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菜摊上的对弈(微小说)
菜场的一隅,他淡定地守着他的菜摊,看着同行们热火朝天地和顾客讨价还价,摸索着从口袋拿出香烟还未点燃,只见戴着金丝眼镜的她拎着菜篮,径直走到他菜摊前挑起芹菜,他连忙收起香烟,以表恭敬,遂拿起捆菜的稻草。“芹菜多少钱?”标准的吴侬语,一听就是本地人。他伸出三个手指,“三元呢。”半生不熟的普通话,令刚路过的我不道德地笑了。只是觉得好笑,小开心而已。
我转眼看向他,年逾八旬左右,看不出本色的中山装敞开着,还掉了几粒纽扣,露出里面油渍斑斑的夹袄,胸前挂的收款码在轻轻晃悠,摊位上蔬菜分门别类归置成“整齐哨兵”,又像是在展览。绿叶上晶莹的露珠在俏皮地滚动,茎上不见一丝杂草或黄叶,根部洗得干干净净,没有泥土的份量。人的装束和这菜蔬明显不相称。
本人挺喜欢吃芹菜,准备下手买点。金丝眼镜一边东挑西拣,一边说贵,终于,她挑好一把,递给他:“拿个袋子装嘛。”语气有点不耐烦。他年老耳背,并未听见,仍然抖抖索索用稻草在捆绑那把即将易主的芹菜。她不耐烦地又连说两遍,已经挑好芹菜的我,心里想,上了年纪的他可能不舍得用袋子,于是我用方言试探性问他:“老人家,你有袋子吗?她要你用袋子装。”他充耳不闻,或者是毫不理睬。此时芹菜已被束缚,上了秤,一斤一两,秤杆的尾巴骄傲地翘着,金丝眼镜扔下三个钢蹦:“还要三毛钱!你这个足称吗?我看不足的,快拿个袋子给我!”这话就像爆豆,好像根本没打算较真。她手指摊位后满满的箩筐里露出一叠崭新塑料袋,可她手里的菜篮也没有菜,放芹菜绰绰有余。“还要三毛钱!”他语气坚定地说着,手伸向鲜红的袋子,“我看这菜不足称。”金丝眼镜“好心”地提醒着我,我礼貌地对她微笑着,她脸上有难掩的一丝尴尬,手心攥着三个一角硬币,他们互换了。金丝眼镜嘴里嘟囔着,手中紧紧捂着钱包,好看的丹凤眼不忘看一眼菜篮中红袋子装的芹菜,临了又回头望了一眼菜摊,这才恋恋不舍渐渐远去。
“八两不到,算你七两吧。”终于轮到我了,秤杆的尾巴又一次骄傲地翘起来,我欲扫码,他连忙调皮地双手叉腰挺胸:“姑娘,你扫个二元就可以,那个主顾觉得别人都是傻子啊!”他笑眯眯地说,我会心地笑了。
原来,他听得比我都清楚,只是不去和她理论。
想起这个可爱的老头,这才回忆起他捆绑我的芹菜时手怎么不抖呢?
为了一把菜,彼此都在较劲。
或许,这就是生活吧,其实就是一次买卖,但老汉明显不在乎卖多少,只是看不惯她的做派。
我问老者:“老人家,你会下棋吗?”
他明显不懂得我的意思,卖菜和下棋,是八竿子打不到的事。
“是不是卖菜不在于卖多少?”看着菜摊那点菜,有点可怜的样子,我觉得老人家就是出来找乐子,就像有的钓鱼者,意在钓而不在鱼获。
“也是,卖菜挺有意思。”老者突然好想明白了我的意思,傻笑了一下,“乐趣不都是奉承。不过,我没有偷奸耍滑,公平买卖。”
我突然想起金丝眼镜买菜的细节来,她一直连个称呼也没有。
老汉是较劲这个?
八旬菜农的整洁菜摊与旧衣衫,金丝眼镜主妇的挑剔与不耐烦,几句吴侬软语、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两个鲜活的人,也藏着生活里最朴素的体面与分寸。
没有激烈冲突,却在讨价还价的细节里,铺陈出人间最真实的温度。期待这场“对弈”的落子,更期待作者笔下更多这样的人间小剧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