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云水】最美血故事(小说)
一
记忆中,那是我第一次见姑父,面对他的热情招呼,我不敢上前,只因他手里有把刀。按常理来说,我应该表现得很高兴、很兴奋才对,毕竟,在那个年代,作为小孩,要是能跟着大人去亲戚家,绝对是件大喜事——能吃顿好的,平日里吃不到的。在那时,脑子里的吃呀、喝呀的,早抛在脑后,我只想着尽快回家,离开此地。同时,我有点恨自己,听父亲说要带着我出去一趟,马上跟着去了,连一个字也没问。啥时候才能回去呀?我不断在想,也再三向父亲投去乞求的眼神。自从进了屋,父亲眼里早没了我,视线始终被牢牢吸在姑父身上。
用姑父的话说,在那个时候,想见他,必须要提前申请,征得他同意,才能见,否则,一概不见。他边在别处忙活,边打趣我,你没预约就能见上,这是多么好的事,还不过来看,竟然不高兴?你是不知道,就这个节骨眼上,想过来瞅一眼的,多了去了。我翻着白眼、噘着嘴,嘴里嘟囔着“我才不稀罕见”。我的心理活动,我的抱怨,对他来说,无非是哈哈一笑而已,一点点影响也没有。他该干啥,照样干啥,该是啥样的,就绝对是啥样的,并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姑父的手艺,绝对是把式中的老把式,闭着眼也不会出错。旁人的赞誉,时不时飞入我的耳畔,刺激着我的敏感神经。我不敢上前看,不代表一点点也没有看。满屋子里全是大人,都围在姑父周围,没人搭理我。我能咋样?更何况,门口还有俩“门神”把守着,我没办法出门,只能给自己找点事干。我能干啥?屋里有什么可以让我玩,我扫视四周,除了锄头、铁锹、铁叉之类的农具,就是桌子、凳子之类的家具,还真没有让我可以玩的。哎!小小的我,已经学会叹气了。
我是被逼得没招了,才不得不叹了口气,又眯着眼睛,用手遮挡着,透过指头间的小缝隙,朝着姑父那边瞅了一眼。哎呀妈呀,太害怕了!一个人的胸口,竟然被刀给戳穿了,血不断在流。我捂着嘴,浑身颤抖着不敢说话,好像生怕过一阵子我自己被拉过去,再被刀……我不敢朝下想了,没有吱声,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样的想法,也没有了。我是真被吓到了,吓得啥也不知道,连求救也不会了。
直到,有人连续嘟囔着“当演员要敬业,既然身体被戳穿了,就不要说话”,我才回过神来,边稳定着心神,边回想着那人的话。刚才那血淋淋的一幕,依然在眼前,我仔细回想,要是真杀了人,那不就成罪犯了?姑父敢那么干吗?肯定不敢。一旁那些人敢吗?也是不敢的。我马上得出结论,刚刚的那一幕,里头是有着玄机的。
所谓的玄机,就是姑父的高超手艺——血故事特技。
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我的胆子大了许多,但依然不敢上前去看,只是站在远处看。我终于知道为啥有人在嘟囔。不知在何时,两个人已经装扮完毕,都是身着古装,一个人的脖子“被剑戳穿”,另一人的胸口“被刀戳穿”,就那样血淋淋地站在原地,不断在交头接耳。一旁,姑父一行依然在紧张而有序地忙活着。那俩人,看样子,无聊极了,应该比我还要无聊,说了一阵子悄悄话,好像觉得没话说了,见我在远处观察他们,就想着过来使坏,蹑手蹑脚朝着我走来。
我的心马上提到了嗓子眼,着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姑父好像长了六只眼,正忙活着,扭头训斥了那俩人。还有别的老把式也在附和着,不要没事找事,要是误了事,再给我们惹事,有你们好看,都给咱安安静静的。被那么一训,那俩人不再有小动作了,和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站立在原地,端端正正的,一动不动。
“这活,还真不是人干的,真够累人的。”姑父嘴里抱怨了一句,手上始终没停歇,没过多久,又有四个人完成了装扮,小心翼翼地朝着一旁走去,和刚才那俩人站在一起互相交换着眼神。被训斥了,他们不再是嘴里小声嘟囔,而是用手势、眼神在无声交流。在那个时候,他们交流最多的,是各种各样的“死法”。按剧本和场景来说,他们的生命的确到了那一步,也就有点无所畏惧,搁在平常,谁会没事干,去交流那些?但在那个时候,要是觉得无聊,他们只能干那个,甭管是谁,脸上都是极其兴奋的,好像真想去“死”一样。
屋子里的人,都在忙着。演员们忙着无声表演。把式们忙着装扮。我忙着观看。还有门口的“门神”,也忙着,门外,不断有人在催问什么时候开始表演,他们不断回应着“快了、快了”。
大家伙都在忙。老把式、演员、观众,在各自的忙碌中,密切配合着,没人有过多的言语,一个人往往只是投递一个眼神或者一个小小的动作,另一人便会得知接下来该怎么办。在不知不觉中,他们的配合得到了质的升华,给人的感觉,他们也不再是民间表演队,而是有着卓越技艺的专业团队。每个人都扮演着必不可少的角色。每场表演,少不了他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他们都很了不起,都是英雄。
“哎呀!终于完活啦!”有人长舒一口气感慨着。
那句话意味着血故事特技表演在众人的期盼中即将拉开帷幕。
二
这是我第一次观看血故事特技表演。
“门神”打开门。
演员在把式们的护送下慢慢走出屋子,登上在外等候多时的农用拖拉机。拖拉机和演员一样,都是精心装扮过的。每台拖拉机的四周都插着五色彩旗,机头上绑着牌子,牌子上写着血故事表演的剧情名目,诸如铡美案、七擒孟获等,范围很大,民间传说,历史故事,从古到今,应有尽有,宗旨是积极构建“扶正祛邪、惩恶扬善”的社会风尚。当时,我还小,领会不到那些,那些话,是听一旁的大人说的。
父亲走到跟前,笑着问我:“现在还要马上回去吗?”我不吱声,比划着我也要和其他小孩一样,站在自行车后座上观看。
“表演不在这里,有专门的场地。”父亲边说,边推着自行车朝前走去,我忙上前紧跟着,生怕跟丢了。眼前的人山人海,和屋里刚才的安静,形成鲜明的对比。人,真够多的,目之所及,全是黑压压的人头,稍有不慎,准会踩了旁人的脚。不时,有人在呐喊,谁又踩着他了。还别说,我真遇见哇哇大哭着的小娃娃,要么是大人没带好娃娃,要么是娃娃没跟好大人。瞧着那娃娃哭得真够心疼的,周围好些大人在帮忙呼唤,谁家丢娃娃了,快点过来。见状,我立马紧紧拉着父亲的衣角,生怕自己也成了那样的娃娃。还好,还好,有个大人急急忙忙找了过来,看见那小孩就一把紧紧搂在怀里,也哭得哇哇的。
“这都是你姑父惹来的祸。”父亲给我说,“要不是他折腾这血故事表演,哪会来这么多人?”有那么好看吗?我边想着,边跟着走。好不容易才挤到了正式表演场地。我回头看了看,不过一里路而已,但对我的感觉来说,那一里路,似乎隔着万水千山,简直太遥远了。
父亲找到最佳观赏位置,安排我站在自行车后座上。不远处,源源不断的人流,朝着这边奔涌而来。刚才看见的彩车去了哪里?我在人群里搜寻着,除了黑压压的人头,哪有别的影子。到底在哪里?我绞尽脑汁在苦想,也睁大双眼在寻找,想来想去,找来找去,一点影子也没见。算了,不管了,总能看见的。一瞬间,我又觉得我简直太幸福了。最起码,我刚才在姑父家已经看了血故事。再看一旁的观众们,谁有我这样的福气。此时此刻,我终于想明白姑父当时为何会说“这时候不是想见他本人就能随时见到的”。我竟然有这么有本事的姑父。我感慨着期盼着,尽快看到真正的血故事特技表演。
“咚——,咚——,咚——”连着三声窜天猴从天边传来,人群里顿时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瞪大双睛注视着炮声传来的方向。离得远远的,果真有一排彩车,正缓缓地行驶过来。黑压压的人群很自觉地让出了中间的道路。“谁没长眼呀,踩着我啦。”听着那些抱怨。我真佩服父亲找的地方好。起初,我还觉得这位置不好,怎么找了个挨着墙的位置,现在再想想,这位置简直太好了,丝毫不担心自行车会被人群挤倒在路上,不管前方的人怎么挤,我始终是不用动弹的。有人抱怨归抱怨。对血故事的爱,在场的人,绝对是真爱。就连我这样的啥也不懂的小娃娃,仅仅看了那么几眼,便深深地爱上了。
血故事,太了不起了。在那样的感慨中,血故事特技表演队,陆续映入了我的视线中。最前头的彩车是锣鼓表演,车头插着旗子,上面写着“姚古村西沟血故事社火会”。震耳欲聋的响声过后,真正的血故事特技就正式上演了。和往年一样,这一次,姑父也准备了十台社火。每过去一台,我就在心里记一下,等数到第六台时,我的眼前顿时一亮,立马大喊着“姑父、姑父”,我的呼唤,早被人群里的呐喊声、叫好声、掌声给淹没了。当时,我并不知道,血故事特技,竟然还可以现场表演。车稳稳行驶着,姑父给了一个手势,车上的表演马上开始,只见一个人手持飞刀,“嗖”的一下,准确无误地扎在对面人的脑袋上。整个表演,不会超过十秒钟。我使劲拍着小手给他们鼓掌。人群里的喝彩一浪高过一浪,叠加在一起,久久回荡在天空中。
十台社火看毕,人群陆续散去,我跟着父亲回了家。
路途,我不断在脑海里回想着现场表演的那个场景,还有我这一天来的心理活动变化,从第一眼见了害怕,到后来出于好奇偷看,再到最后的真正喜欢。我到底经历了什么?这就是血故事特技带来的强烈震撼。血故事给人的第一印象,确实是害怕,是胆怯,但那些只是表面现象,真正想要表达的,还是通过那些血淋淋的故事,让人们明白什么是“真善美”,什么是“假丑恶”,号召人们以善为本,不要干亏心事,不要干坏事。再加上老把式们的高超技艺,结合血淋淋的场景,给人的感觉就回味无穷了。其实,看过血故事特技表演的观众,肯定知道那些场景都是假的,绝对不会来真格的,心里知道归知道,可眼前的情景,给人的感觉,明明是真的。表演的刀、剑、枪,还有血,哪个是假的?都是真家伙。那,其中的真与假,又是怎么结合在一起的呢?这就是血故事特技的又一个精髓所在——神秘感。
正因为有那样的神秘感,才使得人们看了一次,还想再看一次。
三
没想到,几年之后,我竟然和姑父能同场表演。
姑父表演的,当然还是血故事特技。
而我呢,并不是去当血故事演员,而是和同学们一起表演体操。
我和姑父的表演,都是为了同一件事——撤乡建镇大型文艺汇演。那一场表演,是我有生之年以来,看过的最大场面的血故事特技表演。那件事,是那一年全镇的大喜事。所有人都在努力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生怕给那件大喜事抹黑。那年,和往年一样,我再次获得“三好学生”美誉,还有幸成为参与团体体操文艺表演的一员。正因为如此,我没能和往年一样,去姑父家,看他和他的老伙计们一起装扮血故事社火。可我在练习、彩排的过程中,得了空,准会在脑海里回想下,他家此时此刻的繁忙场景。要知道这一次是为全镇献礼,届时县里、市里、省里,甚至是国外,都有人前来观看,对我们镇来说,这场献礼的重要性,也就不言而喻了。因而呢,参与表演的所有人,都在努力,是拼了命地在努力,手上、身上的动作,明明已经足够完美了,可咋一看,依然觉得还是差了点什么,就又反反复复地研究着、练习着。用村里人的话说,参与表演的,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中了邪,甭管啥时候见,都是同样的事。甚至深夜里,躺在床上,在梦里,也在揣摩着哪个动作还可以做得更好看、更协调一些。
忙碌时,日子过得极快,明明还有三个月时间,可眨眼间,庆典的日子便到了。一大早,我和我的小伙伴们已经身着统一服装到了学校,等候一起出发。我们确实中了邪,就那么个空闲时间,没有任何人号召,我们已经自觉地在操场列队,开始属于我们的表演。耳畔,没有音乐伴奏,没有老师指导,领头的一开始,我们紧接着就全身心投入到表演中。我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个人在表演。该跳跃时,我们像装了弹簧一样,在地上轻盈地弹跳。每一个动作,我们都是全神贯注在表演,简直是滴水不漏。等我们表演完毕,才竟然发现,周围早挤满了人群,就连天边的鸟儿也站在不远处静静观赏着。我又想起姑父。他和他的老伙计们,此刻应该也在紧锣密鼓地加紧练习吧。
前往镇里途中,不时有同学过来问我,今天能看到血故事特技表演吗?我使劲点点头。在今天之前,我看过很多次血故事特技表演,每次观看,都能见到姑父。很多次了,我很自豪地指着姑父,给身旁的小伙伴说,看,那是我的姑父。在那个瞬间,小伙伴们都会向我投去羡慕的目光,而之后的日子里,我也理所应当成为情报员,为我的伙伴们带来血故事特技表演的准确日子。他们总会问我,能看到多少台。我掰着手指头数着,一二三……到底是几台社火,数来数去,反正没个准数。既然神秘感是血故事特技的精髓之一,作为我,应该也要给血故事特技表演增添一些神秘感,权当是给姑父拉人气了。
我们的表演如期进行,没有任何意外,夺得一片喝彩。有付出,就有回报,我们的辛苦没有白费,我们的努力也是值得的。下了场,我赶紧去找观看血故事特技表演的最佳位置。台下的观众,好些认识我,为我点赞,为我鼓掌。我一一道谢,在心里期待着早点见到此刻最想见到的那个人——姑父,还有血故事特技表演,据说,这次会现场表演“铡活人”,这也是最高技艺的血故事特技表演。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这一次来观看表演的人,绝对是史上最多,足以载入史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