也有赖于秦人眼光的长远:对秦王而言,珍器重宝根本无所谓,张仪尽管拿去用,想贿赂谁就去贿赂谁,因为他志在天下,这些东西无论给谁都是暂存,最终秦国大一统时,都会连本带利归还。还有,从商鞅开始塑造的老秦人生活简朴不奢靡的作风,也让大秦国对珍宝的态度在列国中独树一帜,根本视同瓦砾。珍宝对秦人而言,就是打击六国的利器而不是享乐的玩物,以致于后来杜牧《阿房宫赋》中还说:“鼎铛玉石,金块珠砾,弃掷逦迤,秦人视之,亦不甚惜。”
   按照我们现在的眼光来看,张仪是外交家,但不是真正顶级的政治家。当然,外交也是政治的一个方面。张仪对发展内政,对强国富民是不重视的,这是他比不上商君的地方。他只会借助现有的情况,分析利弊,劝说敌人,从而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结局。比如有一次,秦国要出兵,有两个方向,一个是魏国,一个是蜀国。张仪力主攻魏,因为这是东出,可以震慑诸侯,有利于他的伐交政策。而司马错力主攻蜀,原因有三:其一,魏国四战之地,即使获得城池也很难守,徒有其名。而蜀国是秦国的大后方,攻下了就是自己的;其二,同样的原因,攻打魏国必引起列国的抗议乃至合纵,而攻打蜀国不引人注目;其三,蜀国是天府之国,是大粮仓,可以丰富秦国国力,为统一天下奠定基础。打铁还需自身硬,光靠外交、策略等只能一时占优,必须要富国强兵才能最终成功。事实上,正是秦王听取了司马错的正确建议,后来长平之战时,川蜀的粮食运到了前线,秦国才生生把赵国耗死了。由此可见,张仪绝对算不上顶级丞相,还是缺少顶级眼光。
   张仪做的最过分的,就是对楚国的欺凌,这肯定和他当年的经历有关。他刚任秦相,就对楚相说过,你不是冤枉我偷你玉吗,现在我要偷你的城。楚国当时在七雄中,实力仅次于秦国,所以后来合纵时是合纵长。当合纵岌岌可危时,楚国也感到了危机,必须要将外交政策做相应的调整。当时朝堂上出现了两种方案,一种是以屈原为代表的,就是联合齐国,共抗秦国。
   当时齐国实力也很强,如果齐楚两国同心协力,确实不怕秦国。另一种方案就是张仪提出的,联合秦国,欺负其他国家。因为楚国实力比较强,不像韩魏那样任由秦国拿捏,所以张仪出使楚国时,不但没有要楚国献地,甚至还主动提出,秦国要献出商於之地六百里给楚国。楚王当时高兴坏了,这可是梦寐以求的地方,于是毅然决定听取张仪的方案。当时大臣都为楚王庆贺,唯独陈轸看出了问题。大国向小国进贡,有这等好事?必然是别有用心。也就是说,如果楚国绝齐,那就是上了秦国的当,到时候秦国翻脸不认,楚国又有何办法?楚王没陈轸的眼光,绝了齐,派出使臣高高兴兴的随张仪到秦国去取地了。
   结果张仪才回国,假装从马车上摔了下来,摔伤了腿。这下好了,不去上班了,天天在家里养伤。使臣没办法,只有等。三个月后,张仪出现了,对使臣说,可以给你地了,是我的封地,六里。使臣惊呆了,说不对啊,是六百里。张仪立刻义正词严,说不可能,你们听错了,六百里我做不了主,我只能送给你们我自己的封地六里。被如此戏耍,楚王气坏了,于是派兵攻秦。其实这时候,楚国的朝臣,那些老练的政治家们提出了两个方案,一个是自己承认错误,恢复和齐国的邦交,另一个是干脆将错就错,就这样和秦国结盟,但楚王都没听。单独攻秦,这是他盛怒之下的决定,肯定不对,秦国以逸待劳,大败楚军。
   事情还没完。楚国大败以后,韩魏等国蠢蠢欲动,想要图谋楚国。国际政治,风云变幻莫测,楚国只能和秦国讲和。秦国提出和楚国交换土地。交换嘛,肯定是对两国都有利。楚王的牛脾气上来了,我不要你的地,只要张仪。张仪这时候倒是显出了智勇双全。他毅然来到楚国,不出意料被抓。他私下派人找到楚王最宠爱的妃子郑袖,说你知道吗,秦王很看重我,现在楚王要杀我,秦王肯定不让。秦王已经准备割地给楚国,还准备嫁公主给楚王。你想啊,秦国公主身份多尊贵,又刚给了楚国地,楚王当然对秦国公主好了,这样你的地位就岌岌可危了。对你而言,最好的做法,是劝楚王放了我,这样你依然是楚王的最爱,有什么事我还可以帮你。郑袖妇人之见,更是一孔之明,于是真的劝说楚王,放了张仪,还把他敬若上宾。当然,也可能是楚王回过神来,不能因一人而得罪秦国。说到底,国际政治的背后,国家实力才是最终的凭借。
   楚怀王最后一次被秦国骗,是到秦国结盟时,居然被秦王扣留了。这时候张仪已死,所以这次被欺负与张仪无关。秦国的目的也很简单,就是像匪徒一样敲诈勒索,用城换人。这个头脑简单的楚王,这个时候倒是显出了他的英明果敢,绝不认怂,誓死不屈。楚国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将太子从齐国接回来,立为新王。楚怀王最终病死在秦国。这件事是秦国的外交败笔,什么都没捞着还惹了一身骚,从此无信无义的恶名传遍了天下,楚国也更加同仇敌忾,共抗强秦。楚怀王虽然算不上明君,但他的死还是令楚人悲悯,以致于后来项羽反秦时,立的楚王就叫楚怀王,以此来号召全体楚人反抗暴秦的决心和意志,亦可见失去张仪之后的秦国外交,跟张仪在世之时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中国当今所处之世界,正如同当年列强之并立于世。所以,古人外交之智慧,不仅仅是美丽的风景线,更是明亮的指路灯。张仪让我们明白,首先国力是外交的基础,弱国无外交;其次国家间就是囚徒,从没有信义的约束,只有利益的考量;还有国家间的威慑才是霸道,而对付威胁的最好办法就是不妥协。这些,在当今之世,也并未过时,并永远不会过时。
   (原创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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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吴老师的这篇史论随笔以战国风云为背景,细述纵横家张仪的传奇一生与外交智慧。从受诬蒙辱、舌在志坚,到入秦连横、瓦解六国合纵,张仪以三寸不烂之舌,行上兵伐交之策,成为秦国外交史上的关键人物。作者不仅还原其传奇经历,更深刻揭示:连横之胜,既赖张仪之才,更因秦国强大国力为根基,亦切中人性与列国间的“囚徒困境”。文章客观评析,张仪长于外交权谋,却短于内政经略,格局不及商鞅与司马错。其欺楚戏楚,虽成一时之功,亦损秦国信义。楚怀王昏聩半生,却以不屈身死,令人慨叹。全文以古喻今,借战国风云观照当今世界格局,点明国力是外交底气,利益为交往核心,威慑与坚守方为立国之道。读来既有历史之厚重,亦有现实之启示,发人深省。好文推荐阅读共赏!浪花有你很精彩!【浪花诗语编辑:一季阑珊】【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2603170006】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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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一季阑珊        2026-03-11 07:49:13
  评史论世,析纵横之道,明古今外交之理,发人深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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