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希望】酒香(散文)
夏天,正午的太阳像个大火炉炙烤着大地。火辣辣的光线下,玉米、棉花等庄稼都耷拉着脑袋,连树木也无精打采。劳作的人们被晒得黝黑发亮的肌肤,满是汗水,脊背上的汗水成了小河沟。
放学后的我,又热又渴,恨不能跳进河水里凉快一下。一进家门,我就看见桌上一茶碗“白开水”,心里简直乐开了花,真是天助我也,赶紧解解渴。于是乎,我伸手抄起来,脖子一仰,咕咚咕咚两大口,可是,预想的效果并没有发生。一股辣乎乎的味道忽地直入喉管,液体顺着食道呼呼流进腹中,口腔里晕开着一圈圈从未有过的香味。
父亲走进来,急切地问:“呛到了吗?这是酒啊!”我摇了摇头,父亲才放心。
“这孩子,我就放这一小会儿,就给我喝掉半杯。”他端走茶杯,自言自语道。
我的辣味瞬间笑喷了,“原来老父亲不是爱女心切,而是心疼你的酒啊。”
父亲听了,回过头来说:“这么大热的天,我刚从酒厂买回来,一口也没舍得尝尝,心思中午喝一杯,还被你喝掉了一半。你倒是好,得了便宜还卖乖。”我做了个鬼脸,哪里凉快哪里待着了。
自那以后,父亲只要喝酒,我准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偷偷尝一口。父亲瞥我一眼,嘴角流露着不易察觉地微笑,装作没看见。
父亲每次喝酒,总是轻轻抿一口,然后呢啧一下嘴唇,拾起筷子,夹一粒花生米,放在嘴里仔细咀嚼。我不知道,他是在咀嚼花生,还是在回咀酒香。
我在高中上学时,每月回家一趟。一个回家的周日,我骑着自行车悠然行走在河沿上。河边,停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伙子正拿着水桶,走下三轮车大步迈向河边,他也抬头看到了我,摇着手臂打招呼:“嗨!老同学!”原来是同村的同学小胖。我早就听说中考落榜后,他父亲托关系把他送到酒厂上班了。
“嗨!你不是上班了吗?”我纳闷道。
“上班挣不了几个钱,我自己干了。这不,我从酒厂批发出来,下乡去卖。”
“卖的多吗?”
“多啊!你看这两桶,一天就卖完。我三天就可以挣到一个月的工资。”
“哦!你真厉害!”我不禁羡慕起来,这得减轻多少家庭负担啊。一个月的工资就是我半年的学费。如果,我也跟着他卖酒,我家就不用费那么大劲儿给我凑学费了,还会过上好日子?
一路上,满脑子都是小胖的话。回到家,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问父亲:“爹,刚才我遇到小胖了,要不,我也跟着他去卖酒?”
父亲睨了我一眼,缓缓放下酒杯,“你知道他在河边干什么吗?”
我一下子愣住了,这个问题我没想过。
“他往酒里掺水,半桶酒加水加到满。半桶酒,卖一桶酒的钱。四外八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人不骂。老祖宗有句话,人要脸,树要皮,没皮没脸不是人。这种事情,挣钱固然多,可是害人不浅啊!”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脑子里的小火苗一下子被掐灭了。三轮车上的两个大白桶又浮现在眼前,那两半桶洁净的色泽似乎透着酒香。
“好好念书。将来不能够造福别人,也不能祸害人。歪门邪道,咱家不许!你给我记住,咱家祖祖辈辈都穷,但是从来不做坑人害人的事情。”我点点头,把父亲的话记在心里。每当学业繁多累了的时候,我总是想起父亲的话,想起他喝酒时满足的样子,那是一种踏实的、问心无愧的快乐。
大学毕业后,第一个月的工资我给父亲买了两瓶酒。父亲高兴地说:“这酒是世界上最好喝的酒。”那天晚上,父亲破例让我陪他喝了一杯。酒液入喉,依旧是熟悉的辣,可这次,我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那是岁月的沉淀,是父爱的厚重,是做人的本分。
那天,我也遇到了小胖。他名字虽然叫小胖,却瘦得跟个枯木似的。一头黑发乱的像个鸡窝,光着膀子,一双拖鞋走起路来一步一呱嗒。他怀里的小男孩约莫六七个月,瞪着明亮的大眼睛和他一模一样。
“嗨,小胖,这是你儿子啊?”我像以前一样,停下车子热情地打招呼。
他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他旋即转身离开。他肩头上那双清澈的眼睛水灵灵地,好像当年那两桶酒水。
我赶紧拿出一包饼干,三两步追上去,塞进那双嫩嫩的小手。孩子的小脸上酒窝深陷。那个背影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孩子看了看我,便直勾勾地盯着饼干。
看着父子俩快速消失的身影,我想起了父亲的话。那两年小胖发财速度很快。自己在家里的偏房里建立酒坊,不知道在哪里购买了大批酒精,他父亲老兄弟俩负责勾兑。白天,他把大门一锁就出去卖酒,名称上是酒厂的酒,实际上是自己勾兑的酒精。后来,据说喝死人了,那把锁被有关部门撬开。他也进去蹲了一段时间。自那以后,他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话很少,见了谁都不吱声。以前,叔叔大爷、爷爷奶奶挂到嘴边,糊弄着大家买他的酒。现在,他很安稳,在家里种地。
父亲的话响在耳畔,我忽然想起了上学时,那个课堂上积极发言,经常被老师夸奖聪明的孩子。当时,他是最有希望考学的。可是,他总觉得自己聪明,能走捷径,能绕过那些枯燥的书本和漫长的等待。他以为酒里掺水是小聪明,却不知道,人生这杯酒,容不得半点虚假。
后来,我又见过小胖几次。他总是低着头走路,怀里的孩子渐渐长大,会蹦会跳了。有一次,我看到他在田埂上教孩子认庄稼,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一层金色的酒液。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杯酒,虽然平淡,却真实。
酒的味道,从来不是舌尖上的刺激,而是心里的踏实。就像我跟父亲喝的酒,没有名贵的包装,没有复杂的工艺,却有着最醇厚的香——那是诚信的香,是本分的香,是问心无愧的香。
每逢周末回家,我都会陪父亲喝一杯。看着他满足的模样,我忽然想到:春秋时期鲁国宰相公孙仪“嗜鱼拒馈”的故事。父亲虽然不知道那些历史故事,却用自己浅显易懂的认知教育我走上了正途。公孙仪靠自己的俸禄可以一辈子吃到鱼,父亲也靠着踏实,一辈子享用自己喜欢的美酒。喝着安心,舒心,就是世上最美好的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