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昨夜又梦见你(外一首)
摘要:原来离别是这样: 聚拢时,世界很轻 散开时,影子很重…
◎昨夜又梦见你
昨夜,我看见红月亮
你从月光的裂隙里走来
肩头栖满沉默的星群
你推门而入时
惊起满屋尘埃
旋即凝成暗潮
在血管里迂回
四目相对的刹那
幽蓝电火绽开
灼热千言万语
终凝成两行滚烫的热泪
我问“你去哪了?”
你说“我没走,就在你身边”
凌晨三点
内心的钟声结出薄冰
你如晨雾般淡去
碎成满室浮尘
我慌忙用目光捕捞
只捞到一缕渐弱的回声
晨光切开梦境
你淡成玻璃上的水痕
我起身时
满地瓷白的寂静
簌簌作响……
2026年3月4日(正月十六)
◎雾起时我伸出手
雾起时,我伸出手
不是为了抓住
只是想数一数,这满天
湿漉漉的,空
你说,天边最浓的那缕
离人间最近
是旧信笺上晕开的墨痕
是渡口,你松开又收回的,手温
又说那年江上的雾
汽笛穿过清晨
船舷边,水痕慢慢洇湿
不,是诺言自己,学会浮沉
原来离别是这样
聚拢时,世界很轻
散开时,影子很重
如今雾散。我还立在岸边
看流水给远山写信
写:你走后,每一阵风都像你
写:青山洗了又洗
把自己洗成一道
半透明的岸……
2026年3月18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编者按】园外仙子的这两首诗之间存在某种神秘的呼吸共振,仿佛一个完整的、关于“失去与存留”的故事,被月光切成两半。《昨夜又梦见你》写于农历正月十六,月亮最圆之后的第一个缺损之夜。诗中,诗人以一种近乎晕眩的笔触,记录了梦中重逢的完整戏剧:从红月亮裂隙中走来的故人,推门时惊起的尘埃如何在血管里凝固成潮,四目相对时“幽蓝电火”的灼热与失语,以及凌晨三点钟声结冰时,故人如何如晨雾般淡去、碎成满室浮尘。整首诗是一场剧烈的内部风暴,悲伤被压缩成电火,千言万语凝成两行泪,而梦醒之后,“满地瓷白的寂静”竟能簌簌作响。这是极痛的笔法,是失去者用体温焐热了虚空。而《雾起时我伸出手》写于一个月后,农历二月将近。此时的诗人已经站在了江边,梦境退远,变成了晨雾。这里的“伸出手”不再是试图抓住梦中人的衣角,而是一种更轻、更虚无的触碰,“只是想数一数,这满天/湿漉漉的,空”。全诗的核心意象从“红月亮”转为“雾”,从剧烈的重逢转为弥漫的弥漫。那个声音再次出现,告诉诗人“天边最浓的那缕/离人间最近”,那是旧信笺的墨痕,是渡口松开又收回的手温。诗的后半段,江上的雾与记忆中的雾重叠,汽笛穿过清晨,诺言在江心浮沉。结尾处,诗人“立在岸边”,看流水给远山写信,写“你走后,每一阵风都像你”。青山洗了又洗,洗成透明的岸,这是何等澄澈而又凄凉的领悟。如果说《昨夜又梦见你》是梦的余温,是惊醒后的战栗;那么《雾起时我伸出手》便是醒来后的余生,是学会与雾共存的人,在岸边目送流水写信。前者的疼痛是凝聚的、灼热的、具象的(红月亮、尘埃、热泪、薄冰);后者的悲伤是弥漫的、温凉的、抽象的(湿漉漉的空、墨痕、手温、透明的岸)。前者的追问是“你去哪了?”;后者的回答却是“离人间最近”。原来,最深的失去,不是人走远了,而是人变成了万物:变成了雾,变成了风,变成了青山洗过之后那道透明的岸。编发这两首诗,不仅因为它们语言精湛、意象奇崛,更因为它们以诗的方式,完成了对“失去”这一人类永恒命题的双重书写。第一重是梦的直面,第二重是醒的消化。两首诗相隔十四天,却仿佛隔了一整个人间与彼岸的距离。诗人没有告诉我们如何走出悲伤,但她告诉我们,悲伤如何从“满屋尘埃”变成了“青山洗了又洗”,如何从“簌簌作响的寂静”变成了“流水写给远山的信”。这,或许就是诗的意义:它不是止痛药,而是一面镜子,让我们看见自己如何在失去中变形、沉淀、最终成为那道透明的岸。愿读者在字里行间,遇见自己的红月亮,也遇见那个在雾中伸出手的,温柔而坚定的自己。点赞,推荐!感谢投稿东篱,期待更多佳作!【东篱编辑:吴炜枫】
1 楼 文友:怀才抱器 2026-03-21 07:44:51
梦来梦又去,就像春来春又去,梦总被晨光轻轻地切割成碎片,无法在白日里拼接,只能待有一个晚上。窗玻璃上的水痕,可不就是泪痕,它在记录此夜的思念。本想繁星落肩,足够负担,没有想到,繁星没有了重量,梦却压住了星光,不再灿烂,而走进低沉,低沉的梦,怎么舍得马上就醒。聚散两依依,说得太轻,聚,世界很轻,轻得只剩下两个人,散,影子很重,也很粘人,影随行,为何如此执着而缠绵。作者的诗歌在写情感上,不落窠臼,重新组织意象,在浓重上加码,压抑却又轻松,苦闷却又开心,将情感的双重属性写得淋漓尽致。怀才抱器拜读。
回复1 楼 文友:园外仙子 2026-03-21 17:04:00
承蒙怀才抱器老师雅评,字字入心,句句知音。拙作不过是情至深处的浅吟低唱,竟得老师这般细致品读与精妙点拨,点明意象与情感的双重之味,实在是莫大的知遇与鼓励。聚散悲欢本就纠缠难分,苦乐相依,能被先生读懂这份沉郁与柔软、执着与不舍,已是幸事。
遥致谢意,春安吉祥。
遥致谢意,春安吉祥。
2 楼 文友:园外仙子 2026-03-21 17:08:22
承蒙东篱编辑炜枫老师如此用心的编者按,字字珠玑,情深意切。您不仅读懂了诗里红月亮与晨雾的流转,更读懂了梦境与清醒间的辗转心事,将两首小诗里关于失去与存留的心事,梳理得通透而温柔。能在东篱这片园地遇见这般懂诗、懂情的知音,是拙作之幸,亦是我之幸。这份细致品读与真诚推荐,我铭记于心。往后定潜心笔耕,不负偏爱与期许,再奉新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