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荷·酿】二月二,往事上心头(散文)
一
出了正月,山东的“外甥们”终于有了盼头,可以减去那一头旧年的“秀发”。
在我们老家民间有“正月不理头”的说法,在老辈人那里更有“正月剃头死舅舅”的谬论。其实年轻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民间流传的迷信说法,在诸多资料解释里,多数人对“死舅”是“思旧”的谐音最为信服。
据资料记载,清顺治元年,清军入关后首次颁发“剃发令”,多尔衮严令要求军民十日内剃发,违者处斩,汉人高呼“宁为束发鬼,不作剃头人”以示抗争。最终被迫接受后,汉人以正月不剃头寄托对前朝的怀念,“思旧”后因谐音讹传为“死舅”。
即便大家都懂依旧有多数人在乎,尤其是“姥姥们”,她们多数是六零后、七零后,思想观念较为固化,对一些民间说法“宁可信其有”绝不拿儿子生命“冒险”。在民间更有外甥和舅舅开玩笑,以此梗要挟舅舅发红包,“舅舅们”对着手拿剪刀在头上比划的外甥只能“破财消灾”,其实,这不过是舅舅疼外甥的另类表达方式,即便知道外甥理了发,红包也照发,毕竟年轻人不会受旧思想的束缚。
我小时候理发没花过钱,因为我大妗子是理发师,在村里集头上开了一家理发店。小时候我去赶集,都会先来大妗子这里报道,很多时候,大妗子正忙着跟客人理发,看我到来,立马放下手里的梳子,从抽屉里掏出一两张纸币递给我说:“去吧,小儿来,到集上想吃啥就买点啥。”有时候赶上店里不忙,看我头发长了,会说:“小儿来,头发咋这么长呢?都成长毛贼了,来,我给你剪一剪。”面对大妗子邀请,我从不拒绝,老老实实地坐到椅子上任她摆布。
小时候寒假我常住姥姥家。正月里,大妗子的生意一落千丈,闲着无聊,她会喊我去理发,哪怕头发还不算太长。“剪剪吧,小儿来,开学前再剪一回正好。”来理发店串门村民们目睹此景,便起哄开大妗子玩笑。
“唉吆,大正月里给外甥剃头,你这是咒他舅呀!”
“人家当舅的都防着外甥正月剃头,你这倒好,自投罗网往枪口上撞,妗子给外甥理发不怕让人笑话啊。”
面对众人的起哄,大妗子一边给我洗头,一边回应道:“嗐,信这个哩?要照你们这么说,当舅的还不能惹外甥了,我年年正月给俺小理发,他舅不活得好好的。”
大妗子是四川人或许真不信这种说法,也或许为打消大家顾虑,正月里能多点生意。
如今这种没有科学依据的旧观念越来越淡了,但正月理发店的生意依旧不算红火,一部分人为亲戚间和谐尽量能忍出正月,另一部分人则是特意等到二月二再理。民间有“二月二剃龙头,一年都有精神头”的说法,这天理发寓意剪去旧岁的晦气与疲惫,以新面貌迎接春天,讨个好彩头,也有“二月二,龙抬头”的说法,都图个好兆头。二月二这天,几乎所有理发店都是顾客盈门,早早就有人排队。
二
人们都说过了“元宵节”,年就算过完了。从小到大,我不这么认为,我一直觉得二月二之前都算有年味。元宵节过后,对于孩子来说,最有盼头的就是二月二,元宵节吃汤圆,二月二吃面豆。
“二月二,炒料豆,嘎嘣嘎嘣嚼个够”小时候,正月末孩子们就会每日念叨,试图让大人早早准备炒料豆。料豆是二月二炒货的统称,其中包括炒黄豆,炒花生,炒面豆等。
八九十年代的农村,生活并不富裕,平日里,孩子们很少有零食吃,时令瓜果算是高端零食,平时一棵带甜味的高粱秸,一朵蜜罐(地黄花),一个蔫蔫的枣猴子,一串紫葡萄(龙葵),几片酸酸草,都能让我们欣喜若狂。这些时令果蔬大多不易携带,哪里有就在哪里吃。但料豆就不同了,它作为烘炒食物方便携带,上学装上一口袋到学校能吃半天,放学回家装上半口袋边吃边玩,惬意无比。
每年二月二这天,母亲会和周围邻居一起炒料豆。男人都去干活,孩子们贪玩帮不上忙,妇女们相约在一起,你帮我,我帮你,要省事不少。互相帮忙是一项很具有年代色彩的社会活动,在农村不管是盖房子还是耕种以及婚丧嫁娶,村里人会放下自己的活,不请自到去帮忙。甚至家里来亲戚,左邻右舍也来给主家帮忙做菜,还会自带食材以及碗具板凳。“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在那个年代,被演绎的淋漓尽致。
炒料豆要用好沙土,细沙土受热均匀,炒出来的食物口感好。以前,沙土并不难找,村子方圆十里内一定有一处沙土地。当时沙土不仅是用来做炒货用,更大的用处是给孩子做“土布袋”,六零后,七零后的人多数穿过。
在我们村南约四五里路的地方,有一处好沙土地。平日里,家里有婴幼儿的会来这里掘上一地排车,二月二前夕,更有很多人来这里采挖。
邻居们一阵忙活,食材准备就绪,把沙土放到铁锅里炒至沸腾,把黄豆或面球倒进去。“掌勺师傅”不停地翻炒,“烧火师傅”负责让火烧的比较匀,大家各尽其职,配合默契,炒完一家,再炒下一家。
不管是谁家先炒出来,孩子们都毫不客气地哄抢,哪怕被烫的吱呀乱叫。那会儿虽家里都穷但没人小小气气,看着孩子们吃的开心,大人们炒得更带劲了。
后来有一段时间,我家承包了很多地,便退出了合伙炒制的队伍。每年二月二,父母忙到很晚才回家,炒面豆是来不及了,为让我们吃上面豆,父亲把炒面豆改成炸面豆。好吃是好吃,就是不方便拿,吃完手上全是油。
上学时,同学们把自家炒的料豆带到学校送给老师或跟好友分享。老师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把把面豆,长的、方的、圆的、三角的、七角八棱的。除了面豆还有黄豆、黑豆、花生。我家面豆是油炸的,只能用方便袋携带,我也不好意思放在老师办公桌上。让我意想不到的是,物以稀为贵,大家都是炒的,就我家是炸的,反而成了互换分享的首选。
如今,再也没炒过料豆,但每年二月二之前,母亲都会买回一大兜面豆和炒黄豆。
三
每年二月二早上,我们起床后,总会在院子里看到一些用草木灰撒成的圈,它们有大有小,有的大圈套小圈,圈子中间放着砖,砖下压的是五谷杂粮,有时候也会压硬币或纸币。
这是我们当地的风俗“打仓囤”,打仓囤是二月二习俗的重要组成部分,是农人祈求新一年里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愿景,寓意着“粮满仓,钱满仓,大囤满,小囤流”。
我和小妹常忍不住偷偷翻开板砖,一探究竟,偶尔被母亲发现,她倒也不过多阻拦,只让我们别把钱拿走,同时注意脚下别把灰圈踩坏,会漏粮的,而且还特意嘱咐我们,看着家里的猪和牛别把砖拱开。查资料得知,也有地方不怕家畜家禽吃,而是躲起来偷偷观察吃粮顺序,借此来占卜年景如何?
忘记了是什么时候?院子里不再有灰圈,打仓囤的仪式隐入时代烟尘里。如今,民间很多旧习俗陆续退出历史舞台,成为一个时代的标签。它们只属于过去,属于那个纯真的年代。
转眼间,又是一年“二月二”。大妗子不理发了,去了县城做保姆,但我理发依旧不花钱,妻接下给我理发的重任,正月虽理过发,我还是对妻说:“二月二,龙抬头,再给我理理发吧”。沙土不好找了,料豆也不炒了,母亲早早买了一兜面豆,放在茶几上。回家时,我会捏上几个吃,面豆很匀称规整,大小统一,吃起来不牙碜。如今农村基本没人养家畜了,院子里都干干净净,二月二也无需早起打仓囤,粮食每年都是大丰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