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心灵】风雨饲养场(小说) ——最美的遇见系列小说
青春在山野间扎根,心事在月光下生长,一段被日记与炊烟记住的浪漫岁月……
一
刘道山自小学四年级起,就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至今已经写满好几本软面抄了。这个习惯不仅仅源于学校老师写周记的要求,更多的是受父亲的影响,因为身为三八式老干部的父亲就是这样做的。刘道山曾读过父亲在战争年代记下的文字,精彩之处,简直能当小说读。他非常喜欢这种感受,于是,也写起了日记。
这次下乡插队时,他特意把记录着高中生活的几本日记本带在身旁,想时常回味学生时代的生活,毕竟这一下乡,就是与自己学生时代作别了。
夜已很深了,同寝室的伙伴王昆林已在床上发出香甜的鼾声,刘道山却半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看着刚刚完成的文字,回顾着下乡以来的经历。
或许是临水的缘故,这里的蚊子特别多,天一擦黑就围着人打转,满耳都是令人生厌的“嗡嗡”声,稍不注意就会叮上你,让身上冒出又疼又痒的红疙瘩,想坐下来安静地写点什么那只是一种奢望。好在配售给知青的蚊帐质量很好,钻进去就能躲避蚊子的侵袭了。不过随着天气的转凉,蚊子的活动也在减轻,晚上总算能静下来看书写字了。
此刻山风轻拂,绿树和竹林发出阵阵“哗啦啦”的声响,蟋蟀和蝈蝈的啼鸣婉转多情,将圆的月亮也从栅栏状的窗口探出半张脸来,清凉的冷辉给屋里铺上了一层霜色。
下乡后不久,就赶上了秋收,知青点的成员与社员们一起,经历了一个繁忙的季节。
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出早工,参与到打谷的行列中。女生们都承担着割禾的工作,而男生则两人一组,分别为两个小组的脱粒摇动着沉重的打谷机滚轮,略显沉重的“嗡嗡”声响彻山谷。
土多田少的山村,打谷的工作持续得并不长,但收回满山遍野的苞谷和红苕,却是件费时费力的工作。苞谷和红苕关系着山民大半年的口粮,能否按时收回还直接影响冬小麦和一些小杂粮的播种。收完的土地会马上进行翻耕,将一粒粒种子播下去,也播下了来年夏收的希望。于是,整个山村都弥漫着一个“忙”字。
每天都有新鲜的红苕从山地里担回到知青点,这是已下乡满一年的曾晓燕分回的口粮,以及按规定分给其余几个知青的工分粮。几天下来就堆成了小山。于是,每天晚上他们就有了一项必须要做的工作,将洗净晾干水汽的红苕切片,再串成长串挂在知青屋宽大的屋檐下面,让它们像小灯盏似的挂着,在晚秋的阳光和山风的作用下,脱去水分,成为能长期保存的红苕干。
曾晓燕说,晾红苕干是下乡知青普遍的做法,也是她从其他知青点学来的经验。鲜红苕不便于长期存放,知青们缺少制红苕淀粉的技术和工具,又不想浪费滤出的红苕渣,将红苕切片晒干就成最好的选择。他们一下乡就有杂合面的饼子和发面的馒头吃,弥补了只喝稀饭的单调与不足,正是得益于先他们下乡的点长曾晓燕对去年分给她的那些红苕的处理。
而将红苕剁碎,用石磨推成糊状,再用大量的水过滤,就能得到精美的红苕淀粉,那是生产队社员的做法。知青点也制作了一些,用于改善生活之用。
一想到曾晓燕,刘道山的心里就涌出一种柔软的情绪,眼前总是浮现着她在田间地头劳作的身影。而两人合作晾晒红苕干时,指尖无意的接触,总会让他心中慌乱不已。而曾晓燕在叫他“大山”这个雅号时,声音脆生生的,宛若清晨的鸟鸣,更让他的心跳瞬间加速。他不清楚这是不是爱情到来的信号,只知道只要一天没见到她的身影,心中就空落落的。他曾告诫过自己,也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却总是办不到。
今天又是怎么又陷入失眠中的呢?他反思着,原来,今晚是曾晓燕和刘倩在对面饲养场值班的日子,知青点少了曾晓燕的身影。剩下的几人也默默切着白天洗净的红苕,却少了往日唱歌的兴致,把预备下的红苕切完,匆匆洗漱了就各自睡去。
刘道山知道,把生产队的饲养场交给知青点打理是周边好几个生产队的做法。因为知青不会斤斤计较,更不会偷偷把喂牛喂猪的精料往家里拿。他们讲究卫生,会把饲养场打扫得干干净净。他们思想活跃,总有些新的点子,比如在青饲料充足时会搞青贮,让牛和猪在冬天里有青贮饲料吃;他们的目光会向用牛和猪的排泄物制作沼气的方向延伸,不光能解决饲养场的部分燃料,还能让肥料更高效;他们甚至会进行猪的品种改良,让养猪成为集体的一项可以增收的副业……这些都在其他一些生产队里得到了实现,而不甘人后的他们,也准备把这些经验用在自己这里。
他想起了队长粟明田把饲养场交给知青点时眼里闪烁着的期待的眼神。
刘道山翻了个身,在自己的头上方挥了挥手,想把这纷繁的思绪赶走,曾晓燕在饲养场为白班人员备料的情景又浮现了出来。这不是幻觉,而是晓燕值班时的真实情况。为了让白天值守的伙伴能轻松一些,她总是把第二天猪要吃的红苕藤等猪草剁碎摊在几个大簸箕里,以方便白班的伙伴。而跟着她一起值班的刘倩只是陪着,并没动手。刘道山感到心中一沉,实在不忍心看一个姑娘这么辛苦忙碌。
横竖是睡不着,干脆翻身爬了起来,悄悄走了出去,来到知青点前的一块高地上,朝隔着一座小型水库的对岸饲养场看去。透过晚间的薄雾,可以隐隐看到饲养场里还亮着灯。昨天晚上,他和王昆林值班时,那头母猪就有了产崽的迹象,可守了一夜都没生,莫非这会儿生了?还有那头被社员称为“黄二”的母牛,接手时肚子就很大了,预产期也在这几天,如果都遇到一起,她们两个女孩子可应付不过来。他再次朝对面打量,见那灯光似乎更亮了些,仿佛在呼唤他赶紧过去。刘道山再也待不住了,转身回到寝室,从枕头边拿起把手电筒就朝对面的饲养场赶去。
二
越往前走,心跳得越快;越往前走,呼吸越急促。因为刘道山已经听到了来自饲养场里的吭哧声。
两盏防风的马灯把青石砌墙、茅草覆顶的饲养场圈舍照得雪亮,这个分成左右两边长条形建筑里,七八头耕牛占据了一边,而另一边则是几头种猪的圈舍。猪圈的这一边,六个偌大的猪圈还空着好几个,那是因为队里以前只养着一对种猪。这种当地的黑猪个头不大,却有着耐粗饲且产崽多的特点,满月的小猪崽,往往很快就被社员买去喂养。而那对目前还没成年的白色洋猪,是刘道山这批知青来了后才养起来的。
刘道山还清楚地记得他和曾晓燕以及生产队长粟明田一起,去地区畜牧站买种猪的情景。那一次,从来都不会为儿女的事托人走关系的刘父,破天荒地给曾经的手下打去了电话,请他无论怎样都要给儿子落户的生产队解决一对苏白种猪。费了不少劲儿,三人才把那对白得晃眼的苏白小种猪带回了村里。也就从那时起,刘道山和曾晓燕一起,恶补了一番养猪特别是养种猪的知识,顺带也学了些耕牛饲养的法子。到底是年轻人,脑子灵光,没过多久,两人就对养猪喂牛讲得头头是道了。
或许正因为此吧,队里才最终决定将饲养场交给知青点来打理。
此刻,生产队长粟明田正依在牛圈最靠里的那个圈舍外,注视着那头即将分娩的耕牛。
那头产过多次崽的本地母猪已经产下了整整十只猪崽。黑得发亮的小猪崽在曾晓燕的安排下,都从母猪那里获得了自己专属的“奶位”,正香甜地吮吸着母乳。刘道山朝曾晓燕笑笑,顾不上寒暄,赶紧来到牛圈那边:“粟队长,你咋来了?”
“这不是不放心吗?转过来看一看。这母牛最后一次请兽医检查是哪一天?”
“应该是大前天下午吧。那天是我值白班。”刘道山肯定地说。
“那他查了说了些什么?”
“他说一切正常。”
“那就好。我那个本家兽医说正常,那就肯定正常。”
刘道山见队长明显地松了口气,心也稍稍放宽了些。
“不过呢,你们还是要留个男生在这里才行。有什么事报信也跑得快些。”
“你放心吧,我不已经来了吗?今天晚上我就在这圈里值守。”
队长又站了会儿,见母牛还是没有进入临产状态,而连日的劳累早让他疲惫不堪,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出了饲养场的大门,隐入了深沉的夜色之中。
曾晓燕见那些小猪喝饱了奶都挤在厚实的垫草上安静地睡了,而产后的母猪却半边身子移出了垫草外,赶紧叫刘道山又从外面拿了一大背篼已晒干的垫草,给它的身边又铺了一些,这才从猪圈里跳了出来。
刘道山没有见到刘倩,就问了句:“刘倩没跟你在一起?”
“我见她困得不行,就让她先去值班室睡了。”曾晓燕答道。
“她还是那个样子吗?”
曾晓燕明白刘道山说的意思,笑着摇了摇头回应道:“其实她已经比才下乡时好了许多了。从第一天就提出要和武永华单独开伙,转变到了能和大家吃一锅饭,再也没提过单独开伙的事,这本身就是种进步。在出工干活上,虽然早工出得少,但干活还是认真。今天晚上,她还帮着我剁了一大盆猪草呢!”
“哦,那还真不容易哟!”刘道山不无讽刺地说了句。
曾晓燕知道大山还是对刘倩的表现不满,笑了笑说:“我们还是要给她个转变的时间。相信她会跟上大家前进的步伐。”
“但愿吧。”刘道山嘟囔一句,又提高嗓门说:“燕子,我想提个建议。”
一句“燕子”的称呼让曾晓燕心头一热。这个直性子的大男孩之前要么叫她“曾点长”,要么称她“曾同学”,而在别人嘴里叫得那么顺的“燕子”却很少听到,一时竟愣了一下,见刘道山盯着她,知道自己这一刻是走了神,忙说道:“好呀,就想听听你对近期工作的意见呢!”
“我觉得饲养场还是固定专人管理为好。现在这种轮流来值班喂养有弊病。专人饲养可以增强管理人员的责任心,避免临时观念,还把大部分人从这里解脱出来,更好地投入到出工上去。”
“你说的这些我也发现了。毕竟大家对这项工作的热爱程度不同,工作也就有了区别。”
“是呀,就拿切猪草来说吧,有的人为了省事恨不能把整捆苕藤丢给猪,切得很粗;还有卫生打扫得也不细……”刘道山急切地表达着自己的意见。
曾晓燕问道:“那你觉得由谁来管理合适些?”
“我呀!”刘道山说,“我想过很久了,这件事我来做最合适!”
“这个我相信。只是这样一来,你就太忙了,甚至连吃饭都不能按时。”
“没事,我会尽量跟上大家节奏的。真的太忙了还可以把干粮带过来,你和秦红霞蒸的杂合面馒头那是一绝。特别是放凉了风味更佳!当然,要是实在忙得很,还可以拿些鲜红苕来烤着吃。”
“真的忙起来我会来给你送饭的。怎么会让你一人在这里吃烤红苕呢?”曾晓燕说道,她的话让刘道山心头一热,忙追问了一句:“那你是同意了?”
“你主动挑重担,我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呀!明天抽空开个会,再征求下大家意见。”
牛圈那边传来一阵舔舐声,两人相对一视,赶紧朝里面跑去。
原来,就在二人守着小猪崽谈饲养场工作的这个当口,母牛黄二就将小牛犊水淋淋地生下来了。刘道山见小牛就卧在石地上,赶紧打开牛栏走进去,接过曾晓燕递来的一根旧毛巾,给小牛犊擦拭起来,接着二人又细心地将小牛犊移到了松软的垫草上。
天,在二人的忙碌中渐渐亮了。外面传来一阵八哥鸟的叫声。这群把饲养场当成家的鸟儿叫得格外欢快,似乎也为饲养场的喜事而高兴。
三
刘道山忙完饲养场的活儿回到知青点,晚饭已经摆上桌了。
自接手专职负责饲养场工作以后,他就陷入了无休止的忙碌中。从搞好饲养场的卫生入手,刘道山对圈舍来了个大扫除,把边角积攒的牛和猪的排泄物都铲走了。还趁天气晴好,担来大量的清水,对圈舍进行了彻底清洗,让地面露出了大青石本来的颜色。这些都是抽喂养牛和猪的间隙进行的。前段日子生产队都忙于秋收与秋播,几头牛也很忙,除了刚产犊的黄二和牛犊,其他牛每天都要下地。他就为牛儿备下了上好的红苕藤。谷草是牛重要的饲料,他也只让牛们吃当季新存下的。虽然队里的水田不多,但喂牛的谷草却不会缺。他还每天给每头牛加半斤苞谷粉,拌在切碎的苕藤中饲喂,这样喂养了一段时间后,牛的精神头都好了许多。
在他最忙的时候,曾晓燕没有忘自己的承诺,多次把饭送到饲养场,陪他一起吃饭,还帮着他剁猪草、打扫卫生等。见院里的苕藤堆满了,除了帮他晾晒一部分用于冬天喂牛外,更多的都用来青贮了,把饲养场里的几口大石缸装得满满的。饲养场的西北角有个近两米的凹陷,怕牲口掉下去,上面盖了个竹编的厚重篾席,正好也利用了起来,当成了一个巨大的青贮容器。
这期间,队长也抽空来过几次,对饲养场目前的状况很是满意。特别那头小牛犊和那些猪崽,看着都那么喜人,队长当即决定这窝猪不卖了,全由队里养起来。还特地送了几把挂面过来,让刘道山晚上饿了加餐。这些,都让刘道山拿回知青点和大家分享了。
此刻,夜色正浓,清风多情地吹着,月亮在云彩中穿行,把冷辉洒了一地,让这个初冬充满了温馨。知青点里,人们在堂屋的课桌旁坐了下来,开始享用晚餐。
作者擅长以细节雕刻情感。深夜马灯下接生牛犊的默契,红苕藤青贮时交叠的双手,这些静默的场景比直白的抒情更具张力。饲养场不仅是牲口的居所,更是情感孵化的暖房——刘道山对曾晓燕朦胧的情愫,如同垫草下悄然萌发的种子;知青们从隔阂到交融的过程,恰似不同饲料在石缸中共同发酵。小说最动人处在于对“矛盾”的诗意转化:艰苦与温暖、孤独与陪伴、稚嫩与成熟,都在饲养场的灯火与山野的月光中达成和解。
语言如秋日溪流,清澈中带着沁凉的质感。比喻常取自农耕经验:“日子像红苕干,在晾晒中褪去青涩,积蓄甜味”,这种扎根土地的修辞让文字散发着苜蓿草的清香。叙事节奏似牛反刍,从容回环,将六十年代的集体记忆咀嚼出绵长的回甘。当小牛犊在晨光中站立,当猪崽在垫草上酣睡,那些被风雨饲养的青春,终于在岁月的窖藏中沉淀为琥珀色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