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夜晚的风吹掉了大片的树叶，落叶掉在车窗上，发出了细碎的沙沙声响。37岁的林坚声，坐在自家长安马自达车里，手里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他本能把手动一下，烟灰像小雪花簌簌落在裤子上，他没有理会，眼睛一直在凝视着六楼，那扇散发着暖黄色灯光的窗口。他的嘴里像堵着一团破布，憋闷的感觉让他感到窒息难受。
　　 失业两个多月的林坚声，每天都在演着一场没人观看的独角戏。早上7点30分，他会准时穿上熨烫平整的“保罗”衬衫，系上“万事利”领带，再穿上“杉杉”西服，对着穿衣镜，努力挤出一个蛮有精神的笑容。之后，走到门口，从妻子夏阳的手中接过那个泡着红枣枸杞的保温杯，对她说一句“拜拜”。然后，他就开车驶出小区，在城市里没有目的、随意地转着，投递出去的简历有上百封之多，这些邮件就好像投入大海的石头，没有溅起一点水花；他把认识的人的电话拨打了一遍又一遍，说话的语气从最开始的坚定，变成了后来的试探，最后，也只能在对方客客气气说出“有消息一定通知你”之后挂断电话。
　　 作为拥有985院校网络工程本硕双学位的高材生，林坚声在之前的公司，担任了十年的网络维护工程师，手里还握着好几个行业内顶级的专业认证，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公司裁掉。那天，公司HR找他谈话，说“公司正在优化结构”，当时他都没有反应过来，一直到签了离职协议，拿着那笔不算多也不算少的补偿金，站在写字楼外面的时候，他才发现天空阴沉得好像要塌下来一样。
　　 他不敢把失业这件事告诉夏阳，她从事的行政工作薪水并不高，南方的父母需要他们赡养，西北的岳父母身体状况也不太好，孩子刚上小学三年级，孩子的补课费、每个月的房贷、车贷，这些压力就像一根根绳子，紧紧勒在这个小家庭的脖子上。他经常看到过夏阳在夜里计算账单，眉头皱的眉间都出现了一道竖纹。可是到了第二天，她依旧会笑着给他和孩子准备早餐，他害怕自己失业的消息从说出来，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就会断掉。
　　 每天，林坚声都会把车停放在公园的角落里、商场的停车场，甚至是郊区的路边，对着手机屏幕不停地刷着招聘软件，眼睛盯得发胀，手指划屏幕划得发酸。有时候，他会遇到同样在车子里待着的人，他们会彼此心照不宣地点点头，那种属于中年人的窘迫、无力与疼痛，不需要用言语来说明，早已悄悄地在心底堆积成沉默的块垒。
　　 今天晚上，楼上的灯比平常点亮的早了一些，暖融融的光色让人舒服，林坚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寒冷的风立刻灌进了他的衣领，他赶快裹紧了身上的外套，刚要抬起脚，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本市，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性声音，问：“请问是林坚声先生吗？”接着对方又说道：“我是金阳重工集团人力资源部门HR，正式通知您的第三次面试通过了，请您于下周一早上8点半，来集团办理入职手续。”
　　 听到这个消息，林坚声的脑子突然嗡的一声，好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嗡嗡地飞舞，他下意识地发出了“啊”的一声，声音微微发颤，HR后面说的关于入职需要准备的材料等内容，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只觉得胸腔里面又燃烧起了一团火，这团火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挂断电话之后，他背倚着车门，抬起头望着夜晚的天空，天空中月亮非常亮，这两个多月以来所承受的压抑、焦躁、恼火以及自我怀疑，在这一刻突然就崩塌了，这些情绪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了上来，他的眼眶瞬间就变热了，他想立刻跑上楼，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夏阳，想看看她惊喜的表情，可是脚步刚刚抬起来，又停住了，他担心自己过于激动的样子会吓到她，他也想自己一个人再享受一下这一刻的狂喜，把这两个多月来所承受的委屈、压抑等等都慢慢消化掉，这种既想分享又想独自体会的心情十分复杂。
　　 在原地又站了五分钟，他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喜悦，跑着冲进了楼道。在平时，爬六楼的台阶会让他走得气喘吁吁，但今天却觉得格外轻快，掏钥匙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发抖，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几下，门刚开一丝缝，一股浓郁的香气飘了出来，那是炸鱼的味道。
　　 林坚声一下子愣住了，夏阳平时很少做炸鱼，做这道菜费油不说，处理起来也很麻烦，只有在过年过节，或是特别想吃的的时候，她才会做这道菜。
　　 门开了，夏阳系着红色围裙从厨房走出来，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容，眼睛亮得就像星星一样，接过了他手里的包，说：“回来了？快进来，饭刚刚做好。”
　　 “嗯。”林坚声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笑容干净又明媚，让他心里的暖意更加浓厚了，他问道：“儿子呢？”
　　 “到楼下，同学家学习去了。”
　　 “今天怎么想起做炸带鱼了？”
　　 “今天，有好事啊。”夏阳转身往厨房走去，声音里充满了欢快，“我今天换了一个新单位。”
　　 林坚声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夏阳的背影，一股酸涩涌上了心头，林坚声以为自己把失业的事情藏得很好，却没有想到，她也在瞒着他下岗失业的事情，这种互相隐瞒让他心痛不已。
　　 “换到哪个单位了？”林坚声害怕自己泄露内心情绪，压着嗓子问。
　　 “是城西那个国营金阳重工集团，做老本行，还是搞行政工作。”夏阳端着一盘炸带鱼从厨房走了出来，金黄酥脆的鱼段码放得整整齐齐，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她接着说：“下周一就去上班。”
　　 “哐当”一声，林坚声手里的拖鞋掉在了地上，他看着夏阳，她脸上的笑容还在，嘴角翘得像个元宝，甜得让人心头发颤，可是他却突然觉得眼睛发酸，喉咙里堵得更加厉害了。
　　 夏阳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了？”
　　 林坚声弯下腰捡起拖鞋，穿上，没有说话，赶紧换了衣服，洗洗手，走到餐桌旁边坐下来，夏阳把米饭、小菜一样一样摆好，又夹了一块带鱼送到他的嘴边，对他说：“尝尝，今天炸得最好，外酥里嫩。”
　　 烫嘴的带鱼进入口中，熟悉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是他最喜欢的火候，可是他吃在嘴里，却觉得没有什么滋味，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同时感觉空落落的，酸涩、愧疚、狂喜、心疼，各种各样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说不出话来。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带鱼，仔细地剔掉两边的内刺，送到夏阳的嘴边，夏阳张嘴接住，咀嚼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一些，她看着林坚声复杂的眼神，轻声问道：“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林坚声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说：“夏阳，对不起，我、我已经失业两个多月了。”
　　 夏阳的眼睛眨了眨，脸上没有表现出惊讶的神情，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带着外面的寒气，“我知道你压力大。”她的声音很温柔，“其实我也失业两个月了。”
　　 “我怕告诉你之后，你会着急上火，这个家撑不住。”林坚声的眼眶红了:“我每天假装去上班，其实是在外面投简历、找工作。”
　　 “我也是。”夏阳的声音也带了点哽咽:“我不敢用家里电脑，怕被你这个电脑专家发现，就去小区的网吧，找个最角落的位置，一遍遍刷招聘网站，投出去的简历都没有回音，我晚上都睡不着觉，怕你发现，怕你担心。”
　　 他们握着彼此的手，看着对方眼里的疲惫，看着彼此眼角未干的湿痕，突然就笑了，这两个多月的互相隐瞒，两个多月的煎熬时光，两个多月的互相体谅，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默契。
　　 “现在好了。”夏阳擦了擦眼泪，又笑了起来，“我们都找到工作了，而且还是同一个单位，以后我们就可以一起上下班了。”
　　 林坚声也笑了，心里的那块沉重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只剩下满满的欢喜，他又夹起一块带鱼，递到夏阳嘴边说：“对，以后一起上下班。”
　　 这顿晚饭吃得格外香甜，窗外的月光洒进屋子里面，映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屋里的气氛温柔又惬意。晚饭后，夏阳提议说：“我们看看集团官网吧，提前了解一下情况。”
　　 林坚声点了点头，打开了电脑，搜索金阳重工集团的官网，网页跳转之后，他们一起凑近屏幕，一点一点地浏览着公司简介、集团概况、组织架构、核心业务、新闻中心，翻到“厂规厂纪”栏目时，夏阳随手点了进去，一行小三号黑体字赫然出现在眼前，上面写着：
　　 “第十七条：为保证各项工作公平公正，严禁直系亲属在本单位同时任职，一经发现，将取消其中一方的录用资格。”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刚才的笑容瞬间僵住了，眼角眉梢的欢喜一点点褪去，两个脑袋抵在一起慢慢地向屏幕推进，眼看脑门就要触碰到屏幕上面，两个脑袋又慢慢地往回拉，然后，同时扭头脸对脸看着对方，脸上都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目瞪口呆！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喘息声在空中回荡，窗外的月光依旧那么温柔，刚才还弥漫在整个房间的炸鱼香气，在这一刻突然淡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