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邻居(小说)
我是三月二号搬过去的。巷子口有个修车的,我推着板车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补胎。巷子很窄,两边是灰砖墙,有些地方长了青苔。我一路数门牌号,数到二十三号,就是我要住的地方。
房东是个六十来岁的女的,穿一件旧棉袄,在门口等我。她告诉我住二楼朝北那间。我就往上搬东西,被褥、暖壶、脸盆,还有一个纸箱子,里面几件衣服和十几本书,跑了三趟才搬完。最后一趟上去的时候,房东在楼道里端着一碗热水,让我喝口水,我喝完她就把碗拿走下楼了。
房间不大,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玻璃有点脏,能看见对面人家的黑瓦屋顶。我把床铺好,衣服放箱子里,书堆在桌子底下,弄完天就快黑了。
下楼去上厕所,厕所在巷子中间,是公用的,当时门口还排着几个人,我前面一个女的端着痰盂,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上完厕所回来,巷子里有人炒菜,油烟味很大。走到二十三号门口,房东在屋里看电视,问我吃饭没,我说没吃,她告诉我楼梯后面有厨房,锅碗都有,让我自己用。
我上楼躺在床上,外面有狗叫了几声就停了。
第二天早上被楼下说话声吵醒,我趴窗户看,房东和一个老太太在门口说话,手里拎着菜,还指着楼上,不知道说啥。我下楼去厕所,排队的人比昨天还多,等了十几分钟才轮到我。回来的时候,房东在门口择豆角,跟我说厕所是几个老太太轮流打扫的,让我碰到打个招呼。
中午我去巷子口,那个修车的还在,坐在地上吃面条。我蹲在旁边看,他吃完抽了根烟,问我是不是刚搬来的。我说是,住二十三号。他说他姓孙,在这儿修车二十多年了。我告诉他我姓陈,在开发区上班,他点点头就继续干活了。
巷子里还有一个人,大家都叫他傻子,跟他妈妈住一起。他妈妈七十多岁,驼背,拄着拐。傻子四五十岁,整天在巷子里晃,见人就笑。有一次我路过,他蹲在墙根用树枝在地上划,我过去看,也不认识写的啥。他妈妈喊他回家吃饭,他就跑回去,跑的时候还回头对我笑。后来每次我经过,他都蹲那儿,看见我就嘿嘿笑一声。
四月初,巷子最里面的一个老太太死了。那天早上她去买菜,在巷子口突然倒下,说不出话。有人打120,救护车来的时候围了很多人。老太太躺在担架上,脸色很白,她老伴被人扶着,浑身发抖。下午消息传回来,人没了。那几天巷子特别安静,老头天天坐在门口,不说话,有人送饭就吃两口。过了半个月,他儿子从外地回来,把他接走了,房子就空了,锁了起来。
五月,巷子里来了个收破烂的老头,七十多岁,很瘦,背也驼,每天蹬着三轮车来,喊“收破烂”,嗓子很哑。我卖过几个纸箱子给他,他用老式秤称,给我四块二毛钱。我问他多大年纪,他说七十四。我问他这么大年纪还干这个,他笑了笑没多说。后来听房东说,他退休工资少,儿子把钱败光跑了,他只能出来收破烂过日子。
八月十五,房东给我端了一碗饺子,茴香馅的,碗还很烫,让我趁热吃。我吃完把碗放好,上楼躺着。
第二天早上上厕所,排队的老太太问我饺子好吃不,我说好吃。回来看见房东在门口洗衣服,蹲在那儿用搓衣板搓。
中午我又去看孙师傅补胎,他问我吃饭没,我说还没,他说这个点该吃饭了。
九月初,傻子的妈妈病了,傻子蹲在门口,不像平时蹲墙根。房东端了一碗粥送进去,傻子看看我,又嘿嘿笑了一声。过了几天他妈妈好了,又出来买菜,傻子就又蹲回墙根。
九月十五,房东女儿回来,没带孩子,晚上在楼下说了很久的话,第二天就走了。房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进屋。
十月份,那个收破烂的老头又来了,还是老样子。有一次他跟我说那天只收了八毛钱。
十月十号下雨,楼道灯坏了,很黑,房东拿手电筒下来,说第二天找人修。结果灯一直没修好,不是没人来,就是缺零件。
十一月,孙师傅住院了,摊子空了三天,他老婆来把工具收走,说没啥大事。过了半个月孙师傅回来了,人瘦了,脸色也黄,干一会儿活就要歇一会儿。
十一月二十号之后,那个收破烂的老头就再也没来过,换成了别人,问起原来的老头,都说不知道。
腊月,房东女儿带着孩子回来,小姑娘在巷子里跑,房东跟在后面喊慢点。大年三十晚上,外面一直放鞭炮,我躺在床上睡不着,看见对面人家一桌子人在吃饭。
正月初五,她们走了。正月十五,房东给我端来一碗汤圆,六个,红糖水的。
二月份,孙师傅又住院了,这次比较严重。后来他老婆穿一身黑衣服,告诉我孙师傅没了。我去他以前摆摊的地方站了一会儿,地上还有一块淡淡的油印。
三月天气暖和了,巷子的老树发芽,房东在门口种丝瓜。傻子还蹲在墙根,他妈妈坐在旁边晒太阳。
三月二十,房东女儿又回来,晚上聊很久,第二天走了。
四月,又换了收破烂的。四月十号下雨,房东站在门口说雨下得好。
五月,我换了工作,在城南,很远,早出晚归。房东看见我这么晚,让我别太累。五月二十,她给我放了一把自己种的青菜在门口。
六月天很热,我晚上睡不着,坐在窗边抽烟,楼下有老太太聊天,一会儿就散了。
六月十五,房东女儿带孩子回来,小姑娘长高了,在巷子里跑,房东看着笑。
七月,傻子的妈妈死了。过了两天,傻子被他姐姐接走,走的时候还回头对巷子笑了一声。从那以后,墙根就没人蹲了,空荡荡的。
八月,房东突然住院,被救护车拉走。过了半个月她回来,人瘦了,走路扶着墙,说自己老了,没事。
八月二十,她女儿带孩子回来,八月二十五走,房东在门口坐了一下午。
九月,收破烂的又换人了。九月十号,孙师傅的老婆给我送了几个橘子,说是家里树上结的。
十月天凉了,房东在门口晒被子,问我被子够不够厚,不够她还有。十月十号下雨,我身上淋湿,她还给我拿了干毛巾,让我赶紧换衣服。
十月十五,房东女儿又回来,住一晚就走。
十一月,傻子家空房子锁着,后来听说要卖掉。孙师傅的老婆偶尔回来卖豆腐。
十二月下雪,房东提醒我路滑小心点。她女儿带着孩子回来过一次,小姑娘摔了一跤,房东给了块糖就不哭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房东在门口烧纸。大年三十,外面鞭炮响一晚上。正月初一,她给我端了一碗饺子。正月初五,女儿女婿带孩子回来,很热闹。正月十五,又给我端了汤圆。
第二年二月,房东在门口种小白菜。孙师傅的老婆回来过一次,就在以前的摊子旁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三月,老树发芽,小白菜也长出来了。傻子家的房子被卖掉,开始装修,很吵。
四月十五,我跟房东说我要搬走,去城南,下个月一号走。她听了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四月三十是我住在这里的最后一天,我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五月一号早上,我用三轮车把东西拉走,跟房东说“走了”,她点点头。我骑到巷子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
搬到城南以后,房子有独立厕所,方便多了,但我有时候会想起那条巷子,想起房东、孙师傅、傻子、收破烂的老头,想起那碗饺子、那把青菜、修车摊的油印。
后来我路过一次,巷子还是老样子,只是二十三号门锁着,别人说房东被女儿接走了。孙师傅的摊子变成卖水果的,傻子家住进了陌生人。
再后来,我在菜市场碰到孙师傅的老婆,她还认得我,聊了几句,她说儿子结婚了,自己也不常回来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听说她也不卖豆腐了。
有一次下雪,我想起以前在巷子里,房东说她老伴走的那年,雪也这么大。
雪化了,巷子还在,人都换了。
后来,房东女儿给我打电话,说房东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没受罪。还说她妈妈生前经常提起我,说我人不错。我跟她说,不是我照顾她,是她一直在照顾我。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坐了很久。窗外有人放鞭炮,响了几声,又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