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那天，是父亲三周年的忌日。因为要早早回老家，外面天色还灰蒙蒙的，我就起了床。脚刚一沾伙房的地，只觉一股寒气从地板砖缝直钻上来，我猛地打了个哆嗦，紧接着就是两个响亮的喷嚏。这一下可糟了——腰里那根“老弦”，好像断开了！像被用冰锥子狠狠戳了一下，又酸又胀的痛楚“嗡”地炸开，瞬间传遍了半个身子。我“嘶”地吸了口凉气，整个人成了冻虾——僵在那里，动弹不得。双手叉腰，试着直起身，可那胀疼便像有了沉甸甸的分量，迫使我往下坠得更狠，“哎吆——哎吆——”我发出痛苦的呻吟。
　　 “怎么了，怎么了！”爱人老辛惊恐急切地奔到伙房，在我的“哎吆”声中，把我慢慢搀扶到客厅沙发上艰难坐下。
　　 我心里急得火烧火燎。今天是父亲的“大日子”，我是一定要赶回老家的。老家的一切事宜等着我和老辛张罗呢。可眼下这光景……怎么办，怎么办……
　　 “要不去行村振华那儿推拿一下？”行村离老家仅六公里，老辛曾经因为颈椎问题找他推拿过，效果不错。经老辛这么一说，我一下子想起来了。
　　 我们匆匆吃了点饭，我咬着牙，在老辛的搀扶下挣扎着坐上了车。推拿师傅一番揉、按、扳，扎针放血，疼得我眼前发黑，牙关咬得咯咯响。最后给贴了膏药，还吃了可能是他自制的药面子。经过接近一个钟头的折腾，总算，那腰能勉强直起一些了。就这么着，我几乎是强忍着，挣扎着撑过了那一整天。
　　 第二天，我便去做了核磁共振。冰冷的机器嗡嗡响着，像一只巨兽在审视我的骨骼。白纸黑字的诊断结果是：腰椎间盘4\\\\5椎间盘突出，硬脊膜囊前缘受压，腰椎退行性病变。一纸诊疗报告单，冷冷地宣告着我骨骼的脆弱与年岁的无情。
　　 医生给出的建议是住院进行康复治疗。时间大约是两个周。我算算时间，刚好过年那天出院。这怎么行呢，接近年关，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
　　 正彷徨间，亲戚提了一句，说附近镇上有个退休老大夫，专治这类筋骨毛病，用的是祖传的膏药，止疼效果很好。我本是将信将疑的，但疼痛不留余地，便也只好去碰碰运气。
　　 那是一个临街的诊所，门脸不大。一进去，先是被满墙的锦旗晃了眼：红的、黄的，层层叠叠，写着“华佗再世，妙手回春”、“疑难杂症，手到病除”之类的话。王老大夫说话稳稳当当，慈眉善目，精神矍铄，根本看不出已经八十三岁高龄了。再看墙上的海报，得知王大夫是治骨第六代传人。
　　 他没急着看片子，而是让我趴着躺下，手在我腰上几处按了按，那手劲稳而准，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笃定。“是这里疼，胀着疼，像叉了气一样疼对不？”他说的竟分毫不差。我点头。他慢慢直起身，和蔼地说：“毛病是陈年的。骨质疏松了，骨质也增生了，腰椎间盘突出，筋结住了。急不得，得慢慢来，让膏药的力一点点透进去，把结化开。”王老大夫的话专业得令人踏实。
　　 之后他看了看片子，印证了自己的判断。“你这症状比较严重，先贴十副药看看吧。好转了再说。隔一天来换一次。”那行，时间还比较自由，那就贴吧。
　　 他让当助手的儿子取来几贴稀泥状的褐色膏药。贴在腰椎、屁股、小腿肚处。
　　 “贴上后，先趴一个小时，然后最好啊，就在热炕上躺着。期间会痒，会疼，千万忍住，不能抓，也不能多动，让药性沉下去。”
　　 膏药贴上的那一刻，倒没觉得有啥异样怎样。我依言回家先趴在沙发上，然后仰躺在电热炕上。这一躺不打紧，只觉热气一上来，起初是火辣辣地疼，然后逐渐伴着深入骨髓的痒，像有无数小蚂蚁爬行在在皮肤上，然后慢慢地往骨头缝里钻营。关键是你得忍住，任由它们横行霸道。那滋味，比疼更难熬，真是生不如死。
　　 家里一下子乱了套。我是个闲不住的人，平日里采买洒扫，一日三餐，都顺手打理了。如今忽然“倒了”，家里还不得像停了摆的钟？何况这又临近年关，需要操持的事太多了。我一边与“小蚂蚁”作斗争，一边忧心忡忡。
　　 “愁啥，这不放寒假了嘛，有我呢。平日你是赵总——一把总拿。哈哈，现在，我展示的机会来了！”老辛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把我逗笑了。
　　 平日家务活，他最多是拖拖地，我做饭时给我打打下手。现在他系上了围裙，看着挺滑稽。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时常夹杂着一声轻微的惊呼或者哼着的小曲，从厨房传来，成了我卧病日子里最生动，也最让人心头发酸的背景音。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小年晚上吃饺子是我们北方人的习俗。头天晚上，住在市郊的妹妹就打来电话，下午要让妹夫来送饺子。妹妹妹夫常年干羊毛衫，工作也很忙。我急忙说不用，等我指挥你姐夫包。
　　 第二天，上午去贴完药回来就十点多了。
　　 “咱今中午就包饺子吧？多包点，留些晚上供养祖先。发微信给三妹看看，别让她老挂挂着。”
　　 “好，我正有此意。”
　　 听不出有半点打怵。可是他从来没和过面，也没调过馅，最多给我擀擀皮，他能行吗？
　　 “交给我，你安心躺着。这不有你这个指挥嘛，不会就学，有什么难的。你发号施令就行啦。”他竟看穿了我的疑虑。
　　 在我的倾心指导下，揉面团，拌馅料，忙得不亦乐乎。脸上、身上粘有面粉，显得滑稽又可爱。他把面板放到炕上，一脸骄傲地笑：“包饺子现在开始。你别动，看着就行。”
　　 我把枕头垫高，静静地看着。他宽大的、惯拿粉笔的手，此刻笨拙地学着我的样子放馅，对折，然后用力一捏，一个个饺子完成了。有的像耳朵，有的像月牙，有的像小船……模样实在可爱又滑稽。我看着他鼻尖上沾着的一点白面粉，看着那些奇形怪状、却一个个被认真摆放在盖帘上的饺子，要不是躺在炕上，早已笑倒了。
　　 我努力憋住笑。他也笑了：
　　 “还有待提高。第一次嘛，期待我的下一次吧。”
　　 “嗯，是个可造之材，好好培训一下肯定行。”我笑着伸出手给了他个大大的赞。
　　 那天的饺子，我吃得格外香。
　　 过完小年，就要忙年。年是要有过年的样子的。蒸饽饽，炸果子，包包子…….这些我往年大张旗鼓操办的事，今年是无力为之了。心里正盘算着要不要买些现成的对付。住在市郊的三妹打来了电话，让我面食啥也不用准备，她都一起就做了。三妹又忙又累，真不忍心再让她受累。
　　 老家亲戚，还有朋友，还有住在一个小区的妯娌，纷纷送来了饽饽，炸果子，豆饽饽，包子等面食。比以往任何年都要多。
　　 盛情难却。这些带着烟火气息的吃食，朴实无华，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珍贵。
　　 亲友们的电话和信息也未曾断过。有推荐偏方的；有分享自己康复经历的；更多的是简简单单鼓励的话语。语言朴朴实实，却像一块块厚厚的棉垫，垫在生活的缝隙里，让人坐着、靠着，心里不那么空落，不那么慌。
　　 年在忙忙碌碌中逼近。老辛除了开车带我去贴膏药，回家就是做饭、打扫卫生，有时要外出购买年货。
　　 忙忙碌碌中，一晃年就来到了。
　　 孩子们都在外地，工作绊住了脚，要等到大年二十九才能赶回家。
　　 第一次掌勺做主厨，老辛自言有点紧张。
　　 “你肯定行，这几天做的菜比我做的好吃多了。”这个时候鼓励最重要。
　　 为了第二天不至于手忙脚乱，头一天我指挥他把准备工作做好：把排骨、鸡煮好，把芫荽、胡萝卜、蒜头、葱等副菜处理好洗好，一切准备就绪。
　　 第二天，老辛便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起来。我的腰也略微好些了，阵地暂且由炕上转到离厨房近的沙发上，躺在那里便于当顾问。
　　 二十九那天，他在厨房待了一上午。油烟机轰轰的响声，煎鱼的鲜香，炖肉的浓香，海鲜的鲜味……一股脑儿从门缝里钻进客厅。偶尔他哼着小曲出来倒水或者咨询我什么。额头上亮晶晶的，身上带着一股温暖的烟火气。看不出一点手忙脚乱，急躁闹心的影子。急急匆匆，倒有几份年轻人的风风火火。
　　 大年三十中午，孩子们风尘仆仆地进了门。小孙女才两岁，红扑扑的小脸圆圆的，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像个小精灵。只见她挣脱她妈妈的怀抱，蹒跚着跑向我。她仰着可爱的小脸，好奇地看着躺在沙发上的我。
　　 “宝贝，奶奶腰疼，你要乖哦。”儿媳妇说着拿给她一个草莓。
　　 她看着我腰上微微隆起的被子，忽然举起手里她最爱吃的草莓，咿咿呀呀地说：“奶奶吃……吃，痛痛飞，飞！”然后把草莓轻轻放在我手上。小手手舞足蹈，可爱极了。
　　 那一瞬间，腰上那折磨了我许久的、闹心的痛与痒，仿佛真的被这稚嫩的童音驱散了很多。
　　 接着，宝贝孙女把她喜欢的玩具一一拿给我。嘴上不停地喊着：奶奶，奶奶，给…….看着她小小的忙碌的身影，看着她天真无邪的小眼神，我的心萌化了，我的世界春暖花开了。
　　 “开饭啦！”
　　 我被儿子、儿媳搀扶着，慢慢挪到餐桌前。只见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鲈鱼，蘑菇炖鸡，排骨辣椒，蒜苔腊肉，凉拌菠菜……菜肴的卖相，自然算不上精致，有些地方焦了，有些菜色深了，可它们热腾腾地冒着气，摆在那里，就是一种无言的、结结实实的幸福。老辛搓着手，有点局促地笑着：“凑合吃，凑合吃。多提宝贵意见。”我望着这一桌子菜，什么也说不出来，只用力大口地吃起来。“好吃，好吃！“爸，您辛苦了！必须敬你一杯！”孩子们也大口地吃着，赞不绝口。
　　 ……
　　 这个年，就这样，在煎熬与感动里一天天地过去了。
　　 十次治疗后，我走动已基本自如了。但依旧不能久站久坐。王大夫说目前只是控制住了。要想根除，最好继续清清里面的淤堵。大约还需要一个月。“治病如抽丝”，于是治疗不停，至今已经20次了。大约还要继续一个月。
　　 我大部分时间仰躺着，看窗外的日影依旧从东墙慢慢爬到西墙，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疼痛似乎被这满满当当的人间烟火裹住了，沉下去了，不再那么尖锐地叫嚣。就像这岁月本身，带着磨损的痕迹，却也沉淀下别样的、温厚的滋味。
　　 随着身体的康复，我不再痛苦焦躁，也不再悲观失望。我努力沉淀自己。我庆幸这段时间有文字伴我。因为有文字相伴，我不再空虚寂寞。那些文字就像渡我过时间之河的舟楫。当孤独袭来，我便潜入字里行间——在那里，看他人的悲欢，听远古的回声。我敲击着手机上的键盘，把我的悲欢离合也变成文字，让独处变成丰盈，让寂寞开出了花。
　　 于是我懂了，看似是喷嚏惹的“祸”，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或许是冥冥中父亲在提醒我要爱惜身体；是亲友们的温暖让我更懂得珍惜；是命运给予我灵魂重生的机会。
　　 得与失，从来不是硬币的两面，而是缠绕共生的藤蔓。你我要做的，就是在福祸的流转中，站稳自己的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