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多年前，读到孟郊的《登科后》，人们最称道的“一日看尽长安花”，固然吸引了我的眼球，然而，真正给我最深感受，并化为成语的，还是“春风得意”这四个字。
　　 懒卧阳台，楼下的湖滨公园，大地回暖，新春的气象尽收眼底，大自然的生机，经过长冬的沉寂，忽然爆发出来。
　　 随手翻开这首脍炙人口的诗作再次品读：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春风得意”，我忽然有了全新感受。
　　
　　 一、历史及当代“小我喜悦”的视角
　　
　　 关于《登科后》，最早有宋人的评语。彭乘《墨客挥犀》云：“夫名利之重轻，人所不能免，东野尤甚。”认为孟郊对个人功名得失看得过重，情绪起伏过于强烈。周紫芝《竹坡诗话》亦曰：“一第之得失，喜忧至于如此，宜其虽得之而不能享也。”直指诗人因一次科举中第便狂喜张扬。国材更直言：“失意处牢骚幽愤过甚，得意后便尔骄穉放荡，何语未免寒态。”
　　 宋代诗评家普遍将《登科后》予以了这样的关注——诗人因科举中第而产生的情绪宣泄，他们大体跑不出以诗人“小我”的喜悦作为关注的入口，多从功名心、个人境遇角度加以批评。
　　 当代最有代表性的解读数《唐诗鉴赏词典》（上海辞书出版社1983年版），它这样解读诗中的后两句：“活灵活现地描绘出诗人神采飞扬的得意之态，酣畅淋漓地抒发了他心花怒放的得意之情。”“所谓得意，即指心情上称心如意。”这样的解读，算得上典型的“个人得意”说。此外，袁行霈主编的《中国文学史》（第三版）也有类似的评述：“写登第后的得意心情，一反其寒苦诗风，显得轻快明朗。”这里说的“得意”，仍指个人心境。
　　 传统及当代解读，多着眼于登科后诗人自身的喜悦之情，将 “春风得意” 锁定为诗人一己的心情放荡。很明显，这些解读无形中为原诗圈定了一个“小我”的格局，然而，这样的“小我”之解，是不是诗作本身呈现给我们的真实面貌呢？我们接着往下分析。
　　
　　 二、诗篇本有的春风主宰
　　
　　 我们分两个层面来讨论这个问题。
　　 第一，文本具有的明确指向。
　　 要解套传统解读——“春风得意”即诗人自身的得意，我们首先要重回文本。诗篇的前两句，“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毋庸置疑，这里的主体指的就是诗人自己。问题是这一“昔”一“今”，语意已经有了完整闭合。诗的后两句，笔锋一转，以“春风得意”打头，清楚又明白的主谓结构告诉我们，这里的主体是春风，也就是说，统领“马蹄疾”及“看尽花”的，并非诗人而是春风，所谓“马蹄疾”，是得意洋洋的春风催得骏马疾奔，而那个“看尽长安花”的，正是春风这个万物的主宰，它正以居高临下的视野，一眼阅尽人间春色，这才有了对繁华长安的“一日看尽”。
　　 由此，诗篇完成了一次关键的主体易位，即由个体到春风的主体异位，由“小我”到大自然的主体异位。
　　 退一步讲，如果有人一定要把“骑马”“看花”的主体理解成诗人自己，那么，这时的诗人也只是“春风”这个主体在人间找到了一个代言人。
　　 总之，我要强调，作者在这里着力书写的是春风而非自我；春风才是全诗的主宰，是该诗的魂灵，这是本文极力摆脱常规解读的关键所在。
　　 同时，我们也并不否认诗人登科后确有狂喜，但是，这样的心情，并非诗篇真正要表达的意图，诗人只是由这种喜悦，忽然打开了观天察地的一扇大门，或者说，诗人自身的喜悦，只是一把开启纵览天地的钥匙。诗人正是以此为契机，最终把“得意”归位了春风。
　　 第二，诗人对春的一贯敬畏。
　　 来看看诗人写春的其他诗作。
　　 昨夜一霎雨，天意苏群物。
　　 何物最先知，虚庭草争出。
　　 这首《春雨后》写春天夜雨后的小草破土，一个“争”字写尽了生命萌发的急切与力量。诗人的好友韩愈有“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句子，也是写春之新生，对生命萌发的敏锐捕捉并予以大书特书，韩孟二人，可谓“情投意合”。
　　 春草步步绿，春山日日暄。
　　 遥莺相应吟，晚听恐不繁。
　　 这首《戏赠无本》全诗意境清寒，即便如此，诗篇的结尾，诗人仍将笔调转明，描绘出春日山野绿意渐浓、暖阳普照之景，写出了时间推移中的春之生机。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在脍炙人口的《游子吟》中，诗人尽管没有把春天作为吟诵的主体，可是，“三春晖”的意象，比山高比地厚比海深。此处描写，完全超越了时空，他将春晖升华为无私照耀的永恒象征。
　　 我们之所以列出这些诗作，恰恰说明了诗人对春的深深敬畏，它能很好地佐证：诗人的心中，春风才是大自然的主宰。而在《登科后》中，则是把这种“主宰”意识推到了极致，所谓“春风得意”，诗人把个体的情感，全部融进了春风里，诗人要讴歌的，正是春的自在与潇洒。
　　
　　 三、浩瀚宇宙下的感召
　　
　　 南朝王微《叙画》有云：“望秋云，神飞扬；临春风，思浩荡。”这段经典的画论里，我们不难读出这样的感受：当个体展望秋云时，感叹的是秋的气韵，是苍穹的无边；当个体面拂春风时，领略的是春的浩荡，是宇宙的无际。在这里，个人的一切感慨，都还原给了大自然本身的律动，而非落在“小我”的情绪上。《叙画》中这个辽阔无边的意象，正体现了大自然对个体感召的无比力量。
　　 再看，“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面对浩瀚的宇宙，陈子昂涕泗横流，他哭的仅仅是报国无门的政治慨伤么？非也。这里的“天地悠悠”，分明是时空的无限，“天地”是宇，是无垠的空间；“悠悠”是宙，是无限的时间，他哭，完全是因个体被宇宙的强大所震撼，他哭的正是自己在宇宙里的极为渺小。
　　 闻一多先生解读《春江花月夜》时，有这样的阐述：这是一种“更夐绝的宇宙意识！……在神奇的永恒前面，作者只有错愕，没有憧憬，没有悲伤。”诗人面对永恒的时空，不但无力张扬自我，反而在寥廓的自然面前会消弭小我，以谦卑与敬畏之态融入天地。
　　 无论是大自然的感召， 还是夐绝的宇宙意识，同样适合我们解读《登科后》：诗人面对无限春光，同样消除了旧时的“龌鹾”，溶解了个体的狂喜，这时的诗人，有的只是对大自然的膜拜。
　　 这样的感召或宇宙意识，其实暗含着一个更深层的道理：一个个体，一旦面对天地、面对宇宙的神奇与永恒，他会不知不觉地忘掉自我，正如闻一多先生所言——只有错愕。所以，彼时彼刻，眼里只有大好春光的孟郊，便脱口吟出了“春风得意”四个字，诗人的心灵轨迹自然而然来了一个主体易位。或者说，当个体一旦面对宏大宇宙的感染或感召时，自我将被削减或被完全消解。所以《登科后》中才有了由“春风”主宰的世界。
　　 向大自然低头，向永恒敞怀，这种博大的宇宙情结，才是中国古典诗歌从根本上打动人的地方。
　　
　　 四、“春风得意”里的无限意蕴
　　
　　 当我们把“得意”从传统解读的“矮化”中解救出来，整首诗的意蕴便立刻从“小我喜悦”的圈子，扩散到了大自然，扩展到了整个宇宙。
　　 其一，“春风”人格化的神采。我们说过， “春风得意”里，“春风”是主体，因此，它再也不是一个物理背景，而是一个正处于巅峰状态的生命体，它在长安城内纵情奔涌。我们所读到的“马蹄疾”和“看尽花”，不再是凡夫俗子的炫耀，而是诗人将感官完全融入大自然后，以“春风”的视角，写出了“春风”的神采迸发。
　　 所谓“马蹄疾”，正是“春风”为长安城的一匹骏马插上了飞翔的翅膀；而“一日看尽长安花”，也是“春风”眼中浏览的万紫千红。或者说，这里呈现的完全是一个无我境界，它完全是“春风”的昂扬，是春天里万物的恣意与放荡。
　　 其二，新生的萌发及生命的力量。所谓“春风得意”，大有生命轮回中冲破冻土的爆发感。韩愈写“二月初惊见草芽”，他最看重的是春天生命的萌发；王安石的“春风又绿江南岸”，一个“绿”字，点出了春的力量；苏轼吟“十日春寒不出门，不知江柳已摇村”，新生来得如此迅猛。
　　 同为诗人的孟郊，哪能感受不到春之生机勃勃？哪能感受不到生命的无比张力！“春风得意”“马蹄声疾”“一日看尽”，当长安城万象更新、满城处在最是一年春好处的时候，诗人所感受到的，正是万物从压抑中的苏醒，是沉寂中爆发的磅礴生命力。可贵的是，诗人的这般感受，并没有以“小我”之口说出，而是借用了“春风”的视野、完全站在“春风”的视角表达出来。
　　 其三，空间无限扩张的浩荡之势。有了将“春风”作为主体的视野，我们所感受到的何止是长安城内的一日之花？浩荡的春风，会带领我们领略空间的无限辽阔，会领着我们遨游四海五湖。
　　 它会带着我们去俯视月光万里下的春江春潮：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再引领我们去北国的泗水，那里有东风催新的“无边光景”，有“万紫千红”装点出的处处春色：
　　 无边光景一时新。
　　 万紫千红总是春。
　　 还会领着我们来到千里江南，这里莺啼绿红，水村山郭，春意铺展无际。
　　 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
　　 以及领着我们品赏江南如蓝的春水，观那独有的一抹火红：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总之，无处不在的“春风”，给了我们想象的无限拓展，打开了我们思绪的无边无垠，使我们在广博空间纵横驰骋，这种绝对的自由和广袤，才是“春风得意”赋予我们的最高审美境界。
　　
　　 结语
　　
　　 历代诗评家将“春风得意”锚定在个人科举的狂喜中，实则窄化了这首诗的宏大意蕴。孟郊登科后徜徉在繁花似锦的长安，在满城春色的感召下，他豁然开朗，心神全然融入浩荡春风，完成了从“小我”到大自然的皈依。
　　 “春风得意”的真意，无关仕途得失，它是寒冬过后万物复苏的生命昂扬，是天地大美里本有的精神舒展。
　　 请把“得意”还给春风。我们不应再用“称心如意”这种错位的词汇，去定义《登科后》里“春风得意”的无限意蕴。让我们在这流传千年的诗行里，品味春的浩荡，领略生命的蓬勃，感悟中国文人的情怀——敬畏自然、融于天地的博大情怀。
　　
　　 （原创首发江山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