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思】瓶枝书影年(微小说)
妞在抢票,在家族群里发出助力小程序。
回到家的第一天,她说要在年前,把家里装扮喜庆些。
说着就去小区里转了一圈,捡了些枯树枝回来。不是什么好看的枝条,枝桠弯弯扭扭,还有点焦黑的痕迹,她也不嫌脏。拿去洗手间,用清水冲刷,晾在阳台。
“这是要干什么用?”我瞅着光秃秃的枝子,忍不住问。她没抬头,正用红丝带在枝桠上系小蝴蝶结。“插瓶。”她说。她把本是养金鱼的玻璃瓶清洗、擦干净,再挤些丙烯颜料到画板上,然后用毛笔给玻璃瓶涂上蓝色底色。
“蓝色怎么样?”她问。
“画天空吗?”我问。
“画放风筝的人,”她边说边把油画笔放下,换了支2号的细毛笔。细细描出白云、人与阴影、草地与花——一个有图案的工艺瓶就这样呈现于眼前,不再是那个普通的养鱼缸了。
接着,她把捡回来的落叶一张张卷起来,贴在双面胶带上,排成一列,再圈成花瓣状,用胶枪固定在枝头。至此,枯枝被她妆点成“枯木逢春图”,插进玻璃花瓶里。
最后,花瓶往木架上一放,阳光刚好从阳台照进来,落在枝桠上。红丝带晃悠悠的,树枝上挂着的“新年快乐”“百财到”“身体健康”也跟着轻摇,晃出一室的喜庆,倒真添了几分热闹。
有道是:“篱落风回径雪残,胆瓶移插不知寒。花能献岁迎春帖,酒亦延龄俺夕餐。”
对了,再放瓶红酒在旁边,更衬托出诗里年味的浪漫。
近门的那面墙壁,一直空白着。刚搬进来时,曾计划抽时间画两幅挂在这里。后来,我和妞也各自画了几幅,拿去应付画展。撤展后拿回来挂上,发现尺寸太小,又取了下来。于是,墙又空了好几年。
直到前两年,在办公室随口提了一句,说那面墙更适合挂幅书法。张宁老师是书法协会副主席,给写了两幅——“见贤思齐”和“耕云种月”,两幅组合题意是,对德才兼备、福慧双全的美好祝愿。我在左墙上挂了“见贤思齐”这幅。
一进门,抬眼便见“见贤思齐”四个沉静的墨字,出自《论语·里仁》,是孔子提出的修身方法,倒也添了一室书香。
弄完插瓶,妞开始画腊梅,黄澄澄的小花点在枝上,背景是淡淡的红。
“再画一幅水和船,跟之前那两幅成一组,挂着不好吗?”我说。
“不好!那两幅画面里都是女人。”她应着,边用纸擦洗油画笔。
“墙上都挂着女人,不好。”
“……”
我第一次觉得,在审美上,出现了代沟。
“山家除夕无他事,画了梅花便过年。”妞喜欢花。
跑步机旁,放着去年养的富贵竹。当初只是几根瘦长的枝子,养着养着,节节拔高,竟快抵着立式空调的顶了,长得很使劲啊。
“干完了。”妞说着,往沙发上一倒,蜷在里头,随手抽一本书翻着。阳光刚好落在书页上,字里行间透明着,从背面看得见字叠着字。
“好不容易放假回来,不去找朋友玩?”我倒杯开水,在她旁边坐下。
“不去啦。”她看着书,头也没抬。
“外头多热闹,树上都挂满红纸灯了,过年嘛。”
她看了我一眼,低头翻书页,“哪有家里书香好。”
“要不,咱晚上去看电影吧?”
“好啊,我看看有什么好片。”她折了折书页,才把书放在桌上。
我看了眼被折的纸页,又看了一眼桌旁那一排《盗墓笔记》,一共9本。我在她同学莫小雨家的书架上,也看到过一排。从题目不难猜出内容,应该是讲挖古墓的。有点想不明白,当年她们还是初中生,怎么就喜欢看这类书籍。就像我父亲当年说我一样——不明白我一个姑娘家,怎么会喜欢看那种武打小说。
“看《哪吒》吧,动画片。”她说。
我愣了愣,又是动画片,觉得有点好笑。她硕三了,我退休了,还一起去看动画片。
印象中,陪妞看电影好像多是动画片。她喜欢动画,一部《葫芦娃》从幼儿园看到大学毕业,百看不厌。她本科学了四年动画专业。
“明天,我再画一幅向日葵,挂那个地方。”她往墙上指了指。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墙壁亮堂堂的。
那排书,伴着瓶枝、书影,在淡淡的书香里,在看电影的声色里,让这新年,过得喜庆而温馨。原来,年也可以这么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