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刚入秋，李大柱就把城里外卖小哥的活儿辞了，拎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子，挤上了回乡的客车。
　　 车上，有个老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问：“小伙子，你不在城里打工挣钱，回去干啥？”
　　 他咧嘴一笑：“回去种地啊。”
　　 那人撇了撇嘴，“啧”了一声：“现在谁还种地啊？辛苦一年，也挣不了仨瓜俩枣，鸡孵鸭子白忙活一样。”
　　 大柱没搭话，瞥了他一眼，把头一偏，望着窗外金黄色的田野。心里想：哼，你哪知道俺的志向呢！
　　 大柱在村口下了车，那棵老槐树下，几个老爷子正在闲唠嗑儿，有人看见他走过来，眯起眼逗哈哈：“哟，这不是大柱嘛，咋回来了？城里混不下去啦？”
　　 他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蹾，“啪”地一声，神气地说：“俺自己回来的，不干了。以后就在村里干，再不出去了。”
　　 几个老爷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噗嗤”一声都乐了：“在村里干啥？种你爹那几亩碱场地啊？你这孩子，脑子是不是在城里晒坏了？净说些混账话。”
　　 这时，大柱娘挎着一筐青草走过来，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便急了，劈头盖脸埋怨儿子：“你回来干啥哟？好不容易出去了，回来啃土坷垃啊？也不怕人家笑话，没出息的货！”
　　 李大柱不恼，走上前去拉着娘的手，嬉皮笑脸地说：“娘，你先甭急眼行不？听俺说啊，在城里送外卖，一天跑十来个小时，挣那点钱刨去房租、吃喝，剩不下几个儿，光顾嘴了。咱家里有冬枣园，还有散养的笨鸡、笨鸡蛋，这可都是城里人稀罕的玩意儿，抢着要呢，俺给你们在网上卖，保准卖个好价。娘，你甭笑，俺是认真想过的，不是一时冲动。”
　　 大柱爹叼着烟，一摇三晃地凑了过来，冷嘲热讽地说：“哼，看把你能的，不知自己几斤几两。还网上？网上能卖东西？还留大集有啥用？瞎扯淡！”
　　 “老脑筋！”大柱把蛇皮袋子抡到肩上，气哄哄走了。
　　 大柱爹尴尬地摇摇头，自言自语说：“翅膀硬了，真是翅膀硬了，不服管啦……”
　　 老人们看到这一幕，不禁笑出了声，还低声交谈起来。
　　 忙完秋收后，大柱说干就干，他爹起初极力反对，可看到儿子十头牛拉不回的架势，便只好由着他去了。大柱把家里一间闲屋腾出来，装饰一新，便开始准备做视频。
　　 有人劝他找专业摄影师，说这样拍摄效果会更好，但大柱不听。他心里想：请摄影师至少也要几百块，那得卖多少冬枣才能赚回来啊。他觉得花钱太多，舍不得。于是就用自己那部旧手机拍摄，效果并不好，模模糊糊的。但他经过反复学习和琢磨，慢慢摸索出了门道，拍出了“艺术”画面。
　　 视频里，他捧起红通通的冬枣，以夸张的表情对着镜头，说：“亲，瞧一瞧哈！这是俺家的冬枣，从不打农药，纯绿色的，又甜又脆，保证你们吃着放心！”
　　 他把视频发到网上，却石沉大海，毫无动静，只有几条评论说他普通话说得不文不类，连一个点赞和小爱心都没有。
　　 大柱有些心灰意冷，成天闷闷不乐。他爹却幸灾乐祸，阴阳怪气地说：“俺早跟你说过，网上卖东西不是那么简单，你不听啊，不撞南墙不回头，哼，这回行了吧，还瞎折腾吗？柱儿，趁着年轻干点儿正经营生不好吗？要不俺去求求你大舅，让他给你安排个轻快活儿，你看咋样？”
　　 大柱没有顶嘴，白天跟爹娘一块儿去枣园干活儿，晚上就研究拍视频、写文案，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走火入魔似的。
　　 刚开始那会儿，只有几个订单，大多是城里认识的同事和朋友捧场。一箱子冬枣卖出去，他尝到了甜头，成天乐滋滋的。村里有人看他这副模样，背地里嘀咕：“这小子，对着手机叽里呱啦，干啥呢？是不是魔怔了？”
　　 这天，大柱的手机“叮叮叮”一阵响，把他从午觉里惊醒。
　　 他一看，后台都炸了——一个在城里做社区团购的大姐，把他的链接分享进了几个小区群，一下子几百单。
　　 他跑出屋，激动的大喊：“爹，娘，卖出去了……卖出去了，这么多！”
　　 大柱爹正在猪圈边铲粪，愣了片刻，不屑地说：“大惊小怪，卖出去就卖出去呗，咋呼个啥。”可等他看到大柱手机上那一串数字，他眼皮子抖了抖，嘴里的烟都掉到地上了。
　　 有了第一个爆单，后面就像开闸的水，拦都拦不住了。
　　 他一家人忙不过来，大柱去村里挨家挨户喊：“闲着没事的，来帮俺分拣、打包，按件给钱，亏不了你们。”
　　 原本在家带孙子的王婶儿，腿脚不利索的老尚，都被他请去了，还有几个上岁数的老头老太。院子里搭起一排长桌，铺上纸壳子，冬枣儿堆在桌上，一扒拉枣儿滚来滚去，一屋子人手忙脚乱，挑拣的挑拣，装盒的装盒，各负其责，笑声不断。
　　 王婶儿一边贴等级单，一边说：“以前，俺就指望着男人那点儿零工钱，要分钱还得看他脸色，现在俺也挣钱了，买件衣裳不用跟他要了。”
　　 老尚嘿嘿一笑，啧啧嘴说：“可不是咋地，要不是柱子，俺这瘸腿的上哪儿挣钱去，废人一个，谁会用啊。”
　　 大柱娘在灶台边煮面条，听着这些话，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寒冬时节，村里返乡的年轻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跟着他学做直播带货，有人承包下闲置的土地打谱种粮食。以往冷冷清清的村子，有了年轻人的回归，火腾起来了。
　　 趁着农闲时节，大柱爹跑到镇上报名参加了一个“农技培训班”。回来后，他逢人便说：“老师说了，搞绿色种植才能卖上好价钱，以后咱不用化肥农药了。”
　　 晚饭过后，全村的年轻人，都聚到大柱家里，拿着手机研究如何上网，如何卖货。有个小伙子凑到大柱跟前：“大柱哥，城里是不是比咱这儿好？”
　　 大柱想了想，说：“城里是好，但人多闹腾得慌，天也不蓝，总是灰蒙蒙的，太阳也没精神。你看咱们这儿，天蓝得像用水洗过似的，空气也清新。现在城里人天天往乡下跑，图的就是咱们这儿随随便便就能有的这些。”
　　 小伙子“哦”了一声，扮了个鬼脸，低下头继续鼓捣手机。
　　 转眼又是一年，县里听说了他们的事迹，派人前来考察，并提出要建立“农产品直播基地”。签协议那天，村口的老槐树下又挤满了乡亲们，个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有人感慨地说：“以前总觉得孩子能走出去就是本事，现在倒好，跑出去的又一个个回来了。”
　　 柱子爹在一旁接话道：“跑出去学本事，再回来干实事，这才叫真有出息呢。”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王婶儿抹了抹眼角，笑着说：“可不是嘛！以前俺家那小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到头见不着面，现在跟着柱子学直播，天天在家门口忙活，还能照顾俺，这日子才叫踏实呀。”
　　 大柱慢慢走到老槐树下，站在一高处，望了望乡亲们。他清了清嗓子，挥了挥手，大声地说：“老少爷们儿，等基地建起来，咱们不仅要卖冬枣，还要把村里的笨鸡、笨鸡蛋和特色农副产品都推广出去！以后咱们条件好了，还要搞采摘园、农家乐，让城里人来咱这儿吃农家饭、住农家院，到那时候咱们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红火！”
　　 “好！”人群里又是一片叫好声。老尚举着手里的手机，一瘸一拐，晃了晃，兴奋地说：“柱子，俺现在也学会拍视频了，以后俺帮你拍卖货的视频，保证让城里人抢着买，你等着瞧吧！”
　　 柱子爹看着儿子，脸上的皱纹都笑成了花。他走上前，拍了拍大柱的肩膀：“儿子，爹以前真是老糊涂，错怪你了，现在俺才明白，你这脑瓜子灵光。咱们村的好日子，就靠你们这些后生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老槐树上，将乡亲们的笑脸映照得格外灿烂。远处的田野里，冬枣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实，宛如一个个小灯笼，照亮了整个村子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