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野·春】秋夜行动(小说)
深秋的风是把钝刀子,割得人脸颊发疼,却不见血。树叶在公安局大院里打着旋儿,像一群找不到家的魂儿。墙上的石英钟刚敲过九点四十,秘书科的小周就攥着对讲机,在走廊里跑得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
“各科室注意,各科室注意!范局长命令,全体民警晚十点到局会议室集合,穿靴子,带铁锨,抢险!”
对讲机里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滋滋声,在深夜的办公楼里撞来撞去。刑警队的老李泡上一杯浓茶,茶叶在玻璃杯里打着卷儿,他皱着眉把对讲机往桌上一掼:“抢险?这深秋的夜,江都快干了,抢哪门子险?”
旁边的侦查员小张正对着镜子贴创可贴——下午抓小偷时被指甲划了道口子,闻言抬头嗤笑:“谁知道呢,领导的心思比这深秋的雾还难猜。赶紧收拾吧,别迟到了,范局长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老李叹口气,起身去柜子里翻靴子。靴子还是前年夏天抢险时穿的,鞋筒上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泥渍,像块甩不掉的疤。登上靴子时才发现,靴底漏了,骂道:“上他妈哪去找靴子铁锹去啊!”穿好鞋子起身,刚走到门口,就看见隔壁办公室的老王正踮着脚往窗外看。
“看啥呢?”老李问。
老王回过头,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你说这风,咋就跟哭似的呢?”
十点整,会议室的灯亮得晃眼,像个不夜的戏台。局长樊国志、政委余铭华、刑侦副局长梁国忠、治安副局长吕忠良端坐在主席台上,穿着笔挺的警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鬓角的白发都像是精心摆过的。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却敲得底下的民警心里发慌。
人陆续到齐,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劣质雪花膏味的气息。政委余铭华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塑料筐,“哐当”一声放在面前:“把手机都交上来,统一保管。抢险期间,不许私自与外界联系。”
底下顿时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民警们摸出兜里的数字手机,屏幕还亮着,有的显示着未读短信,有的停留在游戏界面。有人偷偷把手机往袖子里塞了塞,又在樊国志、刘立等人臣扫过来的目光里讪讪地拿出来,像个被抓了现行的孩子。
老李把手机放进筐里时,特意看了一眼台上。樊国志的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暗着,像块冰冷的石头。余铭华和副局长梁国忠、吕忠良等人的手机也都在各自手边,安安稳稳地躺着。他心里嘀咕了一句,却没敢说出口。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又黏又韧。民警们东扯西拉,从菜市场的菜价聊到孩子的考试成绩,从最近的天气聊到局里的八卦。小张偷偷给老李递了根烟,两人躲在角落里,烟雾从鼻子里冒出来,像两条偷溜的蛇。
“你说这到底是干啥呢?”小张压低声音问。
老李吸了口烟,烟雾呛得他直咳嗽:“谁知道呢,等着吧,反正不会是真抢险。”
时针终于爬到了十一点半,樊国志咳了一声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在数着民警们的心跳。
“抢险是幌子,怕你们泄露了今晚行动的消息。”樊国志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湖面,“今晚的任务,是对全县娱乐场所大清查,特涉及别是黄、赌、毒,一个都不能漏,要严查严处。下面,请周局长具体部署这次行动的任务。”
底下的民警们面面相觑,随即爆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老李心里咯噔一下,难怪要收手机,难怪要搞这么神秘。他看了一眼台上的梁国忠,后者正展开一张地图,红笔在上面圈圈点点,像给深秋的夜扎上了几个刺眼的红疮。
梁国忠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是没睡醒:“一组负责城东,二组负责城西,三组负责城南,四组负责城北,我带机动组随时支援。记住,要快、准、狠,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十二点的钟声刚落,警车的警灯划破了夜色,像一把把在黑布上乱划的刀子。民警们裹紧大衣挤在警车里。深秋的风更冷了,卷着娱乐场所门口闪烁的霓虹,把人脸映得忽明忽暗。
城东的“夜来香”KTV门口,霓虹灯牌闪得人眼睛发花。一组的组长老王挥了挥手,民警们迅速散开,把KTV围了个水泄不通。老王推开门,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吧台后面的服务员在打着哈欠。
“我们是公安局的,例行检查。”老王亮出警官证。
服务员愣了一下,随即堆起满脸的笑:“警察同志,我们这儿早就停业了,老板说家里有事,让我们提前下班呢。”
老王皱着眉往里走,包厢里黑着灯,沙发上落着点灰尘,茶几上的酒杯空空如也,连个烟头都没有。他打开卫生间的门,里面干干净净的,像从来没人用过一样。
“停业多久了?”老王问。
服务员挠了挠头:“就今天晚上,老板刚通知的。”
老王心里明白了几分,却没说破,只是挥了挥手:“行,我们知道了。”
走出KTV,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有点疼。小张蹲在地上,点上一支烟:“这明显是提前得到消息了,咱们这不是白跑一趟吗?”
老王叹口气:“别废话,赶紧去下一家。”
城西的“梦幻”洗浴中心,大门紧锁,门口的红灯笼耷拉着脑袋,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二组的民警们敲了半天门,才从里面探出个脑袋,是洗浴中心的老板,脸上带着点惺忪的睡意。
“警察同志,我们这儿今天不营业,水管坏了,正在维修呢。”老板揉着眼睛说。
二组组长老李盯着他的脸:“水管坏了?那你怎么还在里面?”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我在这儿看着工人呢,不然丢了东西咋办。”
老李让民警们绕到后面,窗户黑着,连个灯光都没有。他敲了敲窗户,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老李心里冷笑一声,转身对老板说:“行,那你修吧,我们走了。”
城南的“鸿运”棋牌室,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口的招牌上积着点灰尘。三组的民警们好不容易才找到老板的电话,打过去,对方说家里老人病了,棋牌室临时停业,过几天再开。
城北的“夜色”酒吧,门口的停车位空空如也,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四组的民警们推开门,里面的音乐早就停了,吧台后面的酒柜上,酒杯摆得整整齐齐,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此外的几个行动小组,不论是西南、西北、东南、东北的全部都是一无所获,白白忙活一夜。
后半夜两点多,警车陆续开回了公安局。会议室的灯还亮着,樊国志、余铭华和梁国忠坐在台上,保温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像三柱香。他们脸上带着点笑意,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各组负责人垂头丧气地走进会议室,汇报的声音像蚊子叫:“一组报告,城东所有娱乐场所都停业了,没发现异常。”
“二组报告,城西的几家娱乐场所也都关着门,没有任何发现。”
“三组报告,城南的几家场所,也都关门落锁。”
“四组报告,城北的几家场所也都停业的停业,关门的关门,连个人影都没有。”
“五组报告……”
“六组报告……”
“七组……”
“八组……”
……
樊国志的脸沉了下来,像窗外的夜。他把手里的烟蒂往烟灰缸里一戳,火星溅了起来,又很快熄灭:“怎么会这样?消息走漏了?”
余铭华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慢悠悠地说:“也许是巧合呢,说不定他们真的是临时停业。”
梁国忠皱着眉:“哪有这么巧的,全县的娱乐场所一起停业?肯定是有人走漏了消息。”
吕忠良双眉紧锁……
底下的民警们低着头,没人说话。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在嘲笑谁的愚蠢。
樊国志沉默了半天,终于挥了挥手:“散了吧,都回去休息。明天再查,我就不信查不到。”
民警们站起身,鱼贯而出。走到门口时,老李回头看了一眼台上,樊国志正和余铭华、梁国忠说着什么,脸上的笑意又回来了,像一朵开在黑夜里的花。
领手机的时候,会议室里炸开了锅。小张拿着手机,屏幕上弹出一串未接来电,大多是陌生号码。他把手机往兜里一塞,对老李说:“你说,这消息是谁走漏的?”
老李冷笑一声:“你说呢?咱们的手机都交了,台上那几位可没交。”
旁边的老王凑过来:“可不是嘛,我刚才在门口看见,‘夜来香’的老板夹着个鼓囊囊的包进去了,好半天才出来,包都扁了,得意满满的。”
小张眼睛瞪得溜圆:“真的假的?那咱们这不是被当猴耍了吗?”
“不然呢?”老王撇了撇嘴,“人家早都给领导们上好‘态度’了,咱们就是来演场戏,走个过场。”
有人提议再去看看,几个年轻民警立刻响应。他们骑着自行车,沿着街道往城东去。深秋的风在耳边呼啸,像谁在哭。远远地,“夜来香”KTV的霓虹灯又亮了起来,音乐声隔着风飘过来,像一群在黑夜里狂欢的鬼。
玻璃门被推开,“夜来香”的老板腆着肚子送出来几个人,路灯下,那几个人的背影,怎么看怎么像樊国志、余铭华和梁国忠、吕忠良他们。他们勾肩搭背,笑得很开心,像一群刚偷了糖的孩子。
风卷着落叶打在脸上,生疼。小张捏紧了车把,自行车轮碾过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谁在黑夜里,偷偷地笑。
老李坐在自行车上,看着那几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他想起了下午抓的那个小偷,那个小偷被抓住时,还在喊着“我冤枉”。他突然觉得,自己和那个小偷,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深秋的夜,越来越冷了。公安局大院里的梧桐叶还在打着旋儿,像一群找不到家的魂儿。墙上的石英钟敲了三下,声音在深夜里回荡,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小张他们骑着自行车往回走,谁都没说话。只有风在耳边呼啸,像谁在哭,又像谁在笑。
回到家,老李把靴子往地上一扔,倒在床上。他闭上眼睛,眼前却总是浮现出樊国志他们的笑脸,浮现出“夜来香”KTV闪烁的霓虹灯。他摸出手机,想给老婆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刚才未接来电的号码。
他犹豫了半天,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窗外的风还在刮着,像一把钝刀子,割得人心疼。老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个孩子一样,偷偷地哭了。
他知道,这个夜晚,只是个开始。以后,还会有更多这样的夜晚,像深秋的雾一样,弥漫在他的生活里,挥之不去。
墙上的石英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像在数着谁的日子,一天,又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