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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阳光】最后一次回家(小说)


作者:渤海风声 白丁,23.6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512发表时间:2026-03-15 18:49:52
摘要:《最后一次回家》以寒衣节返乡祭祖为叙事起点,通过主人公"我"与发小满囤跨越四十年的命运交织,构建了一幅中国乡土社会变迁中的个体生存图景。

2024年的阴历十月初一,是给先人烧寒衣的日子。那天我特地起了个大早,从北京赶回老家,给故去多年的父母上坟。回村刚进大哥家门口,西院的臣哥就跑过来,让大哥赶快收拾一下,去满囤侄子家准备迎接从长春回来的满囤。“满囤回来了?”,我听了,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一晃快三十年不见了,这回终于可以一起见面叙叙旧了!
   我和满囤是发小,我们生活的小村叫留麦店,位于冀东南运河西岸。这里距离长春1100公里。四十年前的1984年,二十二岁的郝满囤第一次出远门,从村里背着被褥,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经历了一天一夜的长途颠簸,到达的城市,正是长春。四十年后,他能乘专车从长春回村,看来日子过得不错啊。我急忙起身,追着大哥来到郝满囤侄子家。然而,眼前的景象却惊呆了我:院子外用秫秸袌搭起灵棚,哀乐低回,供桌上摆放着苹果、梨等鲜果,几柱土黄色的香冒着蓝烟儿,满囤憨乎乎的黑白照片立在供桌中央,一群我不认识的人,头戴孝帽,身穿孝衣,难道?臣哥小声告诉我:“前天满囤在长春走了!昨天已经火化,接他回来的专车,正在从长春回村的路上。”我站在那里,一下子怔住了,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我和满囤光屁股一起长大。满囤小学上了六年,只读到四年级,号称“留级大王。”他从小特能吃,饭量极大,四五岁时,一顿能吃四个大馒头,他爹当初给他起了个“满囤”的名字,估计已经预见他如此能吃。我比他小两岁,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儿藏猫,他藏身时,样子非常滑稽,用力跑出一段距离后,找一个墙根脸朝里蹲下,双手捂住眼睛,以为这样谁都看不见他,最终永远是被先捉住的那一个。他比我高半头,厚厚的嘴唇,说话总是口齿不清,别人问他名字,他总是回答叫“马扽”,直到上小学二年级,才能正确发出“满囤”的声音。他的娘有残疾,一条腿瘸,一只胳膊还弯曲着,不会纺线织布,“满囤”穿的衣服和鞋都是别人家穿剩的,不是大就是小,脚上的鞋子从来没有合适过。我们一起玩“开批斗会”,他自告奋勇当“坏分子”,捡一个掉了底的破铁壶扣头上,谁见了都忍不住要笑,他却非常有成就感。我们割草时,他经常割破手,他自己一直认为是镰刀有问题,每次换了镰刀,还是割破手,他歪着头,一脸的无辜,“这镰刀怎么老跟我过不去呢?!”我们小学时,生产队规定:上学的孩子,每人每天必须割十斤以上青草交生产队喂牲口。去生产队牲口棚交青草时,他记不住斤数,回家后他爹问交了多少斤草,他挠挠头皮,“这个还真没有记,我去牲口棚问问吧!”,于是他跑回牲口棚问饲养员,饲养员告诉他:“十五斤!”他怕忘了,嘴里一直喊着“十五斤,十五斤……”,等跑回家时,被堂屋地的门槛拌了个跟头,一下子给摔忘了!他爹又气又感到好笑,摇摇头,一脸的无奈。满囤虽然经常做出一些可笑的事情,可他热心肠,他家后院是五保户“三爷三奶”老两口,满囤上小学后,早晨第一件事就是给老两口倒尿盆,扒灶灰。他还没事儿爱蹲在村口发呆,有人推车上坡时,他马上跑过去帮忙推一下,别人的一声“谢谢”让他高兴半天。他在学校连续几次被评为“学雷锋积极分子”,那是他的高光时刻,颁奖时,他眼含热泪,双手高举着奖状,像凯旋归来的勇士,功课不及格的阴霾一扫而光。
   爹见他不是学习的料,上到四年级就不让念了。他是生产队最小的“劳力”,饭量大的他经常吃不饱,填饱肚子成了头等大事。他除了给“五保户”三爷三奶倒尿盆,十几岁的他已经能够挑水,便承揽了村子里好几户老弱病残人家挑水的任务,其实他的目的很不“单纯”:盼望人家在他挑完水后给点儿吃的!自从能给别人挑水,他就再也没有饿过肚子,个头也窜出一大截,长得膀阔腰圆,敦敦实实,出息成一个壮小伙子。
   满囤十六岁时,他的娘患“鼻窦癌”疼痛难忍,一头扎进水缸结束了生命。家里买不起棺材,生产队出工,在村南墓地里用红砖砌筑了拱形的墓室,他娘躺在几块柳木板做成的尸床上,被推进墓室,住进了一辈子土坯房的她,终于住进了梦寐以求的“砖房”。满囤眼睛直直的望着娘的“新房”,却再也哭不出眼泪。
   后来生产队散伙了,满囤的大哥结婚了,是他最小的妹妹给换来的媳妇,我们老家那边叫“换亲”。有“直换”、“转换”等形式,农村困难家庭儿子大了娶不起媳妇,“换亲”是不得已的选项。满囤家三个孩子,他是老二,上边一个哥哥,下边一个妹妹,妹妹给哥哥换了媳妇,他是彻底没有指望了。哥哥定亲那天,他跑到娘的坟上,整整枯坐了一夜。墓地里杜梨树上,一群乌鸦被惊飞起,发出凄厉的叫声,满囤听着,好像就是他心里郁积已久要发出的声音,心里竟感到了些许安慰。孤独的夜空下,他跟娘诉说着自己的一肚子委屈。
   大哥结婚,小妹出嫁,几乎是在同一个时间。满囤带着一肚子失望,跟大爷借了三十块钱,一口气跑到德州火车站,踏上了前往长春打工的长途慢车。那时,我已经在北京某部服役,回家探亲时,听说他去了长春,没见着他人,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十几年过去,我在部队一直忙于公务,从来跟满囤没有联系,他不会写信,我没有他的地址,我们就这样失联了十几年。1995年的四月初,满囤突然带着“媳妇”到部队找我,原来他在长春用多年积蓄,换了个媳妇,到北京旅游,顺便找到了我。那女子是四川大凉山人,矮矮的个子,黄黄的头发,黑黑的脸庞,两只眼睛滴溜乱转,一口流利的四川方言抑扬顿挫,透着聪慧。满囤告诉我,这女子是自愿嫁给他,他给了“媒人”一万五千块钱酬谢费,女子没有要钱,只给买了身新衣服。我问他对女子了解吗?他说有媒人呢,保证没有问题。我请假带他们逛了故宫,登了长城,满囤突然告诉我,她媳妇不想再回长春了,嫌那里冬天太冷,让我在北京给找份工作。这可真让我为了难。几经周折,我终于找到部队驻地的一家砖厂,我们建营房时,经常从那里拉砖,自然和老板熟识,跟老板一说竟然成了。砖厂正缺人,满囤身体强壮,老板一眼就相中了,“管吃管住,跟着出窑吧,活儿累点儿,工钱高!”满囤两个人被安排一间单身宿舍,砖厂有食堂,有澡堂,工资计件,每月底发工资,满囤非常满意。
   满囤在砖厂干活儿非常卖力,我去看他时,他带着防毒面具,光着背,浑身红砖粉尘,只穿个大裤衩,正从窑洞里用双轮专用出砖车往外推砖,脚下热土烫脚,窑内像蒸笼一样,烟尘飞扬,他把袢带勒进双肩,弯腰用力前挪,每一步都步履艰难。我终日坐办公室,看了他拉车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的“媳妇”被安排在砖厂干杂工,两个人每月收入两千多块钱,他非常知足,把钱全部交给媳妇保管,我过去时,他媳妇还当着我的面给他揪白头发,那份恩爱令人羡慕。
   我跟他约定:年底我们一起都带媳妇回老家!那时,我也已经成家有了儿子,媳妇是土生土长的北京人。他听说我们一起回家,咧着嘴,脸上笑开了花。
   年底了,我们约定的日子渐近。我和妻子都分别请了假,就等满囤砖厂结算完工资一起启程。那个周六凌晨五点半,家里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山河,快点儿过来吧,我媳妇不见了!”
   部队大院到砖厂只有六里地,我骑上自行车,拼尽全力踏着脚蹬子,赶到砖厂时,已是大汗淋漓。原来,满囤媳妇卷钱跑路了!满囤所有工钱结清后,他那个四川“媳妇”非常高兴,早晨四点多就起来,说是要去市场买点儿肉,中午好好改善一下伙食。满囤没多想,“快去快回啊!”他还叮嘱了一句。可是走了一个多小时,还没有回来,满囤心里有点儿不踏实。砖厂和菜市场只隔着一条马路,来回二十分钟足够用。他急忙冲出砖厂,找遍了菜市场却不见“媳妇”踪影,回到砖厂,有人告诉他:满囤,你媳妇跟人跑了!
   他瘫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天旋地转,头脑嗡嗡作响,砖厂的人都围过来,叽叽喳喳议论纷纷。厂长过来,立即拨打了我的电话。
   “报案吧!”我跟厂长说到。我们赶到辖区派出所,立即报案。警察做着笔录,一脸的凝重。“买媳妇是违法行为!但那女子卷钱跑路也是违法行为!好了,已经立案,听信吧!”我们被警察打发出来,厂长毕竟是我的朋友,厂子里出现这种事情,他也非常着急,派人到北京市个大火车站、汽车站寻找,最终却一无所获。半年后,派出所抓获了那个四川女人,原来她是一个婚骗,给满囤当媒人的,正是她的丈夫。满囤在砖厂安顿下来后,她那个真正的丈夫尾随过来就在附近砖厂打工,他们经过周密策划,最后卷钱跑路。
   满囤经不起打击,一病不起。一个多月后,他精神好转,天寒地冻,砖厂没法再待下去,我给了他二百块钱路费,让他回家。他苦笑着,摇摇头,“我哪儿还有脸回村啊!”
   就这样,他冒着严寒,又跑回长春,通过关系找了一个在环卫处清扫街道和多处公厕的工作。几年后,他在长春和一个残疾姑娘结婚,还生了一个儿子。我们从此再没有联系过。
   后来回老家,听人说满囤在环卫所一直干得不错,分配了公租房,媳妇办理了低保,他在环卫所退休,开始领退休金,人生总算有个保障。
   谁能想到,刚退休两年的满囤,竟因糖尿病急剧加重导致尿毒症,终因多器官衰竭双目失明,病情不断恶化离世。
   我纷乱的思绪被一阵鞭炮声打断,“车进村了!”灵棚里有人喊到。
   车子停在灵棚前。满囤的儿子,厚厚的嘴唇,一个再版的小满囤,从车里抱着红布包裹的骨灰盒下来,家院里几个侄子辈的孩子迎上去,把满囤的骨灰盒接过去,郑重放到供桌前。
   望着满囤的骨灰盒,我痛心不已。我们同一天回到故乡,竟是这种形式见面。我们辛劳忙碌一生,不过是一直奔波在通往极乐世界的路上。满囤的一生,累、苦并快乐着,他一直在用力,最终画了一个没有封闭的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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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寒衣节的晨雾里,一场归途的奔赴,竟成了与发小的阴阳相隔。四十年前,冀东南运河西岸的小村中,“满囤”这个名字藏着少年的憨态与天真——藏猫猫时墙根下的笨拙,割草时歪头问“镰刀为何欺我”的无辜,拿奖状时高举双臂的骄傲,那些细碎又鲜活的片段,拼凑出一个用善良丈量生活的灵魂。他的一生,是底层众生最真实的写照:少年丧母,家境贫寒,为饱肚为人挑水;青年远走长春,历经婚骗之苦,风雨飘摇;中年扎根环卫所,终得安稳生活,却又被病痛夺走生命。一生辛劳,一生奔波,最终在黑白照片前,汇成一个未圆满的句号。文字里没有波澜壮阔的情节,只有人间烟火的厚重与生命的坚韧。满囤的故事,是无数平凡人的缩影,藏着生活的苦,也藏着人性的暖。愿这位憨实的老友,尘劳尽释,此去无病痛,唯有春风暖。【编辑:凯斯文】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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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凯斯文        2026-03-15 18:50:23
  感谢投稿。
2 楼        文友:凯斯文        2026-03-15 18:51:05
  富有哲理的小说!
3 楼        文友:凯斯文        2026-03-15 18:51:33
  推荐阅读,问候作者!
回复3 楼        文友:渤海风声        2026-03-16 07:03:07
  编辑老师辛苦了!谢谢编辑老师对拙作的点评!
4 楼        文友:凯斯文        2026-03-21 17:31:15
  请作者每句话或自然段后面不要有空行,删除空行比较费时,已消耗大量的编辑时间和精力。请作者以后发文时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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