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青龙街往事(散文)
过年回老家,与亲人团聚的几天,我们姐妹相约回了一趟外婆家曾经所在的古镇--板桥古镇,特别去逛了远近闻名的“青龙街”。小时候我们曾经在这街上走过、玩过,是我做梦都想回到的地方。
板桥古镇位于老家城外以北十公里处,是从省城昆明一路向西,去往大理、腾冲、瑞丽,再出国界至缅甸必须途经的要道。所以,历来是古代西南丝绸之路,也是曾经的茶马古道上的重镇。而镇中间一条长长的石板街,由北向南贯穿古镇,大约是因其长吧,还是青石板铺就的,所以取名“青龙街”。经过从古至今历年的兴衰演变,青龙街一度破败不堪。后来,为了保护和开发这个有历史意义的地方,政府出资把青龙街重建改造,保护起来。游客们趋之若鹜,此处亦成了家乡的知名景点。
青龙街是我们小时候从有记忆起,就熟悉的地方。那时父母结了婚,父亲还在省城报社工作,母亲在青龙街北端的供销社工作,我们姐妹就出生在青龙街上的卫生所。而青龙街离外婆家所在的村子很近。所以,也方便母亲把我们送回外婆家照看。后来父亲调回家乡,母亲也调进城里,我们就在城里上了学。那时候回外婆家,特别是假期去外婆家住上几周,是我们最盼望和最开心的时候。回到外婆家,除了偶尔跟着大人去田间地头体验农务劳动,还常常和邻居小伙伴去漫山遍野地疯玩,采野花摘野果,去小河里游泳、捉鱼,最高兴的就是去镇中心的青龙街玩耍、赶集了。
如今,我们踯躅在古朴而崭新的青龙街,走在熟悉又陌生的青石板街上,我们感慨万千,不停回忆着小时候的种种。看着街中间年代久远,被路人鞋底磨得光滑的青石板路,两边是古朴的瓦房,有的还保持着低矮、倾斜的老样子。看着那间百年老茶馆低矮、熏黑的铺面,灶间却依旧冒着热气,依然有人在里面喝茶,以及北端位于供销社原址旁魁星阁古朴的雕樑飞檐,让我一下子穿越回去,到那久远的年代。
还记得很小时的一个场景,我大约两三岁吧,一个人在母亲的宿舍睡醒,灯亮着,却没人在。门从外面锁上了,周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害怕得大哭,拼命踢门,希望母亲听见。果然,不一会儿,在另一栋办公楼开会的母亲听到我的哭声,急忙赶回来把我抱了起来。
调皮的姐姐不知从哪里翻出几张粮票,拿剪刀剪碎了,从宿舍二楼的窗户扔出去,说是“仙女散花”。所幸窗外一、二楼连接处结了蜘蛛网,刚好把碎片接住。母亲用长棍子把剪碎的粮票连蛛网一起捞上来,耐心地一片片拼接好,并用浆糊粘起来。要知道当时没有粮票是买不到米油和面等物资的。
有一次,母亲吩咐姐姐背着妹妹,用小箩提了几个鸡蛋,带着我回外婆家去。我非要抢着拎鸡蛋,结果一路上蹦蹦跳跳,把鸡蛋都给打碎了,被姐姐一顿责骂。
回外婆家是又怕又喜欢的事,怕的是,去外婆家必须过一条小河,河上只有一根树干做的独木桥。父母在,会背着我过去。他们不在,我自己不敢过,姐姐背着妹妹也不敢过,我们只好从大路,绕一大圈,穿过村子才能到外婆家。喜欢的是,外婆家不知住了多少代熏黑的旧房屋里,充满着柴火和稻谷的气味,而外婆所住的二楼,有个小柜子,里面总藏着好吃的,等我们一回去就悄悄拿出来给我们吃,有芙蓉糕、水果糖、炒豆或花生等。晚上外婆带着我们睡觉,睡前讲故事给我们听。别看外婆不识字,她讲的故事可是特别绘声绘色,引人入胜,有的我至今还隐约记得。
我们还会去离青龙街不远的东河(家乡的母亲河)里浅水区蹚水、捉鱼、捞石头;去东河上的北津桥(原称“梅花古渡”)看南来北往形形色色的人;去青龙街街头的魁星阁上捉迷藏;跟着大人去青龙街中段的“桂香楼”买鸡蛋糕,或对面的“芝兰轩”买芝麻饼;去青龙街北端街头用1分钱买有人从山里挑来的雪吃。那时还没有冰棒,有人就去坝子周围最远最高的大山顶挖雪(据说只有山顶上的雪才干净,能吃),用瓦盆装在箩筐里,周围用稻草等围住,用以保温,挑来街上卖。你给他1分钱,他就用一个浅扁的勺子,舀一勺雪,放上一根竹签,淋上红糖水,压紧,拿下来,就是一个简易的冰棒了。你要赶紧捏着签子,吸雪上的糖水,要不就容易化了。我们每人一个冰棒,举在手里,凑到嘴边,吸啊,舔啊,感受着嘴里冰冷的雪混合着糖水的甜味,互相笑着对方被冻得龇牙咧嘴的样子,感觉别提有多开心。
最记得那次,小姨带着姐姐和我去赶集。集市在古镇中间的大街,与青龙街相交。所以,青龙街也是集市的主要区域。我们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们和琳琅满目的各种货物,高兴极了。我们一会儿摸摸毛茸茸的兔子、小鸡,一会儿看看炸爆米花的,要炸时,我们赶紧捂着耳朵跑开。一会儿又去看做糖人,做出的小面人栩栩如生、惟妙惟肖。还有许多卖花布的、卖竹筐篾箩的、卖草鞋胶鞋的、卖镰刀锄头等农具的......小姨还答应我们待会带我们吃凉粉去。最令人惊奇的是,集市上还有耍猴的,我津津有味地看着那可爱的小猴子,在主人的号令下,机敏伶俐、搔首弄姿,做着各种动作,翻跟头、直立行走等等,好像人一样,不觉看呆了。
等我回过神来,转头找小姨和姐姐时,却不见她们的踪影。我赶紧穿过里三层外三层地人群,在周围到处找她们,也找不见,我又急又怕。周围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我。一时间,我就感觉到在人群中特别孤单,不由悲从中来,蹲在街边哭了起来。哭了一会儿,就听见耳边有人说话。我眼泪婆娑地抬头一看,只见一位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正扛着一根粗竹竿,竿头绑了干稻草,上面插着一根根的糖葫芦。他古铜色的脸上挂着几粒汗珠,正和善地看着我问:“小妹妹,和家人走散了吗?”我点点头。他把竹竿放下来,拿了一根糖葫芦递给我,说:“吃串糖葫芦!别急,你家人肯定也在找你,你就在原地等,她们会找到你的。唔,我也要休息一下了!”说完,他就蹲到旁边的墙角,把竹竿靠在肩上,摸出旱烟抽了起来。我偷偷看他一眼,他也没看着我,只眯着眼睛惬意地享受着抽烟。我看着手里的糖葫芦,又看看熙熙攘攘的人群,最终忍不住吃了起来,早把以前母亲嘱咐过的“不要吃陌生人的东西”的话抛之脑后。糖葫芦真好吃,红糖的香甜混合着山楂的酸味,感觉比以前吃过的任何糖葫芦都要好吃。路过的人们,时不时有人买老大爷的糖葫芦,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竟卖完了。他也没走,只把竹竿靠着墙上,还蹲在旁边整理着他的随身包袱。我早吃完了糖葫芦,心里别提有多焦急了,怎么小姨她们还没来找我呀!
就在我忍不住又想哭的时候,就听见姐姐的声音从旁边不远处传来,“妹妹在这里啊!”只见姐姐和小姨冲过来,拉着我,焦急地问:“你跑去哪里了,怎么我们到处找你都找不见,急死我了!”我心里涌起一种如释重负、久别重逢的感觉,紧紧抱住姐姐,“哇”地哭出来,边哭边说:“我就在这里看猴子呀,一转头就不见你们了,我好害怕呀!”,小姨在旁边拍拍胸脯,抹着头上的汗说:“还好还好,终于找到了,要不怎么向三姐交代啊!”姐姐问我怎么知道在这里等,我转头找那个大爷,却不见了。我向她们说了大爷对我的安慰和照顾,并给我吃糖葫芦。小姨双手合十说:“苍天保佑,遇到好人了,当代活雷锋啊!幸好没遇到拐小孩的。以后一定要看好小娃娃呀!”在回家的路上,小姨还说大爷没走是在陪着我呢,应该是怕我遇到坏人。回到外婆家,姐姐和母亲外婆说了这事,她们都唏嘘感慨不已,说还是好人多啊,祝好人一生平安!
正恍惚间,忽然听到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从身边传来,把我拉回了现实。定睛一看,原来是几个身着汉服的年轻女子,在以青石板路、路边的老房子、远处的牌坊等为背景拍照,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
我不禁感慨,时光匆匆、岁月如梭,小时候的点滴早已成为遥远的记忆。如今古镇还是那个古镇,街还是那条街,却早已物是人非,而老大爷和善、笃定的样子和让人安心的眼神早已深深烙印在心底,在不经意的时候,在夜深人静的睡梦中,会闪现在脑海,让我在艰辛跋涉的人生旅程中,偶尔有一些温馨的回忆,也成为我沉着冷静、积极向上的处世指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