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星月】在尘埃里守望幸福(散文)
第一次去上海,是受闺蜜亮亮的邀请去参加她闺女梦雨的婚礼。
一月七号清晨六点半,冬日的天色还是一片雾蒙蒙,寒气逼人,呵气成诗。我和爱人到达高铁站大厅时,亮亮和闺女梦雨已推着坐在轮椅上的爱人春祥等在那里了,幸福写在他们脸上。七点二十,我们一行人登上了去往上海的列车。
亮亮和梦雨分别坐在春祥旁边。亮亮不时地轻声细语和春祥说着什么,梦雨不时地擦去春祥流出的口水,春祥笑容满面,一家人其乐融融……那一刻,幸福被具像化了。列车在飞驰,我的思绪也在纷飞……
在外人眼里,我和亮亮一个内向文静,一个外向豪爽。可就这样性格截然不同的两人,处着处着就成了无话不谈的闺蜜。也许是三观一致吧。从高中到现在,几度春秋,风风雨雨,我们已走过了四十年。我总爱喊她亮亮,她则亲切地喊我二姐。
记得上学那会儿,亮亮个子高挑,留着利索的短发,眼睛不大却很有神,走起路来飒飒带风。虽不是颜值担当,但绝对算得上气质女神。有她的地方就有爽朗的笑声,她的笑声很有感染力。男孩子般阳光洒脱的她,很讨人喜欢。
在同学们眼中,她乐观开朗,质朴善良,乐于助人……又因她名字中有个“亮”字,于是同学们都亲切地称她:“亮”、“亮亮”、“亮哥”。多年后,再相聚,称呼依然。
后来,我们工作,成家,有了孩子……虽会时时想起、常常牵挂,但苦于生活琐事缠身,信息不通,交通不便,我们一度失去了联系。
再次有了她的消息是在工作十多年后。听说她爱人出了很严重的车祸,生死未卜……
我得知这个消息时,春祥就已经出院一段时间了。我和爱人赶去亮亮家时,春祥正躺在床上,亮亮在给他一边按摩手指,一边说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侧脸上,明动而温柔。十多年没见,亮亮消瘦、憔悴了很多,但眼睛依然有神,笑声依旧朗朗。她平静地和我们讲述了春祥出车祸住院期间的经历,就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车祸发生在阴历十一月二十六日。冬天的早晨,雾气蒙蒙。春祥骑着摩托车去离家十几公里的学校上班,在三岔路口与另一辆摩托车相撞……
重症监护室里,春祥人事不醒,浑身插满了管子。医生提醒要做好心理准备,有可能永远醒不过来或者成为植物人。
她不信,也不愿意相信。那么爱这个家的他怎么会忍心扔下她娘俩呢?他是个孤儿,很珍惜婚后拥有的一切,很爱这个家。除了工作,妻子、孩子就是他的一切。他包揽家务,照顾孩子。十年间,他给了她娘俩最幸福的生活。
她没日没夜地守在病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往事一幕幕浮现在脑海。心里千万遍地祈祷着。当时正在热播《还珠格格》,那曾是他俩都爱追的剧。她把录音机放在她的耳边,一遍遍地播放着“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泪水滴在他手上,可心里却有一个信念:“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梦雨当时只有九岁,乖巧可爱。正在上小学四年级。刚出车祸时,怕她接受不了,没敢告诉她。把她寄养在亲戚家。小小的人儿很会察言观色,她早已从老师的问询,同学的议论中猜到爸爸妈妈肯定发生了不幸的事,但就是遂了大人的善意的心愿,佯装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她不哭不闹,懂事得令人心疼。
寒假了,亲戚只能带着背着电子琴的她来医院见她爸妈。小小的人儿站在不省人事的爸爸病床前竟一声也没哭。平静得令人心慌。
“妈妈,我弹琴给爸爸听吧?”语气平静且坚定。
得到妈妈的肯定后,她弹起节奏明快的《春节序曲》。她学这首曲子时,每次回家都弹给爸爸听,爸爸能准确地指出她弹的哪个地方的音不准。从上午到下午,一遍遍弹……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小手在键盘上飞舞,她多希望她爸爸能忽然打断她纠正她。
此后一得空,孩子都会给她爸爸弹琴。《春节序曲》是必弹曲目,《小星星》《小苹果》《致爱丽丝》……也轮流弹奏。有时也唱歌给她爸爸听。女儿还会给爸爸读书,从童话故事到课文。亮亮自己也读,读他们恋爱时的书信,读他最喜欢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平凡的世界》……
长长的医院走廊里,每天晃动着她日渐瘦削的身影。像一根不肯弯曲的芦苇。可是,春祥像冬眠的刺猬,任凭娘俩怎么努力,就是没有醒来。
肺栓塞,胃出血,肾衰竭……
气管切开,插上管子;打入冰水,冰袋冷敷;一次次的血液透析……
病危通知接二连三,急救室的灯灭了又亮……
转眼,在“ICU”病房里住了接近一个月的时间。
亮亮瘦得脱了相,憔悴得让去看望的亲朋都心疼不已。有的亲戚明里暗里地劝她别犯傻,别再把自己累垮了,该放弃就放弃吧。她坚定地摇摇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临近春节,春祥虽没有醒来的迹象,但生命体征基本稳定了。医生告诉说可以出院回家观察,能不能醒来看他的造化了。亮亮看着浑身插满管子的春祥,认真衡量着所处的境况,最后决定,人在医院里更有希望。
她告诉医生,我们不回家,只要我们三口家在一起,在那儿也是家,我们就在医院过年。她的坚守让医生动容。
医院里,花钱如流水。每天的缴费单雪片般落在床上。懂事的女儿仰着小脸一脸担忧地问:妈妈,没钱了怎么办?看着女儿忧伤的神情,亮亮坚定地对女儿说,别担心,我们还有房子可卖呢!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把美好的信念传递给女儿。女儿脸色舒展开来,露出欣慰的笑容。
腊月二十二日,小年的头一天,春祥转到了普通病房。听录音机、弹琴、唱歌……一切依旧。
转普通病房后的第二天,亮亮早晨在给春祥擦脸的时候,忽然发现春祥眼珠转动了一下!她心里猛地一动:这莫不是生命复苏的迹象?赶忙汇报给医生,医生高兴地说,好兆头!继续刺激他,继续观察。
第二天早晨,亮亮照旧给春祥擦脸。闺女端着大大的脸盆去打水,“咣”地一声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吓得孩子在门外大声呼喊:妈妈!妈妈——亮亮还没顾得转头,只见春祥朝门的方向猛地转过头……亮亮惊喜地捧着他的脸:“春祥!春祥!”大声地呼唤着。“闺女,闺女!快来!快看你爸爸——他醒了!”娘俩忘情地抱在一起……苍天不负有心人,付出总算有了回报。谢天谢地,能转头了!
最大的惊喜是在大年初一早晨五点,“亮……亮亮……梦……梦……雨”亮亮以为是幻觉,寻声而去,原来是春祥在呢喃,声音虽软弱无力,但仔细听确实是从他喉咙里发出来的。
接连几天,惊喜不断:手、脚会动了,能吞咽了,大小便有意识了……满身的管子一个一个拔掉了。很快,结束了两个月的住院生活,带着欣慰和希望回家了。
我感叹亮亮一路走来的不易,也遗憾在春祥住院期间,我们没帮上忙。她笑笑:莫言不是说过吗,一个人如果没有经历过苦难,那就不算完整的人生。挫折也美丽。这是梦雨在升旗仪式上的发言题目。
黑夜给了她一双黑色的眼睛,而她却用它寻找光明。
出院后并不是岁月静好。因为是大型脑开颅手术,三分之二脑细胞死亡。术后会有一系列的并发症。 康复的过程比想象中更艰难。自此,她开始了一场了长达二十三年的艰难跋涉。
春祥醒来后几乎丧失了所有生活能力,像个初生的婴儿。从吞咽训练开始,到学坐、学站。她学会了所有康复手法,每天奔波于学校——医院——家里。三点一线,一直持续了半年多时间。常常晚上要备课、批作业到深夜。家里需要她,学生需要她,她像个陀螺,不停地转动着,丝毫不敢停歇。
出院半年后,春祥终于生活基本能半自理。亮亮为了锻炼他,有次让他送垃圾,偶然发现他不记得回家路了——遗忘症,以前的事记得,刚刚发生的事,一转眼不记得了。第一个并发出现了!接着就是从零四年到一四年长达十几年的癫痫。亮亮带着他城市乡间到处寻医问药。一六年后至今,又经历两次严重的脑梗。住院期间医生也多次建议放弃,一度六次下了病危通知书。亮亮始终没放弃,坚信春祥一定会没事的。好在每一次都有惊无险。好在癫痫病不知不觉中痊愈了,可脑梗留下了不可逆的后遗症,加上长久的肌肉萎缩,左半身子基本不会动了。出行只能依靠梦雨给买的电动轮椅了。
梦雨是很优秀的一个女孩子。她几乎继承了亮亮身上所有的优点。是令所有人羡慕的邻家女孩。本科毕业于天津大学,在上海交大读完研究生后,去国外带薪留学。
留学前,有一个月的时间备考雅思证。从小疼爱她的姥姥因肺癌住院了。知道妈妈要照顾爸爸脱不开身,梦雨自告奋勇去居家一百多公里的市医院照顾姥姥。一边复习考试一边照顾姥姥。挖屎擦尿一点也不嫌弃。期间还帮助临床的人买饭,帮护士修改竞选护士长的演讲稿,让那护士顺利当上护士长。医生、护士、连打扫卫生的大姨都对她赞不绝口。被她感动,常常主动帮助她。这么美好的女孩,有谁会不喜欢呢?
她出国那年刚好是一九年。年底我们国内疫情严重,防护物资严重匮乏。在得到妈妈的赞同后,她用刚刚到手还没捂热的工资,给妈妈所在的学校捐献了口罩、远红外测温仪等一万多元的防疫物资。妈妈夸奖说,这人生第一份工资花得很有意义。学校领导非常感动,在学校群里,夸她培养出了这么个有大爱的好孩子。亮亮感到很欣慰,同时表示国家有难,匹夫有责。
留学生涯一晃眼接近七年了。梦雨取得了斐然的成绩,在国际顶刊发表了数篇论文,现一边做着科研工作,一边继续攻读博士后。国外许多大科研部门高新聘请她,都被她一一婉拒了。她说,我要学成回家,报效我的祖国。
她不但拒绝了优越的环境、高薪的工作,也拒绝了很多“高富帅”追求者。从青葱校园到异国他乡,她选择了相识于大学,携手十一年的初恋。那个来自甘肃兰州,研究生毕业后留在上海工作的男孩。他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高大的身材,也没有她的学历高,但他有着西北人的淳朴善良,热情开朗。就像妈妈当初选择了爸爸一样,她义无反顾地坚持了初心。十一年,虽期间因异地恋,也经历了风风雨雨,但终成眷属。
“姨姨,叔叔,准备好,咱们要下车啦。”思绪被梦雨的声音拉回现实。哦,一路满满的回忆,大上海马上就到了。
婚礼定于阳历一月十号举行。之所以在上海举办婚礼,亮亮告诉我,梦雨说有两个原因,一是梦雨和爱人志诚在上海交大读的研究生,俩人对上海都有很深的感情。二是圆爸爸妈妈的梦。因为当年爸爸妈妈就是在上海旅行结婚的。梦雨这孩子真是心思细腻,兰质蕙心。而让我们早到两天,是为了让我们尽情逛逛大上海。
第二天,天清气朗,阳光正好。梦雨和志诚推着春祥,我们说说笑笑来到了南京路上海滩。一路繁华,尽收眼底。站在黄埔江畔,倚着栏杆,望着对岸的“东方明珠”等高大建筑,她带着沉思轻声地说道:“三十多年前,我们第一次来上海旅行结婚(春祥没有了双亲张罗婚事,只能投奔上海的亲戚),也是这样的冬天。也曾在此地合影留念。”顿了顿感慨,“时间真快啊。”
“来,照相啦——”梦雨在招呼我们。一张张笑脸定格在相机里。上海滩的空气里都弥漫着幸福的味道。
晚上回到酒店,我到亮亮房间里闲聊。春祥已经睡着了。她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拿出两张相片:一张是她和春祥过去在外滩的那张合影。照片上的春祥英俊挺拔,帅气逼人,亮亮则温婉知性,落落大方。两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那是三十三年前,他们旅行结婚留下的美好纪念。照片背面写着:1992年阴历10.26。上海外滩。字迹刚劲有力,一看就是出自春祥之手。另一张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照片上的男人成熟稳重,女人笑靥如花,小女孩扎着羊角辫,手里拿着小风车。照片背面有她娟秀的字迹:“2000年春,凤城万米沙滩。”
“伤感了吧?”
我问。她摇摇头,笑了:“有什么好伤感的?春祥给了我十年完美的婚姻,女儿是我最好的礼物。春祥出事这二十三年,我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爱。你看,”她指着酒店外面的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我的故事里有苦,但更多的是甜。”
“这么多年,你就没恨过那个肇事者吗?”我终于问出这个憋了多年的问题。
“ 起初说不恨是假的,也恨过也怨过。特别是法院判赔偿十二万后,他家始终用各种借口敷衍,就是不拿钱的时候。强制执行也没用。而当时春祥的康复费用又很大。我确实很失望,对执法者失望,对人性失望。”
她喝口水,接着说,“有人出主意,让我去法院闹,撒泼,打滚儿……但我一辈子要体面,怎么能去做违背原则与底线的事。想到孩子,我就放弃了。毕竟纠缠不清,要耗费很大精力。我有孩子要教育,有春祥要照顾,有学生等我上课,我哪里有那么多的精力呢?现在,我很庆幸自己当时的选择。不纠缠官司,得以把重心转到努力工作,培养孩子,照顾春祥上……现在一切都雨过天晴了。何况梦雨争气,出国带薪读博,给我省了不少钱呢。那些都是毛毛雨啦,权当扶贫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