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梦回凉山(组诗)
火塘
我们就这样围坐在火塘边
阿妈笑容像裂开的石榴
一望无际的田野
会生长出怎样的希望
烈火,熊熊燃烧
释放出温暖和光亮
所有忧伤,所有痛苦
在火舌呼号中
焠成令人感动的过往
祖传的秘术豢养火种
苍茫里蛰伏的雷声劈成引信
手掌拓印在桦树皮的筋脉中
灰烬中站起通红的脊梁
血管里又奔涌着烈火
每根骨头都融着未燃尽的热量
夜幕再次垂下
滚烫的黎明在群山深处迸溅
鹰的赞歌
藤索勒进经幡的皮肤
毕摩的经文流淌成热血
马蹄烙印下星辰的胎记
晨雾正在吞噬行走的骨头
阿妈把悬崖缝进千层底
松针与雄鹰正在瓦檐下
酿制透明的月色
银饰碰撞的脆响
焊接着半世纪未落的铜铃
少年陶罐里的口琴声
撞破晨雾时
脐橙正驮着山泉出谷
那些被压弯的晨曦
正在山野间缝补
祖先折断的肋骨
鹰群俯冲的刹那
泥土深处传来犁铧的震动
所有累积的锋芒
都化作云层裂开的
那道青铜色闪电
梦回凉山
“白云是我们的白色披毡,
森林是我们的纯洁衣裳”
悠扬旋律中
我们又回到了
共同的出生地——大凉山
神圣的毕摩
用一生的绝学,护佑安康
灵巧的阿妈
裁缝典雅美丽的彝家服饰
支格阿鲁还像从前一样神秘
无数青年逐梦梦想
山高谷深,索玛花
在一片春风中肆意绽放
那里,风光旖旎
大风顶的熊猫憨态可掬
马湖的水安放天空和云朵
落日与朝阳一样壮美
森林河流都蕴含悦动的基因
时光缓慢
孩子的笑脸混合着黄牛的哞叫
奔腾在群山之中
太阳是永不熄灭的瞳孔
支格阿鲁的箭矢将星辰引燃
查尔瓦披向黎明
祖先的血脉便在新芽里舒展
松坪古寨
铜铃在山间回荡
远行的旅人背着月色
出走在出蜀入滇的关口
历史的风暴席卷而来
嘶鸣的马匹,疲倦的客商
松坪躬耕田野的农夫
长成一片云南松,拨开松浪
斑驳里镌刻出村庄的经脉
繁茂的苞米地与金灿灿的稻谷
合成炊烟袅袅、鸡鸣犬吠的农家
他们在皂荚树下
聊天气和人生的造化
向废弃的娘娘庙
许下“平安顺遂”的心愿
往事一点点长出嫩芽
根脉成就一个地方的烙印
让人们想起它,古老的松坪
眼中就会噙满泪水
像风一样的自由
玉米掰完后
大桥河的水就瘦了
从田野的脚下逃脱,穿过石河堰
抵达老人口中
成为一句轻的像风的言语
桉树和衰老的苦刺花
是言语触到大地的角
飞机草和水花生是精修的装饰
田埂上的黄花和婆婆丁是主角
悄悄暗示命运的轨迹,在何处转弯
青年人不会在意
他们要抵挡生活,照顾孩子
要与过往对饮一杯烈酒
只有老年人十分谨慎
他们害怕门前的皂荚树一落叶
就有一个人的名字被风刻上墓碑
他们在麦田里插一根驱鸟杆
定时聚集在村中晒场
把一生摊开
让命运在阳光下坦坦荡荡
那时,山间的林木还很年轻
我们还不懂谈论大凉山
只计较一棵桑葚的多少
算计如何将一尾鱼装入网中
模仿策马扬鞭的将军
扬起手中的树枝,追逐风的方向
树枝劈开风的形状
裂痕长出透明的马鬃
我们策动的不是枯枝
是整座山梁脱缰的野性
尘土裹着桑葚的腥甜
夕照里发酵成青春的轰鸣
麦田尽头,尚未凿刻的名字
随蒲公英沉入河床
所有未说出口的誓言
都化作石河堰上的粼光
风一吹
便成了水草轻轻翕动的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