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后，东风解意，新雨初霁，江南的茶山便醒了。惊蛰一过，寒气虽未消，雾霭却流连于峰峦之间。茶树经过一个冬天的蛰伏与涵养，于枝桠间吐出蝌蚪般的嫩芽。这嫩芽，裹着霜华，含着露气，迎着微寒的春风悄然舒展，便是茶人眼中最金贵的明前茶。古语云：“明前茶，贵如金”，这一个“贵”字，并不在价，而在天时、在地利、在人勤。从惊蛰开始到清明节的这一个月里，是采摘明前茶的窗口期，早不得也晚不得。这是千百年来茶农积累的成熟经验，几乎所有的高档绿茶，都讲究抢在清明节前采摘的，这就形成了明前茶就是春茶中顶级茶的标志。
　　 如今茶盏常备于案头，喝茶不过是件寻常烟火事。但是，在我幼小的岁月里，那时的人们想要喝茶还是很不容易的，大多数人家连吃饭都成问题，更何谈喝茶呢？在我家里，只有爸爸和姥爷偶尔能够喝点茶。爸爸喜欢喝青茶或红茶，喝得最多的是乌龙茶，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名字挺奇怪的，所以至今还记得。姥爷则基本不挑茶，各种茶叶都喝，但还是喝花茶的时候多，要是谁送给他一盒茶叶，他会高兴好一阵子。记得有一次他喝茶时，我恰好在一旁看着，他就递过茶缸让我尝一口：“很好喝，你尝尝。”我抿了一口，立即吐了出来，皱着眉说：“太苦了，一点也不甜，不好喝。”他哈哈地笑了起来。爸爸和姥爷都有自己的专用茶缸，爸爸的茶缸总是刷得很干净，而姥爷的茶缸打开一看里面都是黑乎乎的茶垢。有一次，我要给姥爷刷茶缸，他马上拦住我，甚至还有点炫耀似地对我说：“这可不是脏东西，它叫茶山，积攒多了，就是缸子里不放茶叶，喝清水也是香的，跟有茶叶一样。”现在想来，这些都是我七八岁时的记忆，算是我有关茶叶知识的启蒙吧。记得每到开春的时候，爸爸和姥爷都会买一小包茶叶回来，常听他们说这是春茶，但是从未听他俩说过所谓的“明前茶”，可能是因为这种茶太贵的缘故吧。姥姥就反对姥爷喝茶，常听到姥姥数落姥爷说：“喝那玩意儿有啥用啊？稀了光汤的，也不顶饿。”姥爷总是笑呵呵地回一句：“你懂个啥。”这就是我在儿时对于茶叶的初浅印象。
　　 我真正见识了茶叶，是在八十年代初。1984年的春天，我准备结婚了，跟爱人阿香一商量，我俩决定不办婚礼，旅行结婚，到上海和苏杭走一圈。我们大约是在四月初到的杭州，在游西湖的时候，我俩顺道专门去了龙井茶的产地——狮峰山脚下的龙井村，目的就是要参观茶园并见识一下龙井茶是如何加工的。经过几番打听，终于找到了龙井村。我俩在村里简单地转了转，村子周围的山坡上满是层层叠叠绿油油的茶园，在微风的吹拂下，空中飘荡着香气，令人心旷神怡。看到靠近路边的一家农户，我俩冒昧地走了过去，问道：“可以进去看看吗？”一位五十多岁的老汉操着我几乎听不懂的口音笑盈盈地说：“可以呀，请进。”这是一幢很普通、也很简陋的农舍，迎面的堂屋里有一张桌子，两侧摆着两把椅子，这家具的本色基本看不到了，都成了暗灰色，看样子已是有年头了，侧面的内屋，我俩没好意思看。屋子外面有一个草棚子，棚子下有灶台，一个十多岁的小姑娘坐在边上正在添柴烧火。那老汉热情地对我俩说：“你们来得正好，我刚要炒茶呢，可以看一看。”
　　 映入眼帘的是一口老式铁锅，锅口的直径约有一米多，灶膛里燃着杂木柴火，火苗跳跃，暖意融融。但见那老汉洗净双手，先是将清晨采摘的鲜叶均匀地铺在竹匾上，静置摊晾，以便散去多余的水汽。他边干着活，边操着僵硬的普通话跟我俩说：“炒茶时，关键是要把握好火候，铁锅的温度、双手的力度、翻炒的速度，分毫不能差。”说话间，锅的温度已经渐升了起来，老汉便将已经摊晾好的茶青倒入其中，刹那间，青烟袅袅，一股湿润的气息弥漫开来，氤氲的清香之气直冲肺腑。他的双手在那铁锅中不停地翻动着，或捞起一把，然后轻轻地松手抖动，让那绿叶慢慢地顺着手指间散落；或按压揉捻，使茶叶紧贴锅底，充分吸收热量，蒸发水分；或塑形，当锅中热气上行的时候，他用一只大手压住茶叶，让其在锅底暂停片刻，将茶的形状固定。整个动作沉稳而有力，手掌与茶叶混杂在一起不停地上下翻动。没过多久，那原本柔软翠绿的嫩芽，在老汉的手下就变得硬挺起来，颜色也由嫩绿变成了绿中透黄，仿佛被那一双神秘的大手调教成熟了。我俩痴痴地看着，眼睛跟着那大手和精灵般的绿芽移动着。期间，那双原本黝黑粗壮的大手忽然变得纤细和柔软起来，上下快速翻飞的手势真如专业的京剧旦角一般，呈现出了行云流水样的美感，这哪里是在炒茶，简直就是一场京剧或芭蕾舞的精彩表演。我和爱人阿香看得如痴如醉。临走，我问那老汉道，“你加工好的茶，我可以买一点吗？”他带着一种吝啬的口吻说，“卖给你一包吧。”说着，就回屋里取出了一小包茶叶，说道：“这是二两明前茶，五元钱。”它是用黄纸包装的方形小包，外表还印了一个挺大的红色印章——“西湖龙井”四个字。我接过这包茶，仔细地端详着，这时我才忽然懂了，原来，茶叶并不是采摘下来就能立即泡水饮用的，而是必须经过适宜温度的翻炒和茶农那充满艺术的大手精心地调教，才能出落成为合格的好茶呀。正如苏轼的词《望江南·超然台作》所作：“且将新火试新茶”。这包珍贵的茶叶，我回家后孝敬给了爸爸。
　　 我第一次品尝到正宗的明前龙井茶却是在二十四年后的2008年的夏天。当时我和爱人阿香去黄山和九华山旅游后，在一路向南返回的路上，顺便到杭州看望我的一位老朋友。老友热情地接待了我俩，当晚又约了几位朋友，我们一起喝了一顿绍兴老酒。第二天，先是游览了西湖，接着他就领着我俩来到了龙井村。我跟他说，二十多年以前我旅行结婚的时候曾来过这里。他一听我是故地重游，更高兴了。我走进村子一看，除了茶园还是春意盎然的绿油油一片没变，整个村子完全看不到原有的样子了，那些简陋的茅舍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白墙灰瓦江南风格的民居建筑。老友领着我俩在路边的一家茶馆坐定。他向服务员要了一壶明前龙井茶，并且还特别叮嘱道，必须得是明前的。那服务员笑着应允道：“您就放心吧。”他还要了一些瓜子、薯条、山楂片以及精美的点心等餐食。接着，老友跟我介绍说：“明前茶许多地方都有，但是明前的龙井茶，确可称之为明前茶的花魁，这么说绝不是自夸，而是业内公认的，而这里才是龙井茶正宗的原产地。要喝龙井茶，在这里才是寻到了根。”正说着，那服务员一只手托着装有各种茶具的茶盘，另一只手拿着一个精致的茶叶盒，笑盈盈地走了过来。她很专业地摆好茶具，将三个透明的玻璃杯轻轻地放在我们面前，然后小心地打开那竹筒做的茶叶盒，慢慢地倒出一些茶叶分别放入我们的杯子里，然后，拿起热水壶，将热水冲入杯底。这时，奇迹出现了：那睡在杯底的黄绿色茶叶，一遇到热水仿佛被唤醒了一样，一下子就从杯底浮了上来，接着又迅速地沉回杯底，并慢慢开始如伸懒腰一般舒展开来，一片一片，这些刚刚清醒的嫩芽，立在水里，做着各样的舞蹈动作，在那浅淡的绿色汤中，各个如活灵活现的精灵，亭亭玉立；那如烟似魂的袅袅香气清爽淡雅，飘若幽兰，沁人心脾。我和阿香惊讶地看着这个场景，内心里不仅赞叹那自然之物的神奇，也感念着好友对我俩的一片热心。待杯里的茶叶落定，我轻轻一啜，初入口中，微有清冽，继而甘醇生津，鲜爽之气直透脏腑，尘俗烦忧，瞬间消散。这清冽，像极了年少时的日子，清苦却纯粹；这回甘，恰如岁月沉淀的情谊，淡而绵长，伴随着老友的热情，便顿感这本该天上才有的至极之味所带来的人生清欢。这杯茶，我和老友喝了三个多小时，不知续了几次水，滋味渐淡，惟谈兴伴着情谊却愈加浓郁。
　　 原来，一杯龙井，泡的是春天的滋味，品的是朋友的深情。茶会凉，人会老，可那些刻在岁月里的温馨，就像这明前茶的回甘，永远留在心底，淡而弥香，清而持久。正所谓：一呷清茶满口香，一杯明前满怀春。此刻，窗外东风又起，茶山依旧春深。明前茶的清贵，决不在于其稀有的产量，而在于它所承载的自然之道与人生哲理。它历经寒冬蛰伏，默默积蓄力量，不急于绽放，不盲目生长，待到春风时至，便以最饱满的姿态，奉献最纯粹的芬芳。这像极了人生的修行：真正的成熟，从不是急于求成，而是沉下心来，厚积薄发；真正的友谊，也并不是利益多寡的权衡，而是在岁月风霜的磨练中，守住那颗纯粹的本心。
　　 2026年3月18日完成于扬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