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思】年味(散文)
正月初一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鞭炮声就此起彼伏地炸响——如今湘乡城区虽倡导禁燃禁售烟花爆竹,但乡间的年味儿依旧浓,零星的鞭炮声裹着年的热闹,也裹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思念。屋前的涟水支流泛着薄雾,岸边的垂柳还沾着晨露,远处的东山轮廓朦胧,青黛色的山峦衬着灰白的天空,格外静谧。不远处的村落里,湘乡传统民居错落有致,青瓦翘角、泥墙黛瓦,檐下挂着的红灯笼随风摇曳,村口的古戏台静静矗立,木质戏台架上的雕花虽已斑驳,却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巧,那是湘乡乡间举办庙会、唱戏庆节的地方。我轻手轻脚地给母亲拜完年,一声声“恩咩”唤得她眉眼弯弯,脚步不由自主地挪到客厅,墙上父亲的遗像被擦拭得一尘不染,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眼神温和,仿佛下一秒就要开口,用地道的湘乡话问出那句我刻在心里、听了几十年的话:“昨夜几,你们恰哒猪头肉冇咯?”
“恰哒,波波,当然恰哒。”我搬了张矮凳坐在遗像前,指尖轻轻拂过相框边缘,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他,“我昨天特意喊饭店的师傅,按你当年的法子烀的,不咸不淡,还把你最爱的猪拱嘴单独切哒一盘,端到你跟前问你,你冇应我咧。”说着,鼻尖一酸,记忆里那些关于父亲、关于猪头肉的碎片,像被春风吹醒的柳絮,纷纷扬扬地飘了过来,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那是湘乡乡间最寻常的年味,是烟火气里的偏爱,也是父亲刻在我记忆里的模样。
父亲这辈子,嗜猪头肉如命。在我小时候,家里条件苦,住在湘乡乡间的土坯房里,屋顶盖着青瓦,檐角翘着湘乡传统民居特有的翘角,墙角堆着晒干的柴火,屋后是一片青翠的竹林,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屋前的晒谷场旁种着几棵柚子树,不远处还有一座青石板铺就的老石桥,桥身爬满青苔,是湘乡乡间常见的石拱桥样式,桥两边的石栏上刻着简单的花纹,是祖辈们留下的痕迹。村口不远处还有一座古老的节孝坊,青砖砌成,飞檐翘角,上面刻着先辈的事迹,是湘乡乡间崇尚孝道的见证。每到秋冬,黄澄澄的柚子挂满枝头。一年到头难得见几次荤腥,顿顿都是粗茶淡饭,就着自家腌的坛子菜、晒的干豆角,或是湘乡特有的霉豆腐,偶尔母亲也会做上一碗湘乡水粉皮、一盘湘乡盐菜扣肉,或是蒸一盘南瓜饼、煎几块湘乡油豆腐,解解我们的馋。可无论日子多紧巴,哪怕凑不齐我的学费,进了腊月,父亲也总会想尽办法攒钱,买一只胖乎乎的土猪头,按照湘乡“冬至炕肉”的老法子,拌上盐、花椒、八角,仔细地腌在陶缸里,这是他对年唯一的执念,也是他藏在湘乡烟火气里最朴素的欢喜——那时的年,除了猪头肉,最盼的就是母亲做的湘乡扣肉、米粉肉、霉豆腐蒸肉、盐菜蒸肉,还有香糯的甜酒冲蛋、软糯的湘乡糍粑,可在父亲心里,再香的扣肉,也抵不过一口猪头肉。
每年腊月二十三祭灶过后,父亲就开始惦记缸里的猪头——这是湘乡过年的开端,祭灶要摆糖瓜、焚灶疏,还要备上一碗甜酒冲蛋,盼着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不许说不吉利的话,寓意来年家宅安宁、五谷丰登,而腌好的猪头,就是过年最金贵的吃食。湘乡的腊月,除了祭灶、扫尘,还有“打糍粑、杀年猪、写春联”的习俗,邻里结伴,将蒸熟的糯米放在石臼里,用木槌反复捶打,父亲总会带着我们去看热闹,捶好的糍粑裹上黄豆粉或白糖,甜糯可口,还会留一部分切成小块晒干,年后煎着吃;杀年猪时,家家户户都会分一块新鲜猪肉,母亲会用新鲜猪肉做湘乡小炒肉、灌香肠,配着刚蒸好的糍粑,便是腊月里最鲜的滋味;父亲还会请村里的先生写春联,红纸黑字,透着年的喜庆,写完后会贴在大门、房门、杂屋门上,连猪圈、鸡圈也会贴一张“六畜兴旺”的小春联。母亲会把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屋梁的灰尘都要扫尽,寓意“扫去晦气,迎来福气”,父亲则忙着腌肉、备年货,等着腊月三十团圆守岁。父亲每天都会去掀开缸盖闻一闻,用手摸一摸肉的咸淡,嘴里还会用湘乡话念念有词:“快哒,再腌几日,味道就正哒,正好赶上年三十的团圆饭。”那种期待的神情,比我们盼着过年穿新衣服、拿压岁钱还要迫切,仿佛那缸里装的不是猪头,是整个年的盼头,是湘乡节日里最浓的烟火气。
除夕中午,母亲早早地烧起了土灶,灶膛里添着湘乡山间的杂木柴,劈成两半的咸猪头被稳稳地放进黑铁锅,倒入山泉水,架起柴火,柴火噼啪作响,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渐渐沸腾起来,泛起细密的泡沫。厨房的窗对着屋前的田埂,冬日的田野虽显萧瑟,却藏着几分静谧,远处的韶山灌区支渠蜿蜒曲折,泛着细碎的光,近处的菜园旁,立着一座湘乡传统的杂屋,青瓦盖顶、木柱支撑,用来堆放农具和柴火,屋檐下还挂着晒干的腊鱼腊肉。菜园不远处,是村里的老祠堂,青砖砌墙、青瓦覆顶,飞檐翘角下挂着铜铃,风吹过叮当作响,那是湘乡乡间族人聚集、祭拜先祖、商议族中大事的地方,每到除夕,族人们都会聚集在这里,摆上猪头肉、米酒、灯芯糕,行三叩礼祭拜先祖,共话团圆,还会一起念诵族训,祈求先祖庇佑。菜园里,几株青菜顶着寒霜,绿油油的格外显眼。灶台上,母亲还摆着泡好的湘乡米粉,准备做米粉蒸肉,旁边的碗里盛着切好的霉豆腐、剁辣椒,还有刚做好的湘乡酱萝卜皮、腌藠头,都是湘乡人过年必备的小菜,另一边的小锅里,甜酒冲蛋正冒着热气,旁边的蒸笼里还蒸着盐菜扣肉和油豆腐,甜香、肉香、豆香混在一起飘满厨房。湘乡除夕有“贴春联、守岁、吃团圆饭、放鞭炮”的习俗,父亲一边守着猪头,一边念叨着让我去贴春联,说要贴得端正,上下联对齐,不能贴反,讨个来年顺遂的好彩头,大门是湘乡传统的木门,门框上还留着往年春联的痕迹,朱红的门漆虽已斑驳,门楣上的木雕花纹依旧清晰,透着浓浓的年味儿;守岁时要灯火长明,不许关灯,寓意“灯火照岁,岁岁平安”,还要给长辈守岁,祝福长辈健康长寿。没多大功夫,猪头肉的浓香就钻出锅沿,混着米粉肉、盐菜扣肉的清香、剁辣椒的鲜辣、甜酒冲蛋的醇香、油豆腐的豆香,漫过厨房,飘遍整个小院,连院墙外路过的邻居,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用湘乡话笑着问一句:“老张啵,又烀猪头肉哒?闻起好香咧!还有米粉肉、甜酒冲蛋、盐菜扣肉吧?等着三十晚上守岁恰啵?”
父亲就守在灶台边,寸步不离,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竹筷子,每隔几分钟就小心翼翼地掀开锅盖,用筷子轻轻戳一戳猪脸,眉头微微蹙着,眼神专注地盯着筷子戳下去的痕迹,直到筷子能轻松戳透那层肥厚的肉皮,甚至能渗出淡淡的油花,他才会舒展开眉头,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用湘乡话笑着念叨一句:“要得,正好!”那语气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比中了彩头还要高兴。
那是父亲最满足的时刻。他不顾锅沿的热气烫手,伸手就从锅里撕下一块最嫩的“核桃肉”,凑到嘴边吹了又吹,等温度稍降,就小口小口地嚼着,眼睛微微眯起,神情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手里这口鲜香。他嚼得很慢,细细品味着每一丝肉的滋味,嘴角还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连眼角的皱纹里,都盛满了欢喜。
我们几个孩子围着灶台,咽着口水,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的肉,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一边盼着猪头肉,一边惦记着灶台上的米粉肉、霉豆腐、甜酒冲蛋和盐菜扣肉,还有母亲刚炸好的湘乡油饼、煎好的油豆腐,酥香扑鼻,却不敢上前去抢——我们都知道,父亲虽然爱吃猪头肉,但从来不会亏待我们。果然,等他尝够了,就朝母亲摆了摆手:“拆吧,给孩子们分点,让他们也解解馋,米粉肉、盐菜扣肉也蒸透,再把霉豆腐、酱萝卜皮、腌藠头端出来,甜酒冲蛋也给孩子们盛上,油豆腐也分着恰。”
母亲拆分猪头时,总故意不把骨头上的肉剔干净,随手把带肉的大骨头递给我们。我们接过骨头,急急忙忙地啃了起来,弄得满嘴满手都是油,脸上也沾着肉渣,偶尔夹一筷子霉豆腐、一口酱萝卜皮、一瓣腌藠头解腻,或是扒一口母亲刚蒸好的米粉肉、盐菜扣肉,喝一口甜酒冲蛋,咬一块酥香的油饼、一口软嫩的油豆腐,香得直眯眼。父亲看着我们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一边把猪拱嘴小心翼翼地切下来留着,一边用湘乡话给我们念叨节日的规矩:除夕守岁要吃猪头肉,寓意“有头有尾,来年顺遂”,大年初一吃剩肉图“年年有余”,吃油饼、甜酒冲蛋则是盼着“甜甜蜜蜜、顺顺利利”,守岁到凌晨还要放“开门炮”纳福。就连平日里的传统节日,他也总记得带着我们遵行习俗:正月十五元宵节,他会买纸灯带我们去古戏台闹花灯、猜灯谜,赢来的糖粒子分给我们解馋,芝麻馅的汤圆要配着剩猪头肉吃才够味;四月初八浴佛节,母亲蒸好乌饭,他便买卤猪头肉搭配,还会用艾草菖蒲煮水给我们洗手,说能驱邪避灾;七月半中元节,他带着我们去祠堂祭拜先祖,摆上猪头肉、灯芯糕和艾粑粑寄托思念,傍晚还会在门口摆上小菜、焚烧纸钱,护家宅平安。可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那一块猪拱嘴上——那是猪头最精华的部位,不肥不瘦,筋道十足,是他的专属,哪怕是母亲做的腊肉、腊鱼,也抢不走猪头肉在他心里的位置,抢不走他对湘乡节日烟火的执念。
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趁父亲转身去添柴火的功夫,悄悄伸出手,想去拈一小块猪拱嘴尝尝鲜,刚碰到那油润的肉皮,就被父亲轻轻拍开了手。他笑着瞪了我一眼,用带着湘乡腔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宠溺,又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细伢子,这是你波波的,你们恰哒冇用。波波恰哒,要出去‘拱钱’,给你们交学费,买糖粒子恰,养你们长大。”湘乡话里的“细伢子”,藏着最朴素的疼爱,那句“拱钱”,也成了父亲一辈子的担当。
我后来才知道,父亲说的“拱钱”,一半是玩笑,一半是真心。他爱在正月初一和庄上的男人一起打小牌,湘乡乡间的习俗,正月初一打牌不论输赢,图的就是个吉利,这也是湘乡大年初一“忌劳作、宜消遣”的老规矩,当天不能扫地、不能泼水、不能说不吉利的话,寓意“留住福气,不丢财气”,父亲总说,吃了猪拱嘴,就能像猪从泥土里拱东西一样,赢点小钱讨个好彩头。除了打牌,湘乡大年初一还有“拜年、给长辈送福、接财神”的习俗,父亲吃完猪头肉,就会带着我们去给庄上的长辈拜年,先给长辈磕头,说着“恭喜发财、身体健康”的吉祥话,长辈们也会给我们发糖粒子、压岁钱,还会煮一碗甜酒冲蛋给我们喝;上午还要“接财神”,在大门前摆上猪头肉、米酒、灯芯糕,点燃香烛,祈求财神爷上门,保佑家里来年财源滚滚。可更多时候,他所谓的“拱钱”,是在湘乡县城的钢铁厂日复一日的辛苦劳作,每天起早贪黑,干着最累的活,挣着微薄的工资,那些工资,几乎全花在了我们子女身上,我的学杂费、生活费,还有两个姐姐的嫁妆,全是他一点点“拱”回来的,是他用一身力气,撑起了我们一家人的日子,撑起了我们每年的节日欢喜。
父亲还总惦记着湘乡县城里的卤猪头肉。每次从县城下班回来,他都会用火纸包着一块,小心翼翼地藏在自行车车筐里,生怕被我们提前发现,偶尔还会顺带买上腐乳、糖油粑粑、灯芯糕和酥饼,给我们解馋。自行车碾过乡间石板路,路边油茶林郁郁葱葱,远处曾国藩故居的青瓦白墙隐在绿树间,沿途的老祠堂、骑楼透着古朴气息,偶尔还有小贩叫卖油豆腐、盐菜饼,风里混着山间草木与烟火的清香。除了过年,平日里的湘乡传统节日,父亲也总少不了买卤猪头肉,让习俗里多了份专属香味:清明祭祖,他切一小块猪头肉,搭配艾粑粑、蒿子粑粑摆在供桌前,再带着我们踏青插柳、给祖坟添土挂纸,缅怀先祖;端午时节,母亲包好肉粽、豆沙粽,他便配着卤猪头肉和酱板鸭,再端上一碗鲜辣嗦螺,门口悬挂艾草菖蒲,给我们系上五彩绳,祈求平安健康;中秋赏月,桌上摆着月饼、猪头肉和酥饼,他给我们讲嫦娥奔月的故事,切开柚子分食,月光下一同祭拜月亮,盼着阖家团圆;浴佛节的乌饭、中元节的祠堂祭拜,也总少不了卤猪头肉的身影,祭拜结束后全家分食,藏着先祖庇佑的期许。那卤香穿透力极强,不用拆包便能飘满全屋,勾得我们心头发痒,他总想留到饭点全家分享,可我总抵不住诱惑,趁他和母亲下地薅菜时,偷偷拆开纸包拈一小块,那浓郁的酱香,是我刻在骨子里的湘乡节日味道。
有一次,我偷吃太急,竟把大半块卤猪头肉都吃没了。开饭时,父亲掀开轻飘飘的纸包,看着剩下的一小块肉,没有生气,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用湘乡话笑着骂了我一句“细伢子,嘴真馋”,然后把剩下的肉,悄悄夹到了我的碗里。我知道,他不是不心疼,只是比起自己爱吃,他更舍不得委屈我们这些孩子,就像湘乡的父辈们一样,从来都是把最好的,留给儿女。
后来,我长大了,父亲也渐渐老了,头发变得花白,手脚也不如从前灵便,可他对猪头肉的喜爱,依旧没有丝毫减少。只是那时,家里条件好了,不用再等到过年才能吃上猪头肉,我每次回家,都会给父亲带一块他爱吃的卤猪头肉,看着他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我心里也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