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家园】瞎叔(散文)
又是一个乡场天。早早地,父母在离乡场不远的家门口的树荫下摆好了一个小摊。两张长凳子支起一块门板,门板上的一头摆放一盆自家熬制的凉粉,几只大小不一的碗分别盛放油盐酱醋和葱姜蒜辣,一大摞洗净的碗摆放一旁。门板上的另一头摆放一个用木盖子盖好的大盆,里面装有满满一盆糖精水,盆边再配上三五个玻璃杯。就这样,一个简易的用于售卖凉粉和糖精水的小摊摆好了。
虽然挣的钱不多,但能给我们这个贫困的家庭挣些柴米油盐钱,让日子还能坚持下去。
那时,已上小学的我总是在放学来到小摊边,协助父母洗碗洗杯子蹭几分零花钱。正是在那个显得紧巴而又充满希望的日子里,我遇见了瞎叔,认识了瞎叔。
瞎叔并非父亲的亲弟弟,甚至与我们家没有丝毫血缘关系。赶乡场那天,他总会从父母的小摊前经过,一根木拐杖在他手里呈180度向前左右三个方向敲击引路,拐杖表面磨得油黄发亮,告诉我们它已陪伴他不少年头了。
瞎叔双目失明,但他并非像影视剧里的乞丐那般邋遢。相反,他身着干净朴素,一身劳动布衣服洗得泛白。不过,因为看不见脚下的路,他脚上的解放鞋总是沾满泥浆,与他的身着格格不入。脸上,有时因服饰的衬托而显得精神抖擞,有时因看破红尘世事而显得古井无波。
瞎叔来到摊前,或问路,或买杯水解渴。问路时,他很有礼,总是先说“麻烦(劳驾)”,问清方向离开时,总会说“拿喂(感谢)”。买水喝时,他只要淡水而非糖精水,说喝了糖精水后会渴得更快,尽管如此,结账时他仍按糖精水的价钱付费,从不赖账。这个时候,父亲会把小杯子换成大碗,给他盛得满满的,客客气气地递过去。无论是问路还是买水,他一张脸总是对着你,一双眼睛总是“看”向你,显得彬彬有礼,让人不由得心生暖意和敬意。
一来二去,瞎叔便跟我父亲熟络起来,两人以兄弟相称。父亲时常留他在家里吃饭,让我叫他叔。爷爷奶奶就只养育我父亲一人,父亲没有兄弟姐妹,我也没有叔。听到父亲让我叫眼前这个人为叔,涉世未深的我不知怎的,叫他了一声“瞎叔”。这可惹了大祸,我的脸被父亲那宽大的手掌狠狠扇了一下。顿时,一股眩晕感冲进脑门,让我险些站立不稳。我还来不及哭出声来,父亲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板着脸吼:“没教养的东西,叔就是叔,不能乱叫。”
瞎叔懂得人情世故,与人交流很会“看菜吃饭”。有一次,当听到父亲说因一些不顺心的事而颓废时,他说:“龙哥,我一个看不见世界的人都活得很开心,为什么你们正常的人总是会烦恼?”一句话,说得父亲羞愧得无地自容,哪还能不重新振作?
瞎叔会种田地,每次见他,背上总有个小背篼,里面不是背洋芋,就是背玉米。他背得也不多,三四十斤的样子。他说:“家离乡场远,背重了,看不见中途能歇气的地,一口气到不了乡场,就容易累倒。背轻了,换不了几个钱,买不了多少吃的用的。”我问瞎叔是怎么认地种地的,他说,以前都是他父母带着种。他父母去世后,他家的地在哪,有几块,哪里有块大石头,哪里有棵树,他心里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虽然吃不准别人所说的多少米宽多少米长,但他心里的那把看不见的尺子可以丈量得出来。至于种地,比如薅苞谷,他说先摸准一株株玉米秆的位置,再小心翼翼地用薅刀除草、刨土。虽然很慢,但比躺在家里什么都不做要强上十倍甚至百倍。用他的话说:“荒年饿不死勤快的瞎子。”
瞎叔识钱,只要用手摸一下,就能辨别真伪、面额。在那个使用钱币直接交易的年代,他那双手,看似老茧厚实,实则非常灵敏,比一些长了眼睛的人认钱还准。我母亲就曾收到过50元或100元的假钞。但瞎叔说他从未被骗过,原因是他的货宁可便宜点卖,但对方必须先给钱,他再交货。一旦发现假钱,他就紧紧地拽住他的货,不让对方得逞。
令人惊奇的是,瞎叔还会做贩卖猪牛的生意,而且还挣了钱新建了一间平房,虽然面积不大,却很温馨。瞎叔说:“我看不见路,不能直接买卖猪牛,那样容易弄丢。如果用绳索牵着,它们会带我摔倒。我只能给有卖和买意愿的人当中间人,通过牵线搭桥赚点微薄的介绍(中介)费’”
瞎叔没结过婚,没有子嗣,他待我们兄弟姐妹如己出,每每卖了粮食,或当中介挣了一点,就会不时给我们零花钱。平时很少见到钱的我们很心动,但碍于父母管我们严,加之他挣钱不易,我们只能眼巴巴地把手缩回裤兜。他改了方式,换成买糖果或猪肉,硬是塞在父母的小摊上或家里的餐桌上。
岁月催人老。我上大学后,假期时的乡场天也会见到瞎叔。他的头发和胡子已有些发白,额头和眼角爬满了鱼尾纹,那是时光在他头上、脸上的刻痕。那根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有些低沉,早已失去以前那种碰击地面时的清脆。他的脚步没有之前的灵敏,而是显得蹒跚、费力。我心里有些沉重,眼里一酸,靠着他的肩膀说:“叔,我们不愿你老去。”他乐呵呵地说:“人哪有不老的,心里有年轻就行。就如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心里有光,看得清世事。”
时代在前进,国家在发展,国民沐浴在好政策的阳光中。早已老去的瞎叔被纳入了特困供养兜底的范围,住进了当地敬老院,每月都能领到一笔生活补助。特困供养费虽然不算多,却足以让他衣食无忧。渐渐地,瞎叔的身体也好了起来,脸色变得红润,走路也有了些力气。
我是瞎叔看着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后来,我有了稳定的工作,不时抽空去敬老院看望他。他说:“你忙你的事,不用经常来,有院里的同志们精心照顾,我好着呢。”有时,他还会骄傲地指着我对其他老人说:“你们看,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出息着呢。”
有段时间,我外出学习,回来时,瞎叔住了几年的那个房间已换成了另一个老人。我才得知,瞎叔不久前去世了。院里的同志说,瞎叔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离世的。走的时候,他很安详,无牵无挂。
瞎叔,他不是我父亲的弟弟,和我们没有半点血缘关系,但在我心中,他比亲叔还亲。他,人瞎心敞亮,在这世间走出了一条虽然平凡,却充满光明的人生路。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万千世界中,像瞎叔这样的人很多,他们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生活着,追逐着,于平平淡淡中闪耀着真诚、善良、坚强的光辉。就像脚下的野草,或空中的尘埃,虽然不起眼,却为这个世界增添了很多色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