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丹枫】宝鸡有个“《诗经》园”(散文)
宝鸡的河堤公园,紧挨着我父母居住的家属区,每次回去,都要闲游一番。
这里是晨练者的天地,是晚风里散步人的归途,草木随四季流转,河水伴晨昏奔涌,熟稔得如同邻家院落。
今年春节,我在家待了五天,天天与它为伴,其收获之满满,远不止对整个公园的改造升级,而是改造升级后那一方方独自成趣、风格不同的人文景观。它既保留了滨水公园的生态本真,又注入了厚重的历史文化基因,既兼顾了功能性与互动性,又增设了供人驻足品读休憩的石凳,从而形成了“一步一景皆诗意,一草一木见文脉”的独特气质。其中那方被《诗经》浸润的园子,让我如饮一坛陈年老酒,醉在古今交织的暖意里,从心里悄悄唤它为“《诗经》园”。
大年初一早上,迎着早春的寒冷,我和妻子便登上了通往河堤公园的北河堤台阶。较之以前,新区更显舒朗开阔,雅致清幽,往日的杂树乱草被梳理得错落有致,北河堤路面加宽了至少十米,设置有跑步道、慢行道,全部用彩色透水混凝土铺成,并增设有坐凳和上堤台阶;河坝改造不仅清除碍洪树木隐患,还用石块网丝筑牢防洪安全防线;最为亮眼的是园区内部的改造:主干道新铺柏油,大小堤修建台阶,新增小路曲径通幽,灯光照明覆盖全区。
顺河堤旁边的小路下坡,南行至东西一条主干道上,却见一方新建成的人文景观独具特色,是以前园区景色所没有。它展示于联盟大桥底下的东西两侧,足有两个足球场那么大,新修建的景观布局合理,疏密有致,十分壮观。树木品种繁多,错落相生;花草依地势铺开,俯仰成趣,尤其是散落在其中的弯曲小道,看似毫无规则,实则暗藏章法。它们时而成半圆形绕着老树盘桓,时而成“S”状贴着花丛蜿蜒,纵横交错,如大地天然的脉络。不觉感到新奇,便步入其中,没承想刚走几步,脚下竟是一行篆刻的诗句。起先并不能全认,可走着走着,偶然的一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让眼前为之一亮。再走,又是一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原来是《诗经》里的名句。”我惊喜地对妻子说。
“是的,看来还不少呢。”妻子看着一个个纹路清晰的字迹,也难掩欣喜。
我们随之边走边看,果然每隔几步,就有一行诗句映入眼帘,顺着小路的弯曲而弯曲,有长有短,有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熟悉的,能随口念出;不熟悉的,勉强认出几个字。但不管怎样,这些诗句,都像是藏在草木间的故人,顺着小路的弧度与我们打着招呼。
我们本是出来散步,却闯进了《诗经》的秘境,哪里舍得离开,忙收散步之心,专心品读起来,凭着手机里的字典,对着不认识的字句一一比对:先辨字形,再究其意,遇到生僻的字,反复查几遍才能记住。
太阳已爬上树梢,把柔和的光线投给大地,也投给这一行行时隔千年的诗句,让那笔画间的凸凹愈发清晰。
我和妻子,更像两个极认真的小学生,一笔一画都显出对每个字、每句诗的虔诚与敬畏,生怕出错和误解。本是枯燥的辨认,却越认越有趣,越品越有味。每认出一句,就像解开一个小小的谜题,心头漾起细碎的欢喜。直到走遍整个园区,方见日头已升半空,肚子也咕咕叫起来,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
第二天出门,本打算沿河堤东行去石鼓山廊桥,可一走进那片园子的入口,昨日见过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便跳了出来,紧接着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一句接一句,像磁石般吸住了脚步。不由得又拐进小路,辨认与品读起来。
这一次,我们不查字典,凭着记忆先认后品,而且对熟悉的诗句,由此引发,背诵全诗。如“蒹葭苍苍,白露为霜”,便自然背诵出“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等后面两章;见到“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便自然背诵出“河水清且涟猗。不稼不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貆兮?”等后两章……若真有实在认不出的字和句,查字典,反复默记,直至熟悉全诗。
最主要者,是品评每一句诗的深刻含义,进入它所描述的那个年代。我清楚地知道,《诗经》是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距今已有2500年的历史,跨越了整个西周和春秋中叶,收录诗歌305篇,分《风》《雅》《颂》三部分,其中很多描写民间劳动、爱情和生活百态的诗歌,就产生在当时的宝鸡,脚下的黄土里,埋着《诗经》最初的心跳。如“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诗,是今天宝鸡岐山一带,劳动人们真实生活的写照;“有卷者阿,飘风自南”诗,是今天岐山周公庙一带,风从南面吹入的地形特点……
品评这些诗句,就会不知不觉被带入那个年代,带入宝鸡这块有着厚重历史底蕴的热土里。“采采芣苢,薄言采之”的场景,多像渭水边的女子们挎着竹篮,手指在车前草间翻飞的模样;“周原膴膴,堇荼如饴”的沃土,正是人们对这片土地的热望;“七月流火,九月授衣”的时序流转,道出了先民们循着星辰轨迹安排生计的智慧。这些或朦胧或婉转或厚重的诗歌,不是文人案头的空想,而是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农人的吆喝、采桑女的歌谣、汗珠滴落在泥土里溅起的声响。
我读过不少同类题材的古诗,《古诗十九首》《孔雀东南飞》,都是钟情的好诗,包括代表古诗词高峰的唐诗宋词,更是我的最爱,但这种集体智慧的结晶、不假雕琢的质朴与真诚、将情感与景物、劳动场景相勾连的最早诗歌总集——《诗经》,却是中国诗歌史上独家一份的珍品。
“又该回家吃饭了。”
妻子的一句提醒,把我的思绪拉回到现实。我环顾四周,一派初春后的新气象,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煦暖的阳光照在人身上,像披了一层轻薄的金纱,连空气里都浮着草木抽芽的清甜。
蓦地,我的脑海里闪现出“《诗经》园”三个字。以此命名这方园区,不是更恰当吗?我的心里一阵窃喜,忙告诉妻子,妻子听了,眼睛也是一亮,“这名字好,正贴合着这芳草萋萋、绿树葱茏、草坪翠绿的园区布局。以后再来这里,可真就进《诗经》里了。”
妻子说得没错。这“《诗经》园”,就是古老文化与现代文明的一次交融,我们的脚步踩在刻着诗句的小道上,实际上是踩在历史的脉络里。先民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们在田间地头随口哼出的调子、河畔洗衣的笑声、采桑追逐的快乐,在三千年后的同一块土地上,竟被刻在公园里,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身为宝鸡人,在感到无比骄傲和自豪的同时,也清楚地懂得,这道风景,不是刻意雕琢,也不是流于表面的作秀,而是每一个来此散步的人都明白,这片看似寻常的土地,曾孕育出怎样磅礴的诗意,而这份诗意,从未走远,就藏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像我们的先祖那样,鲜活地生长着。
有些事就是这样。本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散步,却撞见了千年的诗意;本是熟悉的故土,却读出了崭新的温柔。这方不经意间发现的“《诗经》园”,其实并没什么特别,甚至也不叫“《诗经》园”。它就是把一些古老的诗句,刻在最寻常的蜿蜒小道上,任风读,任水读,也任每个路过的人读。
记得法国雕塑之父罗丹曾说过一句话:生活中从不缺少美,而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如果我和妻子没有发现这方《诗经》园,或者发现了而不去关注,那就不会辨认出其中的诗句,不会探究也无探究深意之心,更不会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沉浸在这千古风雅中不忍离去。
愿所有的宝鸡人都来河堤公园看看,愿所有来河堤公园散步的人,都留心一下“《诗经》园”,你一定会读出蒹葭的苍茫与守望,读出雎鸠的和鸣与神情,读出浣衣女的温婉与辛劳,读出桃花的明艳与欢喜,读出先民的质朴与赤诚。
二〇二六年三月十九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