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快到了，又到了采茶的季节，奶奶摘茶的身影便浮现在我的眼前。
　　 那是七十年代中期，我五岁的样子，刚好学会走路，可以帮大人干些轻松活。奶奶便在清明节左右，带着我与叔叔的女儿香姐到山上去采摘茶叶。
　　 清晨，奶奶见天刚亮就把我叫醒，说：“柏牙子，今天我们去摘茶叶，要得么。”我激动地说：“奶奶，去哪里摘茶叶呀。”“有地方去的。”奶奶说。“我也要去。”叔叔的女儿香妹者跟着说。香妹者是她的小名，比我大三岁，我叫她香姐。奶奶说：“可以。你俩跟着我去，地方不远，大概十多里路。小地名叫红岩冲。”
　　 这样，我们就跟着奶奶吃罢早早饭，背起背篓、小竹篓一路前行，是山路，也是很陡很窄的山路，路两旁全是杂木。行至牛角槽时，就见路外边有零星几株茶叶树，嫩芽初放。奶奶说，这就是茶叶。这里的茶叶太少了，不够我们摘，说到红岩冲去就到红岩冲去，那里肯定比这里还要多，还要好。我望着这些茶叶有些叹息，可惜了，心想：回来时一定要把这些茶叶摘回去。
　　 大概走了一个小时的样子，见路边的茶叶都有三叶一心了，没有人去摘，奶奶说：“这里是贺归岭，红岩冲要沿这座山脊直走，再翻过一条槽，往下走一里路就到了。”奶奶在前面带路，香姐在我前面，我在最后面。劈林斩刺，剥云去丝，一路前行，汗水淋透后背与胸膛，脸上汗水遮住眼睛挡住前行的路，我就不停地抹着汗水，跟在香姐后面，气湍吁吁地拼命的追赶着。
　　 那时，奶奶才七十一岁，走路却象三十几岁的少妇一样，轻便行走，快如风。我追赶不上她的脚步。香姐比我大，走路要比我快很多。一路行走，紧赶慢赶，花了半个多小时才到达目的地。
　　 “哇塞，好多的茶叶树呀。”香姐激动地叫道。我们经过上岭下坡，却有点疲劳，但看到这么多的茶叶，一下子提起兴奋来，忙着一叶一叶的采摘。奶奶那瘦得皮包骨头的身材，干起活来却还那么灵便。
　　 奶奶边摘茶叶边对我俩介绍说：“茶叶分清明茶、谷雨茶，还有秋茶。采摘回去后，要晾晒一两个晚上，再放在簸箕里用手揉捏至成团，叶片全部揉至象绳索一样，再用洗净的布覆盖发孝，到第二天拿出来放在太阳光下晾晒……”把茶叶加工的过程滔滔不绝、细致地讲解出来。我们边摘边听，似懂非懂地点头说：“记住了，记住了。”
　　 那时，奶奶有两个儿子，两个儿媳，五个孙子两个孙女，爷爷早在奶奶二十二岁时就被病魔夺走了生命，家里全靠奶奶一个人抚养两个儿子长大成人，结婚生子，才有了我们一个大家庭。
　　 奶奶既要照顾我们，又要挣工分，还要利用空余时间摘点茶叶卖点钱，给我们买衣服穿，缴学费。母亲与婶婶又是从县城边嫁进村的，有点娇气，但处在那个社会，也不得不去挣工分养家。想起奶奶的人生，有说不出的苦涩。她一个女人家家早早丧夫，还要带大两个儿子一个女孩成家立业真不容易。我们的衣服，学费都是她起早摊黑、翻山越岭摘茶叶挣来的钱。她不但要挣工分，还要熬夜煮猪潲喂猪、起早割牛草、做两家人的早饭，母亲与婶婶利用早晨到山上砍柴，回来吃罢饭又要去赶工分。父亲常年累月走村串户帮人家做木工，赶制火柜、桌子板凳、衣柜等家具。每年每家到年头才领到两三斤肉、一两担谷。
　　 后来，改革开放了，家里分到田和土了，奶奶就更加勤奋了，每到茶叶采摘时，几乎天天去摘茶叶，到插秧时，才帮我们两家煮饭，扯秧帮下忙。那时，只有茶叶才能卖钱，其它药材都没有利用价值，奶奶只好摘茶叶赚钱养家。
　　 1992年3月中下旬，奶奶因摘茶叶劳累成疾，在床上躺了一个星期才离我们而去。
　　 她是3月23日出生的，去世那天是3月19日，天上还下着毛毛细雨，簸箕里还平铺着未干的茶叶。她临终时还向茶叶方向凝望着，担心未干的茶叶怕卖不上好价钱，希望我们帮忙把茶叶晒干就好。
　　 为此，山上的角角落落都留有奶奶采摘茶叶的身影，而她背后也有我们几兄妹采摘茶叶的影子。
　　
　　 我一个人过大年
　　
　　 今年的除夕夜，我却守着宽而大的130平米的房子无滋无味的一个人吃着年夜饭、过着大年。
　　 记得儿时，奶奶与爸爸、妈妈带着我们四兄妹吃年夜饭，刚好一桌有说有笑，快乐无比，幸福满满。
　　 奶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是我爸爸，次子就是我满叔。奶奶在我家吃年夜饭，大年初一就得在满叔家里吃。每年都是这样，和和气气，从没有议论哪家的饭菜好坏一事。吃罢团圆饭后，两家一十二口人团坐在一起，围在灶堂周围烤着火一起聊来年的工作，怎么计划多挣点工分，到年终就能领到更多的布票、粮票、肉票，过一个丰富的热闹年，好吃上胖乎乎的肥肉。
　　 改革开放后，我们家分到七亩多田三亩多旱地，奶奶分得一亩田两分旱地，满叔家分得五亩田，两亩旱地。田里种水稻，旱地种红薯、黄豆等农作物。后来，奶奶将近九十岁了，我家与满叔家就把奶奶的田土平分，负责种植农作物，奶奶就过上了三年的轻松日子，离九十岁生日才差一天便离我们而去。这样，满叔与爸爸利用责任土合伙建起了一座一正两横的大木房子，由满叔家居住，我家仍然住在老房子里。我家与满叔家只隔三百米元。两家本来住在一座房子里的，现在分开了，每到除夕夜，爸爸就会翻新书（指农历书）看日历：哪方旺哪方不旺，好安排新年第一天拜年的出行路线。因为我爸爸比满叔大一岁半，满叔家总是先到我家拜年。这样，晚辈先到长辈家拜了年后，长辈家才安排自己的子女再到年龄小的弟弟家去拜年。
　　 自从奶奶去世后，我们两家自力更生搞生产，抓生活，每年每家都养殖一两头猪，鸡鸭鹅一群。一到大年三十，就会忙着宰猪和杀鸡杀鸭，有鹅还杀鹅。记得儿时每到过年的期间，村民总在二十一就做准备了；二十二忙着打扫庭院（大扫除）；二十三开始祭灶神；二十四杀年猪；二十五打豆腐；二十六贴对联；二十七杀线（阉）鸡；二十八打糍粑；二十九就样样有了，村子里一到过年既热闹又特忙，家家户户忙着贴对联、杀年猪、打豆腐。那时的年味真的很难忘记，大口吃饭大口吃菜大碗喝酒的场景，记忆犹新。
　　 随着岁月的逝去，父母亲离我而去，长兄也跟着父母亲而去，妹妹又远嫁他乡，弟弟也在省城安家立业，就剩下我一个糟老头子在山村里生活了。那时的大家庭大团圆饭不复存在，现在只靠自己双手赚钱养活自己了。那种幸福、快乐、自由的生活不见了。每天面对的是，一个人的孤单、寂寞、无助，在一位老人面前，是一个煎熬的苦闷的日子。身边的亲人离我而去，自己努力拼搏的财富也在大家庭里耗尽，而自己孤身一人，没有成家立业、没有为父辈延续香火，别人在议论：“到他这一代，香火就断了。”“他六十岁后的生活又有谁来照顾呢？”云云。我没有想到这一点吗？我想到了，也想得很远很远，但每次遇到火灾的、疾病的、公益的，我毫不吝惜的都要献上一份爱心，三五百的，一两千的捐，做好事不计其数，在县里也受到了表扬，左邻右舍面前都说我是好人。有人问我：“你这样献爱心，义务做志愿者有报酬么？”“没有。是公益让我看懂了弱势群体的痛苦，急需人帮助，我就尽最大力量去关心一下他们。”我是这样回答他们的。可我自己没有钱置办年货，除夕夜只能吃顿家常便饭，菜是水菜，再加年前剩下的一两斤肉，算是过了一个年。
　　 我的年夜饭由十几人到一个人吃，有些清静，却不孤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