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70年代末，我18岁，花一样的年龄。爱说爱笑，爱蹦爱跳，梦里都没一刻安宁。青春的活力从全身上下迸射出来，走路时辫梢甩动的弧度，都在彰显生命的张扬。老人们常说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可我的不如意事只有两件：一是读书太次，成绩在班里总是名列前茅，这不是顺数，而是倒数。看见书本就生畏，心里有些恼恨那些发明文字和数字的古人。二是我妈的唠叨，“长个好模样，配个猪脑袋，绣花枕头一包草”。这是我妈的口头禅。79年高考落榜是情理之中的，家里人谁都没抱我能录取的希望。我妈甚至在求爷爷告奶奶，准备给我谋一份稍微体面点的事儿做。无意插柳柳成荫，不曾想我也收到了邮递员送来的大红录取通知书。“松南县卫生学校护理班”，奶奶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真不容易。”为了这份通知书，家里人请来七大姑八大姨，还摆了两桌酒席，算是庆贺顽石开了窍，我也能考上中专。
　　 查了一下，松南县是一个小县城，离家200多公里，陆续送别几批录取大学的同窗好友。我的心情有些低落，平时不好好学习，现在悔之晚矣。我去卫校报到的时间也到了，我坚持不要妈妈送我，拎着小姨送的红皮箱，背个小行李卷，衣袋里揣着父亲塞给的200元钱，在奶奶的泪眼婆娑中，像鸟儿飞出樊笼一样，一个人奔向我心中的自由之地。
　　
　　 二
　　 松南县不大，可地貌复杂，平原丘陵山区各占全县版图的三分之一。县城在平原和丘陵地貌的交界处，再过去百八十公里就是茂密的大山了。县城也不大，一条清澈的护城河绕着小城悠闲地流淌着，街道是青石板铺成，年深日久，青石板被无数的脚印打磨得锃光发亮。街道两旁长着高大的香樟树和广玉兰，香气氤氲，小城清静优雅。
　　 我从大巴车的车窗里观望着外面的景象，顺便和大巴车师傅搭讪，询问松南县卫校的地址。师傅胖乎乎的，像个笑弥勒，操着一口当地的方言说：“妹娃儿是来读卫校的吗？我们这块就巴掌大一点，待会车子会经过那儿，到点我就喊你下车，我们县的卫校就在我们县一医的石板坡上。”到了县人民医院的大门口，司机师傅通知我下车，还不忘嘱咐一句：“把东西带齐全，别落在车上了。”我谢了师傅，背着铺盖卷，拎着小皮箱，沿着石板坡往上爬。
　　 医院的绿植很好，路两旁的小叶黄杨剪裁的一溜平，一簇簇鲜艳的月季花开得蓬勃旺盛。路两旁时而可以看到端着药盘和推着小车的护士们，她们穿着洁白的护士服，戴着燕尾帽，脚步匆匆，像一个个白色的天使。我也会像他们一样，我心里想，顺着坡爬到了头，就看到了松南县卫生学校的木质招牌。
　　 我脸上身上汗津津的，虽是9月，可天气还很热。看到卫校就是一幢两层的旧楼房，一楼的几扇木门，门楣上分别钉着几个牌子，上面分别写着教室、实验室、厨房、澡堂，最东头的是教师办公室。顺着东头的木质楼梯走上去一看，上面就是一排溜的几个寝室，分别写着201、202、203、204。一个教室，一个班，一幢旧楼房，和我想象中的学校大相径庭。我心里凉了半截，这么小也称是卫生学校？我心里嘀咕，这真是猪鼻孔插大蒜，装象吗？
　　
　　 三
　　 我到卫校的当天，已经有好些同学在报到了。
　　 陆陆续续的，大家都来了。新生大多是松南县的，只有我们少数几个是外县的同学。几十个女生穿得花红柳绿的，高矮胖瘦各异，在报到处叽叽喳喳，像一群喜鹊在开大会，难怪说三个女娃子一台戏。
　　 报到结束后，一个高个子非常美丽的女老师带我们参观了教室、实验室、食堂、澡堂，之后将我们带上二楼。楼上有四个学生住的寝室，每个寝室的门口贴着一张入住的名单，我的大名赫然在顶东头的二○四。
　　 提着皮箱，夹着行李卷，我跟随入住二○四的同学一起走进寝室。空间不大，五张高低床，入门处放了两张，门对面放了三张，这表示着二○四要住十个人。我们十个女生各自提着随身带的东西，由于大多是初次见面，不太熟悉，有的面面相觑。床铺怎么分配？这是第一个问题，大家都不好意思抢床位，学校没在床铺上标上姓名，总愣的站着也不行。我说：“我们不如把床铺编号，我们抓阄。”“有胆小不敢住上铺的，又喜欢亲近住上铺的，大家再相互调剂。”讲这话的女生年龄稍大一些，看样子像个大姐姐。“同意！”大家一致赞成。我做了床铺的编号，大姐姐做成了纸团开始抓阄。一番闹腾后，床铺问题解决了。
　　 大家各自忙着铺开被褥，摆放好洗漱用具，刚收拾停当，二号床上铺传来了嘤嘤的低泣声。我们寝室年龄最小的一个不知什么原因，竟悄悄哭起了鼻子。我想她应该是想家人了吧。为了缓和气氛，大姐姐又开腔了，“同学们，我们收拾完了，大家先做个自我介绍吧。这两年时间，我们在一个屋里睡觉，一个锅里吃饭，就是一家人，先熟悉熟悉彼此。我先自我介绍，我叫王小宁，今年22岁，还有一床的苟珍珍，住我上铺的胡红，我们仨人是委培生，从下面乡镇卫生院抽来培训学习的。我年龄最大在二○四算个大姐吧，苟珍珍老二，胡红老三，你们依次自己介绍吧。”
　　 我接着介绍了自己，然后依次介绍的是爱笑的牛玲玲，她有一副胖乎乎的娃娃脸，脸上两个大酒窝，还没开口就咯咯地笑了。接着是身高一米七二的唐甜甜，像男孩一般爽气，“姐妹们，如果碰到有人欺负你们，那就我上，保你们不吃亏。”文爱云是个悄没声不爱讲话的文静姑娘，戴一副近视眼镜，刚开口，脸上就绽出了两朵红霞。长得最好看，穿得最洋气的冉莹莹：“姐妹们，我负责我们寝室的文娱活动，看电影，逛街，我当向导。”她是松南县城的人。刚才嘤嘤哭泣的叫牟金花。她长着一双小鹿般的黑眼睛，羞怯温顺：“我是大山里出来的穷学生，请姐妹们多包涵。”最后是由于小儿麻痹症右腿有点不方便的胡新兰，她偏偏抓了个顶头的上铺，我主动把自己的下铺换给了她，和胡新兰住了上下铺。简短的介绍结束后，气氛活跃了。
　　 “选个室长吧”我说，“王小宁是大姐姐，就请她当二○四的室长。”“今后我们就叫她二○四首长。”牛玲玲提议。从此后，除了在课堂上，课余时间，王小宁就被大家笑称为二○四首长。“《林海雪原》里的少剑波才只是二○三首长，你比他的级别还高一级呢！”胡红打趣她。
　　 不一会儿就到了晚饭时间了。叮铃铃的开饭铃声一响，同学们依次下楼，来到食堂门口。当时的食堂可没有餐厅，我们各自拿着搪瓷碗，厨师从小窗户里给我们打上一碗饭，在饭上浇了一勺子菜，大家就端回寝室。我们二○四寝室的第一个晚餐，二○四首长和苟珍珍决定举行一个仪式。她俩用几个座凳摆成一个小桌子，把牟金花的一口木箱放在上面，十个人紧紧相挨，围成一个长方形的圈，各自把从家里带来的下饭菜和零食摆在上面。有带几块咸鱼的，有带几节香肠的，还有带一罐头瓶的咸菜，我带的是外婆煮熟的十个大咸鸭蛋，一股脑的拿出来，正好一人一个。只有牟金花不好意思地说：“我什么也没带。”“没事，大家伙带了就行了。”二○四首长安慰她，然后又说，“同学们，大家各斟一杯茶，我们二○四这一大家子就要在一起朝夕共处两年了，为了我们的相识相聚，大家举杯以茶代酒，我们干了吧。”十个人举杯一饮而尽。
　　 到校的第一顿聚餐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我心里隐隐的那份失落好像也烟消云散了。初到二○四的第一天，出乎意料的和谐温馨。
　　
　　 四
　　 报到后的第二天，学校在教室前面不大的操场上开了个开学典礼大会。我们全班同学搬出教室里的凳子，摆成四横排，教室门口的台阶上摆了一张讲桌，讲桌上面铺了一块红布，桌上也没麦克风。抬出一块黑板，悬挂在教室外面墙上，黑板上面用红色的粉笔写了四个大字：开学典礼。那字可是遒劲有力，大有颜体的风范。我父亲喜欢书法，我也有些耳濡目染，略知皮毛。这个小小的卫校里，竟有如此笔走龙蛇、气势磅礴之人，我心里不由陡生敬仰。
　　 不一会儿，从东头办公室里走出一队人马。领头是一个黑黑的矮矮胖胖的中年人，他的左边衣袖空荡荡的，是个独臂人。他是我们学校的校长姓艾，紧跟身后的是我们各科的老师。艾校长在讲桌前站定，用鹰一般犀利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我们开讲了。
　　 他的声音如洪钟，浑厚响亮，难怪不需要麦克风。艾校长的普通话却不敢恭维，是蹩脚的松普：“同学们，欢迎你们来到了我们松南卫生学校。你们别看我们学校小，可麻雀虽小，它肝胆俱全。你们的老师都是卫生战线上的精英，他们不仅有超强的理论知识，也有丰富的实际工作经验。这一批老师有文革前的大学毕业生，也有非常优秀的工农兵学员，大多来自我们县一医院，县卫生局，希望你们在老师的辛勤教育下，好好学习，努力上进。两年毕业后，就是一批新鲜血液输送到各个医院。希望你们记住南丁格尔精神，将爱心、耐心、细心、责任心铭刻在心，用无私的关爱和优异的专业技术护佑生命，做优秀的白衣天使。”
　　 艾校长的话激励起同学们最大的热情，在同学们的掌声中艾校长结束了开场白。又由我上台代表同学们表示了对学校和老师们的感谢，也表示了大家一定努力学习的决心。
　　 尔后，艾校长向我们介绍了各位老师，开学典礼不一会儿就结束了。回到寝室，听冉莹莹给我们介绍了艾校长。艾校长出身于富家子弟，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育。50年代初，抗美援朝战争爆发，刚在医学院读大二的他瞒着家里报名参军，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在战场上救治过很多伤员。一次，美军的炸弹在战地医院狂轰滥炸，他的左臂被炸断，从此左边只剩下一根空荡荡的袖管。他复原后在县卫生局工作，兼任卫校校长。他也是松南县颇有名气的书法大师，尤其一首颜体写得出神入化。
　　
　　 五
　　 一切就绪了，第三天，我们就正式开始进教室上课了。
　　 班主任老师就是第一天领我们到寝室的女老师，姓孙，年龄在30岁左右，长得很美，一头黑发中规中矩，三七分，两根短辫子编得紧紧的，垂在肩头，两只眼睛很大，目光像锥子一样，像能看透人的五脏六腑，嘴唇紧紧抿着，不苟言笑。我的心里就有点惴惴的。刚看过外国电影《蝴蝶梦》，我有点把那里面女管家丹弗斯夫人的形象和孙老师叠加在一起。这个冷美人应该是个狠角色，不然艾校长怎么会安排她来对付这一屋子的女娃子呢！
　　 鸟无头不飞，进班的第一件事就是选举班干部。50个女孩子没长毛都快成精了，老师一个人的精力肯定难以管理过来。选举的整个程序，老师提名，然后同学们投票表决，文爱云在黑板上写正字，胡新兰报票数，怎么也没想到，我竟全票当选为班长。
　　 说心里话上卫校是躲避妈妈的唠叨，想自由自在地生活，离家远一点。可学校的规模让我有些泄气，我自己也不是一个自律性很强的人，从没当过干部，自己管自己还来不及，怎么能当这个班长？于是我举手申请发言，孙老师准了。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声说：“孙老师，我无才无德，班长的职务我胜任不了，您重新选举，另请高明吧。”“同学们既然选你就定了，胜任不了，我会立马撤换掉你，不用你自己请辞。”孙老师的话冷冰冰的，不容置疑。
　　 这几句话虽然不好听，却激起我骨子里的斗志，你想撤换我，我却就要好好地干给你看。
　　
　　 六
　　 开学不到一个星期，班里出了件不大不小的事，全班几十个女生全部得了疥疮。这疥疮上身可真是恼火呀，它传染性极强，症状就是奇痒。特别是指缝、身体的皱褶处，痒得真是难以诉说，就像蚂蚁爬进骨头缝里一样。特别是晚上钻进被窝里，更是痒的难受，寝室里都是窸窸窣窣的抓挠声。
　　 几天功夫，一群漂亮的女孩子都成了黑眼圈的大熊猫。大白天，无论是在教室里还是寝室里，都像猴子一样满身抓挠，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娇气一点的同学，有的就呜呜啦啦地哭鼻子了。
　　 学校紧急采取措施，这疥疮治疗的唯一法宝就是用硫磺软膏涂抹全身，气味刺鼻。寝室里，大家顾不得害羞，脱光衣服，互相涂抹软膏，软膏粘在内衣裤上，隔老远就闻到身上的臭味。内衣裤就像硬邦邦的盔甲，把娇嫩的皮肤摩擦得红肿，甚至破皮溃烂，真的是痛苦不堪。
　　 看到大家如此难受，牟金花又在寝室里嘤嘤抽泣。二○四首长以为她是被疥疮折磨得难受哭泣。可牟金花说：“对不起同学们，这都是我连累的。我在家里就得了疥疮，到学校不敢言讲，害得大家都这样难受。”一边呜呜地哭，一边不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
　　 牟金花把疥疮带到卫校，她不敢声张，所以学校也没有实行隔离措施，以至于疥疮全面开花，大家也没有责怪她。只是这段时间忙坏了我和王小宁，每个寝室发放硫磺软膏，统计病人数，每天核实治愈程度，还要安慰爱哭的同学。有的衣服被硫磺软膏粘连了不能再穿的，还要统一收集起来，用火焚烧。而且我自己也浑身抓挠的没一块好皮肤。好在时间不长，大家都痊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