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思】哥响(微小说)
今天在街上偶遇哥响。一头花白的头发,
薄唇紧抿,如对什么都有种没来由的淡然。
哥响正在一个摊前,看着一个顶针发呆。老板娘问:“看上吗?”哥响摆了摆手,往我的方向走过来。
我走上前叫了一声:“哥响,买什么呢?”
他憨笑着说:“看看,没买。”
哥响,他有个旁人不知道的心事——每天夜里睡前,总会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一摸,好似一生的寄托全凭摸来的一样。
摸啥呢?一块红布,里面裹着个铜顶针。那顶针被他摩挲了几十年,亮得能照见人影,也照见了他一辈子的苦。我想,这应该是他一直很后悔和愧疚的苦了。
哥响年轻时娶了个漂亮的女人,那女人随媒婆赶圩相亲,一见到长得方方正正的大块头哥响,就如龙舌兰花一样,她说这辈子只会为哥响开一次。哥响说他也喜欢龙舌兰花,孤洁而奢侈,很是珍贵。
后来,哥响请她去看戏《天仙配》。戏外有毛毛雨,她笑得羞答答撑一把红纸伞,嫁给了哥响。
日子餐虽佐咸菜,可哥响跟媳妇过的很甜。媳妇心灵手巧,会纳鞋,会积布,还会绣花做衣服,针脚密得跟织锦似的。她人心善,家婆家公都喜欢她。族里老人割稻子,她挽起袖子就上;村头五保户张大爷的水缸空了,她挑起扁担就去河边挑,一点不含糊。村里人都说:“哥响真是走了狗屎运,娶了这么个好媳妇!”
她听了,也觉得这份日子越发过得丰盈。
才两年,日子像被虫蛀的布,没等缝补就破了。
女人隐约听到婆婆的骂声,喂猪时拿着木勺敲打猪背:“吃,吃,吃,只会吃就不见下仔”。饭桌上,家婆用筷子击落家公夹菜的筷子:“吃这么多,你啥也干不了”。她啜一口粥含在嘴里迟迟没咽下。哥响问:“卡喉了?”她答:“没有。”
她敏感不安在烦躁中,一天天煎熬着。
看着儿媳妇平扁的肚子。哥响娘的脸,跟马脸似的。傍晚,娘赶母鸡进鸡笼:“不下蛋的母鸡,占着茅坑不拉屎!”那样的话跟冰渣子似的,扎在哥响心口。娘的嘴吧背后是破碎不堪的雨斗蓬,哥响不敢顶嘴。见媳妇抹眼泪,哥响的心很难过,像深秋柳枝上瑟瑟的枯叶。
雨和风括得院子里的枯叶打着旋儿飞,把挂在墙上的草帽吹得“啪啪”响。媳妇把刚纳好的一双新布鞋递到哥响面前。可就在这时,“阿响,阿响,这堆衣服发酸了,你媳妇干什么的?”娘破箩声一吼,媳妇手一抖,“啪”的一声,新鞋掉在了泥地上,沾满泥尘。哥响转头看,见娘指着水缸边上木桶里那堆衣服。他回头看了一眼媳妇,媳妇也看着哥响小声说:“下着雨,就还没去洗。”“下雨就不去洗,你是皇帝女儿呀?不洗就滚,别害阿响绝后”。
雨丝飘到她发丝上,她眼眶通红:“你怎么想?”哥响面如暗哑的钟摆。脚像钉在地上,不敢看她眼晴,垂下了头。但内心又一阵慌乱,抬起头刚想向她伸出手来,她突然笑了,笑得凄美。一扭身,她胸前的铜顶针闪了一下,像颗突然灭了的火星子。从此就再也没回来过。
只听见“嚓嚓”的两声,龙舌兰花在哥响这一夜里更像昙花一现。
打那以后,哥响就变了。
烟袋再也没离过手,闷着头抽,哑巴似的。他娘催他再娶,找媒人给他介绍,媒人说的天花乱坠,姑娘抓着漆黑如绸丝发,看着他问话,哥响只会抽闷烟,不言不语。姑娘窘迫地跑了。如此下来,相亲多了,周边有姑娘对哥响再有想法,也会将期盼碾碎成齑粉。而哥响,在每一次相亲结束后,背都驼了,也没相到中意的姑娘。
直到爹娘都走了,哥响更孤僻了。五十岁那年,他蹲在爹娘坟前,哭得像个孩子,香灰落了满身。三巡酒倒完,他从包里翻出那双媳妇纳的鞋,鞋边有磨痕,还有那枚当年一闪而飞的光,他连夜点煤油灯找回的铜顶针。他用一块红布,里三层外三层去解开,对爹娘石碑喃喃道:“何必当初?”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后来,村里有人去刘屯串亲戚,回来捎话说,哥响的前妻嫁在了那儿,生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可惜男人早就没了。又说她得了重病,是脑瘤,疼得在床上打滚,却舍不得去医院,就这么硬扛着。大女儿早早不上学了,在家伺候娘,小女儿没办法,只能哭着去南方打工挣钱。
在淀粉厂干活的哥响一听到这事,铁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人也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他找了当年给他们说媒的老媒婆,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你……能不能去帮我问问……我想娶她……”老媒婆:“这么多年了,我这张老脸去,也不知道人家肯不肯见?”哥响把一篮鸡蛋和一张大团结放在媒婆桌子上。媒婆叹了口气,去了趟刘屯,回来时摆了摆手说:“算了吧,人家不愿意。”
哥响的天空,遏止不住地将整个生命在身体这个角落里抽泣。
他没再说话,只是一个人闷头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他把自已的一亩三分地典当出去,揣着自己攒了大半辈子的存折,找到了小学同学王老师。哑着声说:“老同学,求你个事。这钱,你帮拿去给那两个孩子,劝她去治治,不够我再想办法。但你千万别说是我给的,别让她知道。”王老师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和通红的眼睛,站了起来,握住哥响的手说:“钱我可以帮转给两个孩子,但是,说真的,兄弟,她估计治不好了,就别浪费钱了吧?”
后来,听说他前妻的大女儿,笔下生花,考上了师范,毕业后,成了一名老师。
正当大女儿前途绚丽,鲜衣白马时,她娘走了。走前拉着女儿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去问王老师,好好谢谢他……”她的床头,还摆着一对旧式的布扣子。她轻轻把手挪到那对扣子,嘴唇抖了抖,是当年她常缝在哥响衣服上的样式。
哥响退休那年,是他最旷达纯白的男人。
他正在给厂里拆一台旧机器,机器轰隆隆地响。忽然,他停下手里的活,蹲下身,从怀里摸出那个红布包。铜顶针静静地躺在掌心,依旧锃亮,硌得他手心生疼。他想起了那个21岁的女人,想起那个残酷的季节,龙舌兰遭遇繁华落尽。
傍晚时,逛了一天的我也累了,坐在路边店等朋友的车,隔壁,不知谁家的孩子在唱童谣,声音清脆,飘得老远老远。似一蓑烟雨的曲调,致此,由童声于龙舌兰花处安放了重生的灵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