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还乡(小说)
复州城的早春,风里还裹着丝丝的寒意,羽绒服还没有到下岗的时候。韩青山平静地坐在儿子小龙家的真皮沙发上,心中终于拿定了主意:回到乡下老家清水湾去。
今天是周五,他准备等小龙两口子下班回来后就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最近一段时间以来,他就一直在心底里暗自盘算,但却不知如何跟孩子们开口。儿子儿媳孙子一家三口对他非常孝顺,他事先也与居住在广州的女儿小凤沟通,觉得由小凤跟哥嫂交流可能效果会更好一些。但小龙说,这事必须得是老爸亲口讲出来才有的商量,小龙赌定老爸开不了这口。
以往这个时候,小龙两口子早就回来了,可今天像是有意拖延似的,这让青山心里开始打鼓。他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慢,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其实从下班到现在还不到二十分钟。
人生真的是不经熬,才一晃,他从乡下到城里照顾孙子一家已经六年了,如今孙子都考到复州实验高中住校去了。从老伴秀芝常伴左右到两年前年疫情老伴过世,虽说有儿孙陪伴左右,但依旧难遣内心的孤独,他更害怕的是给后辈增添麻烦。
小龙在听了小凤的陈述后一下班便匆匆往回赶,他觉得自己最近成天忙于工作,对老爸确实有些疏忽了。
“爸,你现在住在城里不是好好的么,为什么要一个人回到清水湾乡下去呢?”
此时,韩青山像个不知道答案的学生,不敢正视儿子的眼睛。“我就是每天夜里都梦到清水湾,一直都睡不安稳。”这可能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答案了。
五十多年前的清水湾,还是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山村。土坯墙、黑瓦片,间或还有几户小草棚子。地无三尺平,池无一米深。常年是晴天一把刀,雨天一团糟,甚至连一条像样的进出路都没有。全村就靠守着山脚下几亩贫瘠的薄田过日子,山虽不高,但土层浅,不涵养水分,旱季连生活用水都全靠上游放下来。从前,这清水湾的地名表达更多的是当地人的一种渴望。
这个梦最初是缘于他村小三年级的班主任陆一鸣老师,武汉红钢城(武钢)的一位女知青。从她那里他第一次知道与眼前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几千米宽的长江,还有江上的大桥,宽阔笔直的街道,成片高耸的大楼,还有什么火车、电车、电话、自来水、空调、冰箱、电影院......城里人不用风吹雨淋,在室内上班,都月都能按时领取工资,周末还能放假休息;城里的大学比乡下大了不是一点两点。这些闻所未闻见所末见的新奇事,就像兴奋剂一样,常常让年少的他整夜失眠,实在睡不着了,他便爬起来看星星,一遍又一遍地幻想。陆一鸣老师的话更像是一粒种子,落在了小青山的心里,生根发芽,疯长不止。他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要走出清水湾,不管付出多大的努力!
但命运只所以叫命运,是因为它从来都不会以某个人的意志为转移,仿佛在冥冥之中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在牵引,在拉拽,在逼迫。
那年的高考,他以8分之差与心仪的大学失之交臂,与日思夜想的城市生活失之交臂。其实,他就只是差了那么一点点就跳出了农门。班主任和同学们都为他感到惋惜,在高考的前一天下午,父亲在从镇上搭手扶拖拉机返回清水湾时,因为途中遇上暴雨导致发生了严重车祸,身体多处骨折,命悬一线。这件事,对青山第二天的高考可谓是影响极大。如果选择复读,那上大学的概率可以说是铁板钉钉,青山内心又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呢,只可惜命运的风帆没有偏向他。车祸导致父亲不能下床,更无法劳动,还有一个正在读高一的妹妹小燕,成绩特别优秀。
小燕说:“哥,还是你参加复读吧,家里我来照顾,地里的活我都会。”
青山知道,妹妹其实比他更渴望上大学,怎么能牺牲妹妹而先顾自己呢?他本想尽一切可能想办法,背着家里到处借钱,几天下来,总共才借到十元钱。光靠母亲一个人,既要干农活,又要照顾父亲,还要供兄妹俩读书,显然是难以做到的。他咬了咬牙,先替小燕报了名。
第二年高考,小燕不负众望,考取了第四军医大学。每每提起此事,青山都为妹妹感到骄傲,而小燕却总是深感内疚,觉得是哥哥牺牲了自己换来的。
下学后的青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几年后娶了邻村高中的同学秀芝,虽说有柴米油盐酱醋的琐碎与艰难,但秀芝的贤惠善良让青山年轻的心渐渐安定下来,特别是一对双胞胎儿女小龙和小凤的出世,让青山又生出了全新的希望。
那时,南下深圳打工的浪潮是一波高过一波,听说干一年抵得上家里四五年。妹妹小燕也希望哥哥过去闯一闯,但家里的情况是青山一刻也离不开,青山心里更看重的是小龙小凤的成长。
既然走不开,那就踏踏实实经营好眼前的事。在秀芝的精心打理下,地里的菜多得吃不完,辣椒、茄子、黄瓜、豆角、青菜、西红柿满园都是,责任田承包之后田间套种的黄豆,玉米、红薯、花生、瓜果更是多到家里无处安放。青山把它挑到集镇上去卖,结果很受欢迎。后来青山碰到了高中的一个叫吴大利的同学,原本是集镇上的商品粮户口,接老父亲的班在粮站上班,后来形势不好,买断下岗,自谋职业,专做农副产品生意,专门为他姐在县城的门店送货,现在有了青山这个好帮手,两人好比瞌睡遇到枕头。
青山对一双儿女的学习要求近乎苛刻,重视到偏执的地步。各种补习课只要能有收获,从不吝惜辛苦赚来的钱。不管多累,只要有空都要陪孩子写作业。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高考发榜时小龙以学校前十名的成绩被名校复州大学录取,小凤也不甘示弱,以优异成绩追随姑姑脚步,考入第四军医大学。那年九月,清水湾像过节一样,张灯结彩,青山请来了县里的花鼓剧团,白天连唱了三天大戏,晚上连放了三天电影。当时的青山,眼前不断幻化出小龙和小凤在大城市里生活的景象来。
转眼间,兄妹俩便不负所望,带着青山年轻时的梦想,一个落户到复州,一个落户带广州。青山秀芝两口子一时间也成了清水湾人人羡慕的对象。
青山在给复州农贸大市场送货时,也偶尔会顺便去看看小龙。时间久了,他也看到了大城市生活的另一面,那就是奔波和艰辛。每当他半夜送货到农贸市场时,他发现城市的夜里,不只有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挥金如土,还有半夜里甚至通宵达旦忙碌的人们,有人就算是粗淡饭都是一种奢望。为了儿女的住房,他拼命地努力,只想着能为他们减轻一点压力是一点,但好在一双儿女工作单位都不错,待遇高,并没有让他操太多的心。
孙子明明出生后,便把父母接进城来照看孙子。因为晋升后的小龙常常要到外地出差,儿媳一个人确实忙不过来。
这一住就是六年。
他成了名副其实的城里人,老两口每天都手忙脚乱,收拾家务、买菜、做饭、接送孙子。日子越久就越觉得不适应,楼上楼下,左邻右舍,谁也不认识,除了家人,一切都是陌生的。连小孙子都说,在城里,爷爷只有我一个朋友。买菜时,因为他贩过菜,他知道哪种菜好,哪种菜不好。有一次,菜贩给他推荐新进的辣椒,他当面告诉人家,这种辣椒不能买,并指出问题来,弄得差点和人家扯起皮来。从这以后老伴就再也不让他去菜市场买菜了,顶多就是让他去隔壁超市买点,虽然贵点,但不会发生让人担心的事!
城里人习惯了一进门便关上大门,从不和外人多说一句话,甚至对门姓什么干什么都不知道。有一次,青山在对门住户开门时,随口问了一句人家姓什么,在哪里工作。对方愣了一下,瞪着一双警惕的眼睛问:"你是干什么的?查户口的?"青山尴尬的不敢再说什,连连说对不起。他觉得这城里人,根来就没有邻居可言。
只有孙子放长假了,青山才可以放风似的回老家清水湾一趟,那是他最渴望的时刻。回老家后,人家都喜欢向他问起在大城市里的见闻。他只好跟人家讲高楼、电梯、地铁、高铁等等这些新奇事,却从不敢讲城里生活的种种不适,他怕人家误会,说儿子儿媳不讲孝心。但乡亲们堂侄们从他回乡后开心的表情中,大略可以看出他心里的那结节来。
有一天晚上,小区的物业“咚咚咚”找上门来,小龙一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原来是百无聊赖的青山,从小区花坛里铲了几袋土,弄到八楼楼顶上,用泡沫箱子种菜。眼看就要有收获了,结果一场暴雨把泥土和菜叶冲得满楼顶都是,堵塞了下水道,积水渗漏到八楼住户,人家投诉到物业。一查监控才知道是青山把泥土弄上去的。小龙没有多说父亲什么,赔了200元清理费。他知道父亲的心事,只有泥土才能让他觉得踏实和充实。小龙买回来四只陶瓷大花盆,让父亲在里面种上香菜、大蒜、香葱,说是这样用起来方便又新鲜。其实,他只是想让父亲能更有意义地消磨时光而已。
疫情封城期间那种感受,至今青山想起来都后怕,从刚开始的封闭进出城路口,到城内主要道路隔离,再到各个小区封闭,然后层层加码,连单元楼梯口都不让进出。虽然一家人可以整天守在一起,但儿子儿媳没法上班,孙子不能上学,连生活用品都无法保证,同时看着新闻里的报道,复州城的疫情严重程度更是让人纠心和提心吊胆,人犹如被困在这钢筋水泥的牢笼中一样。想喊没处喊,不知道向谁喊。而乡下堂侄们在电话里说,这时节清水湾则自由轻松得多。只要不出村,在湾子里是可以自由活动的,你还可以随时下地干活,只要没有接触过外来人口,乡邻还可以和往常一样走动和小聚。家里粮食充足,地里蔬菜满园,如需要鱼肉什么的,上报镇里统一配送。因为清水湾没有新冠病例,所以采取的是外紧内松政策管理。这让青山恨不得长对翅膀立刻飞回去,更让青山感到恐惧与无助的是老伴秀芝哮喘病发作,等到救护车送到复州中心医院时,已经命悬一线。三日后,在医院又染上新冠,真的是雪上加霜,全家都陷入了无比的担心与极度恐惧之中。一连十日,青山连眼皮都没敢合过,但依旧没能挽留住秀芝,那段日子,难熬得像过了一辈子。
孙子上学后,家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冷清得可怕。开个电视机,尽是些付费节目,真不知道看什么,调来调去就调不回来了。心想,自己真是落伍了,连个机顶盒都整不明白。
解封之后,他去了趟广州女儿小凤家。才住了几日,便急着说想回清水湾老家。广州对他来说是更加陌生的城市,那粤语跟外语没什么区别,半句都听不懂。只有那孤独恰似一根针,时时扎着他的心。
老伴不在了,青山学会了所有家务,但说话明显少了。小龙知道老爸最主要的是心累,常常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两眼则呆呆地望看清水湾的方向。
有好几次,他对小龙说:“我又梦见你妈了,她每次都是站在清水桥头等我回去。”
看着老爸日渐苍老的面容,小龙有些心疼:“爸,要不过几天周末我送你回去一趟,正好么叔家嫁女儿,你回去玩一段时间。”
这正是青山这些时心里所想的,但他却有些为难道:“那家里谁来照顾呢?”
“爸,我已经要排好了,让明明外婆过来帮些时日。”
“那就好!那就好!”
当天夜里,青山就收拾好了回老家的行李。小龙发现老爸把四季的衣服都打了包,也不好多问。他知道老爸的想法,再过几个月,明明就上高中住校了,平时家里就更寂寞了。他还想着多给我们一点自由生活的空间,同时也是给自己更多的空间。
“小龙,城里车多楼高,我年纪大了,出门上下都不方便,留在这里也帮不了你们什么了。”老爸的话让小龙眼里一酸,估计这一回去之后就最多只能来客居了。他心里思忖道,自己平时对老爸的关心实在太少了,总以为老爸是座压不跨的大山。
小龙家住五楼,是较早的一批小高层商品房,总共才八楼,没有安装电梯。每次上楼,青山都觉得两腿发软,老了,真的老了,他时常不住地感叹,想当年,就算一口气上下十楼都不带气喘的。
他习惯了乡村的鸡鸣犬吠,仿佛那也是乡音的一部分;习惯了出门是清流,抬头见翠峰;习惯了每一寸熟悉的土地,甚至四季的鸟语;还有那每天清晨从东山头升起的新鲜太阳,每天傍晚悬在清水湖上空的明月;就算是下雨了,那“簌悉悉”“扑哧哧”“哗啦啦”的声音,也比城里的动听悦耳,尤其是那雨后如洗的蓝天,带着花草树木清香的空气,迥异于城市里暴雨过后从下水道里窜出的让人恶心异味。还有雪天,在城市里那就是一种灾难,道路湿滑,行车困难,险象环生,菜价上涨,甚至连水管和有线电视信号都受到严重影响。而乡下的雪天却另是一番景象,漫山遍野都被白雪覆盖,俨然童话世界一般,最是能治愈城市里的一切浮躁。就算气温再低也无妨,在室内升燃一个碳炉架上火锅,半斤肉,两块豆腐,加上一兜冻白菜,再加点竹笋、野山菌,斟上当地的包谷醇酿。吃饱了,喝足了,暖乎乎的,约上三五好友,老少齐上阵,拿上鱼叉到山坳里去寻野味去。也可以沏上一壶茶,在一起谈天说地、议古论今,无拘无束。关上门,不用管天亮天黑,缸里有米,地里有菜,左右有熟悉亲切的乡邻,不用担心什么,防着什么,连人的每个细胞都是放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