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一绾结香待岁华(散文)
时令正月,寒意仍在天地间盘桓。晨光穿过薄云,洒在城西公园的青石小径上,径边矮篱被映出一层似有若无的霜色,为早春增添了几分清冷雅致的诗韵。
我循着一缕幽香缓步而行,原以为撞入眼帘的会是盛开的红梅,不曾想,竟是一树温柔的素白。
那是一株被古籍称作“梦树”的结香。
此刻,无叶的枝头挂满银铃,正以温润软玉般的姿态,将冬末最后的冷寂,酿成满树的春醪。
结香,树形优美,分枝奇异,呈三叉之态,每枝每年再分三小枝。古人以为,三对应天地人三界,结香也因此被誉为通灵之树。相传,只要在它柔软的枝条上绾一个结,便能圆梦。
无论传说是否真实,结香独有的风骨与清韵,都不曾逊色分毫。
花未开时,管状的花瓣簇抱成球,顶端微微晕着一圈绢丝般的蜜黄,通体覆着一层银白的细绒。远远望去,静谧、内敛、不张扬、不凛冽,宛如时光悄悄缄封的信笺,藏着冬去春来的秘密。
它从不与寒梅争艳,也不与桃李斗色。只将万般心事,轻轻绾作柔枝上一个个精巧的结,静待春风来拆开封存的期许。
风拂枝头,满树绒花错落摇曳,簌簌声似情侣在低低私语。那些缠绕的枝丫,相拥的花球,紧紧偎依,环环相扣,不离不弃,不曾松散半分。
油然想起史卷里的秦宫旧事。相传咸阳宫中,曾有一对被森严门第生生拆散的恋人。诀别之时,他们含泪将同心结系在结香枝头,把满心不舍与爱恋,托付给一株灌木。
待始皇驶过宫墙,马蹄声震碎了久已的沉寂,那株无人问津的结香,忽然满树绽放,晕开漫天金辉。始皇见之动容,遂亲赐良缘,成全了那对痴心人。
秦宫旧事虽为传说,却也道尽了结香的灵性所在。
柔韧的枝丫每打一个结,便多一分破劫的愿力,多一分对相守的期盼。当纯粹的爱意,不曾被冰雪冻结,不曾被世俗门第阻隔,便会化作更坚韧、更绵长的丝线,在漫长时光里静静缠绕,默默织就属于彼此的锦绣芳华。
耳畔忽然传来咔嚓声,一位银发老者正在修剪女贞。见我对着结香凝神,便笑道:“闺女,许个愿吧,这树通灵性。”
我伸手抚过缀满花苞的枝条,指尖所及,是前所未有的光润、微凉与柔韧。这大概便是结香的神奇,看不见,却能真切感受到。
蓦然想起《荆楚岁时记》所记:“夜梦不祥,晨起折结香枝打结,可禳灾厄。”
这看似柔弱无骨、温婉娴静的灌木,早已被先民赋予破劫解厄的灵力。以结缚梦,将心底的不安、惶惑与祈愿,都绾在花枝;以香涤尘,让萦绕的芬芳洗去尘世的烦忧喧嚣,让所有辗转难眠的夜,在柔软的绒蕊间慢慢沉淀,化作坚韧,化作美好。
不经意,瞥见花苞之下,藏着半环早已干枯的旧结,心微微一颤。
许是早年间,某位闺秀系下的吧?系下的是心底情愫?是远方故人的思念?还是平安顺遂的祈愿?
心愿想来已是达成,不然,旧结怎会化为一抹温润的琥珀色,深嵌枝脉,幻出时光印记?
此刻,暖阳穿透花球,细密的白绒在光束里轻扬。我依着古籍记载的仪式,指尖绕着柔韧的枝条,轻轻绾成一颗心的形状,稳稳护住中间那簇将醒未醒的花苞。远看,恰似一页悬在春风里的信笺,墨痕未干处,写满“祝福”二字。
这是我为一对仙逝的陌生恋人,绾下的祈愿。
那是五年前一场婚宴上听闻的往事。新郎新娘敬过酒,一位大姐连饮两杯,忽然哽咽失声。相熟之人将她扶去休息室后,才缓缓道出一段悲壮感人的故事。
男孩与女孩是青梅竹马的邻居,大学毕业后私定终身。郎才女貌,家境相当,算是门当户对,珠联璧合。双方家长见两人情投意合,便张罗嫁娶。吉日确定,嫁妆备齐,喜帖分发,只待喜事临门。
谁料世事无常。迎亲路上,忽闻两名孩童落水呼救,新郎毫不犹豫地下了婚车,纵身跳入水中。孩子得救了,他却因小腿抽筋,被卷入湍急的河流,等救上岸时,已没了气息。
喜事顿成殇事。悲痛过后,男孩的嫂子竟指斥女孩克夫,要求退回彩礼,赔偿婚丧诸事的一切损耗。曾经和睦的两家,一夕之间反目成仇。
两小无猜的情缘,转瞬阴阳两隔。加之流言相逼,女孩不堪重击,闭门数日,水米不进,终至休克,送医不治,也随男孩而去。
那位哽咽的大姐,正是女孩的母亲。
一席故事,满座默然。虽是陌生人,仍有几位女士忍不住拭泪,我也别过脸,硬硬将泪咽了回去。
曾是多么美好的一段姻缘,曾是多么良善的一对恋人,就这样匆匆离世。
男孩去得悲壮,女孩走得凄凉。
是冥冥之中的约定,还是如梁祝一般的宿命?无人知晓,只让人无限唏嘘。
陌生恋人的故事,在我心头萦绕许久。夜深寂寥,望着窗外沉沉的星空,我不止一次问:世间真有这般令人心碎的际遇吗?
而今,面对这株结香,面对这被世人誉为爱情树、梦树、通灵树的花木,五年前的故事再度浮上心头。
那对年轻的情侣,是否已在往生路上,如梁祝化蝶,比翼双飞?
无论他们魂归何处,在通灵树枝为他们绾上一结,也算对五年前的那段听闻,祭上一份真心祝福:此生不能同君老,只愿来世连理枝。
银铃般的笑声,突然在公园的上空回旋。一对少男少女手挽手走来,看方向,也是奔着这株梦树。
晨阳已高,寻梅之意渐淡,我便转身归去。
途中回首,那树结香早已化作一树流动的银铃,在晨风里轻轻摇曳,恍若无数枚小小的暖灯,融化着早春的寒意。
少男少女伫立树前,女孩笑得眉眼弯弯,不知对男孩低语了什么,男孩宠溺地轻捏她的面颊。
这一刻,我似读懂了结香独有的智慧:不在繁花似锦的盛春与群芳争宠,只在万物沉寂的冬末蓄力沉淀。以冰雪为砚,以朔风为笔,将所有蛰伏的日夜、所有沉默的期许,写成一页页静待春风拆封的锦书。
结香,芳香四溢,无叶亦美;枝可绾结,根可入药,花可制香。春风一拂,便化作满树金铃,摇响千年未改的祈愿。
暮色四合,我不禁又走近那树结香。
清晨亲手绾结的枝条,在夕照里泛着暖金。不出所料,枝头又多了一枚新结,想来是那对幸福的少男少女留下的。
生活美满的恋人,会祈愿什么呢?
愿日子更甜?愿岁月更长?愿相守一生,不离不散?
忽然,似有雪花悠悠飘落,那是花苞悄然绽放时抖落的花绒,柔软似棉,细白如霰,在空中织就一场专属于结香的春雪。
伸手接住一片,温温润润,散着缕缕幽香,让人说不出的心安与惬意。
作为通灵之树,结香的存在,从不是为了取悦谁,也不是为了惊艳谁。它只是安静而执着地,在寒冬缄默成诗,于春风独守素心,让所有等待,都深深扎作根系,让每份心愿,都绽放成花。
一绾结香,绾出一树圆满,一树芳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