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斩石口印象
我的老家洛洞是全县排名第二的山洞。这个洞并不是以前人们想象的长在山里的一个或横或竖的孔洞。它四面环山,一条洛江穿洞而过,洛江的两岸是大片的田野,阡陌纵横。这么说来,这样的洞应该说是个小盆地。这里有四个自然村,居住着五千人。洛洞的主要出口就叫洞口,也叫斩石口。
斩石口的两边是形如合抱的山。山上长着松树、杉树等一应树木,竹子自然也不少,有身材修长的楠竹,能长到十几米高,还有苦竹、箸竹等杂七杂八的小竹子。它们喜欢群居,好多好多扎堆生长,成为聚族而居的大家族。它们繁殖力旺盛,春天会长出一簇簇的嫩竹笋,不约而同从地下脱颖而出,蔚为壮观,吸引着少妇们赶来拔去做菜,竹篓里装满小竹笋,挤挤挨挨的,满载而归的喜悦洋溢在少妇们绯红的脸上。这些没多久又会长出来的笋子像磁铁一样吸引着她们去收获,欲罢不能。
楠竹的笋就不一样,其气势不同凡响,粗大,长得更快,一不小心就高高在上,长成了竹子。所谓雨后春笋就是形容它的吧。嫩竹子(本地人叫“麻”)可以砍来造纸,这是当年我们生产队副业收入的主要来源。
当时的造纸是手工制造,当然也需要一定的技术,所以能把嫩竹子(麻)变成黄纸(火纸)的都是技工师傅,被人高看一等。我曾经猫在造纸工棚里,向正在操浆造纸的明师傅打听过造纸的过程,知道麻要浸泡在麻塘里沤烂,麻塘是用三沙(石灰拌黄土等)不断捶打做成池壁的小池塘,不漏水。放入一层麻就加一层石灰,如此这般连续操作就可以了。很久后,被石灰水腐蚀沤烂的麻要捞出来,再以牛力或人工踩烂,还要放到水碓里舂,再放入大木池浸泡、澄清。此时,池里已形成了纸浆。造纸工人把纸浆捞到竹簾上就变成纸了。当然,纸的厚薄、质量全在其手上,最考验他的技术和经验。然后,把湿纸取下贴到特制的焙笼墙上,里面烧火加温,靠适宜的温度把湿漉漉的纸烘干,揭下来就成了成品。可惜这种火纸历来只用作祭祀、丧葬焚烧的“迷信用品”,与用来写字、画画、印书的纸还差一大截。
斩石口的山上,还盛产一些用途特殊的树木。因为它们生长速度慢,质地致密结实,过去是用来做枪托的,所以专门称之为“国防用材”,是受法律保护,不许砍伐的。具体有樟树、梓树、楠树、椆树等。由于其具有的特殊性、重要性,不小心就有“危险性”,所以经常上山砍柴的都特别注意,不敢越雷池一步,以免顶风作案而犯下大错。我上山砍柴前,就接受过长辈们的谆谆教诲,把那些树分辨得清清楚楚,从没“误认错杀”,应该说客观上也为国防建设作出过贡献。斩石口山上这类树屡见不鲜,长得郁郁葱葱,由于形成了保家卫国人人有责的共识,也从没听说过有人胆敢以身试法以致身陷囹圄的案例。
说到斩石口的风景,必须介绍一下它的前世今生。洛江滔滔奔流到达这里,碰上的是一块坚不可摧的巨石。千百年来,江水晕头晕脑奔来,被堵在这里,只能慢慢溢出,碰上山洪暴发,便造成河水猛涨,淹没丰收的农田,也波及村庄,老百姓苦不堪言,幻想能凿开缺口,让河水顺利流出,不再疯狂肆虐,大家能够安居乐业。但苦于巨石的顽抗,力不能支而徒呼奈何。
忽然有一天夜里,不知道是哪一位仙人经过,他悲天悯人,挥起宝剑向可恨的巨石砍去,那宝剑果然是削铁如泥,很快劈开了一个大缺口,洛江水于是顺顺滔滔通过,往东奔去。从此以后,洛洞再没有隔三差五的水灾,老百姓安居乐业。而到底是什么时候,是哪一位神仙的杰作,谁都说不清,不知道。那么,这应该是一个美好的传说,让这里世世代代的人们传颂至今,经久不绝。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这里建了一座小水坝,拦住河水,让它沿着水渠倾泻而下,利用其落差建了一个小水电站,晚上可以发电,点亮洛洞星星点点的灯火;还装上打米机,可以加工稻谷成大米,千百年来的水碓声终于绝迹,被“突突突突”的机器轰鸣所取代。如今,发展旅游,斩石口有了一个富于诗意的名字——“仙人试剑”,肯定更能激起游人的好奇心和想象力,争相把这个美丽的传说渲染得更为神奇,给这里的人们带来理想的幸福生活。
听老辈人说,我们本姓的祠堂原来就建在这里的石头坪上。面阔三大间,进深六间,盖着琉璃瓦,青砖到顶,很是气派。大革命时期,洛洞属于红白双方拉锯之地,斗争激烈,处于斩石口这个咽喉要地的祠堂自然首当其冲,很快被白军焚毁,成为一个瓦渣坪,让本姓人深深叹息。此后,只剩下一个供人缅怀、凭吊之地,成为国民党军进剿、实行“三光”政策的铁证。
经过斩石口,压在脚下的全都是石头。它不是高低不平的那种,是一片片的石板地,我们形象地称为“石皮”。有平铺在地上的,也有斜靠在山上的。走过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别滑倒扭伤了脚踝。特别是大热天,很烫,逼得人们急匆匆地小跑着赶路,不然,慢腾腾的,脚上怕是要烫出一串水泡来。我当年去外面读中学,经过这里,都是急匆匆小跑着通过,至今记忆犹新。
不过,石皮的高温可以用来晒干农产品。尤其是秋天,地里红薯成熟了,洛洞人挖回的红薯堆成了山,加工成红薯丝让农民进入又一个农忙季。红薯丝最怕晒不干而霉烂变质,用晒簟晒往往没地方安放,也不容易晒干。而斩石口的石皮就派上了大用场。虽然秋天太阳没那么热辣,但比起晒簟来,石皮温度可高多了。所以把红薯丝晒在这石皮上,上晒下烤,水分蒸发快,大半天就彻底晒干了,不像用晒簟要翻好几遍,早晨晒出去,傍晚收回来,折腾好几天才能完事。那些年,斩石口的石皮为我们家晒红薯丝立下了汗马功劳。我曾跟在母亲身后,挑一担红薯丝,赶来铺在斩石口的石皮上,让阳光耐心地晒着。到晚饭前,再用扫把把红薯丝归拢在一起,装到箩筐里挑回来。这时,原来满满的一担体积小了,重量也减轻了一多半。原来一根根笔直的红薯丝被晒得弯弯曲曲,干干爽爽了。多亏了石皮!
红薯丝微甜,拌在饭里不是很好吃,小孩子不爱吃。我盛饭时总在饭锅里翻来翻去,想找没有红薯丝的白米饭,可是很难如愿。因为那时红薯丝是“主人”,大米是难得来的 “客人”,可见吃“饭”的艰难。即使如此,大人们还是发自内心地表示:“红薯丝拌饭只要能吃到八十岁,我也满足了。” 那个时候本地的民谣说“薯丝薯拌饭,薯粉煎鸭蛋,薯梗做柴烧,薯叶子蒸辣椒”,既是说红薯浑身是宝、都有用处,也反映出老百姓豁达的乐观主义精神。
我读中学返校经过斩石口的石皮,每次都见到上面铭刻的四个颜体大字“永禁赌博”,那是民国时期担任县长的张慕槎先生亲笔书写,让石匠精心雕刻的。那时候,县政府没几个人,公务繁忙,县长还能忙里偷闲深入洛洞这样的偏僻乡村,泼墨挥毫写下如此大字,刻在石皮上,让老百姓众所周知,希望杜绝赌博之风,可见其用心良苦。如今路过斩石口,四个大字已经湮没无闻,而打牌小赌依然盛行,真是令人遗憾。不知道他老人家会作何感慨?
今天的斩石口,已经形成了一个小集镇,有了一条不太正规的“街道”,也成了洛洞物资的集散地。这里有公交车来往,有摩托车不时呼啸而过,有面馆,有棋牌室,有卫生室,当然少不了小卖部。每天总有好些个头发花白的奶奶被孙子孙女们缠着来店里买好吃的,看得见奶奶们从衣兜里掏出钱包,大方地付款:五块、十块的,眉头都不皱一下,甚至偶尔还慷慨地动用百元大钞,也有极个别的奶奶自豪地掏出智能手机,对着店里的二维码扫一下,顺利付款,然后不无得意地笑着对店主说:“花妹子,钱付了哦。”花妹子也每次都例行公事般夸奖:“奶奶,您真了不起,这么大年纪了,还能用微信支付,真是厉害啊!”奶奶听完,点点头,这才微笑着珊珊离去。看她像自己吃了般心满意足的惬意,连匆匆走过的路人都觉得心里甜蜜、舒坦。
不用说,斩石口的面貌还会改变。会变成啥样?我也说不准。但以我七十多年的人生经历推测,一定会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现代,越来越宜商宜游宜居宜生活——我信心满满,充满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