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池塘(散文)
一
池塘的水源,自村西山头石缝间渗出。石无言,水长流,一路汇聚成溪,积而成池。池面不大,约莫三分地,呈椭圆之形。三根剥皮圆木并排捆扎,漫不经心地横跨两岸。丰水时节,池水漫过圆木桥,载着天光云影,静静淌入窄窄的渠口,流向下方的池塘分成无数小溪灌溉着一片又一片梯田。
我被这样一方小小的水池,牢牢地系住了脚步。在我眼中,这里自酿风景。在我眼中,这里的世界,无比丰富,也无比阔大。
池边的芙蓉、李树、桃树、枣树、桔子树……每一棵树都把它最茁壮的枝桠灿烂地探向水边的方向,一幅爱慕思水的样子。芙蓉花盛开时大朵大朵,妩媚动人。桔花、枣花知道自己比不得桃花灼灼,李花明丽,把自己绣成一团一串的粉白、浅黄,让奇异的香味一波迭过一波。“龙须葫芦”占据了最有利的位置,它匍匐在进水囗,用纤细的藤蔓,领着心形的叶子,挽着一串串如葫芦状的青果,密密集集地攀沿在红皮柳上。风一吹,那一串串果实立马像是变成一串串铃铛,就要发出清脆的音符。看得人心头雀跃,恨不能鼓起腮,噘着嘴,吹起小口哨。看那红蜻蜓、蓝蜻蜓、黑蜻蜓,悄没声息地落在苦柳上,香蒲上,慈姑上,灯芯草上,乖巧美丽得无与伦比。有时煽动着翅膀,上下翻飞,折射出梦幻的光影。我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欢愉,用手捏住一只,那薄如蝉翼又如金属般质地的翅膀一阵打闪、挣扎,我生怕伤了它,连忙松手。我就静静坐着,久久凝望。有白肚皮的燕子和蓝羽翠鸟贴着水面快速飞过,将我目光牵向远方,心境也随之爽朗开阔。
二
我沿着池岸轻步慢行,我怕惊扰了鱼群。
池里有许多鱼群在嬉戏。比如小银鱼小鲤鱼,它们不断地浮出水面,用尾巴搅起涟漪。即便我放轻脚步,可还是惊动了它们。它们用尾巴拍击水面,好像有人用一个树枝击打水似的泛起水花,并立即在深处躲避起来。每当那时,我总是静静地坐在岸边,守候它们再次浮出水面。我有一次干脆趴在圆木桥上,水面离桥面不过20厘米,我的脸紧贴着水,看见起码十多样不同种类的鱼:草鱼、鲢鱼、鲤鱼、胖头鱼自然不必说,我还看见了泥鳅、鲫鱼、黄颡鱼、红眼鱼、七星斑、花狗斑……还有螃蟹和甲鱼。我有时会横着趴在圆木桥上,把四肢垂在水里,让其随着池水的脉搏轻轻地摆动。这里的水像水晶一样纯洁,它放大着、扭曲着我的人影和四肢,也让我的四肢显得像雪花石膏一样白。每当那时,我的身体也会产生一种怪异的效果。我不但新奇留恋着这种效果,我更期待能捞到一只两只鱼儿。我一动不动地继续把四肢垂在水里,我不敢发出一点声息,我盯着这些鱼看。有些鱼儿也在盯着我看,也有的亲吻我的手脚。想来,在它们眼中,我不过是一截枯木、一丛水草、一件漂浮物。我纵是百般留意,终究未能捞到一条鱼。
我趴累了,便坐起身,用木棍轻敲圆木桥。木棍似有魔力,引得桥身嗡嗡回响,水面如拨动琴弦,漾开一圈圈螺纹,生动鲜活。我越敲越入神,听得心醉,看得神迷,只觉满天满地,都只剩这水的灵韵在飞舞。不过,久盯水面,难免炫目疲惫。于是,我便仰面躺在圆木桥上,流水轻吻池岸与圆木,发出咕咕细响。身子随木桥微微摇晃,仿佛置身水晶宫殿,又似凌空漂浮,如梦似幻,清凉惬意。在那个没有风扇、没有空调的年代,这般凉爽与惬意近乎奢侈,常常一卧便是整日不愿起身。唯有雨,能将我唤离这片水晶梦境。我一般摘一片芋叶蒙住脑袋,于是,下雨时,打在上面噼啪作响,我猛然惊醒,撑着身子坐起来,若雨不大,我是不会离开的,我会拖着步子,走到枣树下,李树下,桔子树下,走到浅水处,看慈姑,看水芹,看灯芯草,看田螺螃蟹爬行留下的痕迹。有时还有甲鱼来这里造访。我下水时,惊动了藏匿在香蒲里的黑水鸡和水耗子,赶忙奔跑躲藏。也吓坏了鱼儿,“噼里啪啦”的,可是灯芯草一簇又一簇,没有的地方也由细草或者草根构成,形成一张密集的“网”缠着鱼儿,它们“噼里啪啦”却游不快。于是,我感到有一种野蛮的喜悦,也有一种奇怪的兴奋。我捕捉到了两只花狗斑,几只鲫鱼和一条青鱼。青鱼有三斤重。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那份量在儿时,足够成为向伙伴炫耀的资本。
三
把这里当成草药库一点也不为过。若沿着池岸走,每行一步,都能与一种草药相遇:决明子、杠板归、龙葵、夏枯草、葛根、益母草、车前草、野菊、酸三叶、马齿苋……它们蓬勃葱郁地把池岸编织出一道自然的花边。你一定会好奇,怎么叫得出那么多草药的名字。我小时候,外公的枕头底下压着一本线装的泛黄本子,里面用繁体竖排,抄了一个又一个的药方。比如带状疱疹处方:(内服)柴胡1.5钱、赤芍1钱、黄芩1.5钱、板蓝根2钱、大青叶1.5钱……(外敷)新鲜马齿苋捣烂外敷……小儿疳积处方:麦芽2钱、木香1钱、山楂1.5钱……我偶尔翻看。我那时恰巧耳根有裂口流水。大人告诫过我别指月亮,不然月亮会割耳朵。我分不清我到底指没指月亮,反正耳朵被“割”了。我翻看着本子,有意无意地对症找方子。有人推门进来,我慌忙把本子压回去,由于慌乱,一页纸张被撕烂。家里有两样东西碰不得,一是外婆裁衣的剪刀,二是外公的药书。有次大舅舅拿了药书翻看,被外公发现,瞪着眼睛大声训斥,警告说下次再随意翻动就如何如何。是外公进来,我心想,这下完了,该吃一顿鞭子了。我低着头,怯生生站在床边。可外公并末责罚,牵着我的手出门了,来到了池塘边。外公每走一步,都要指着一种草给我讲解:这是紫花地丁,那是蒲公英,这是鬼针草,那是薄荷,这是金钱草……紫花地丁有抗菌消炎作用,治疗疮疡,皮肤炎症。蒲公英清热解毒,治黄疸,内服外敷都可。紫苏散风寒,治疗风寒感冒,还可解食物中毒症状。半边莲别看它匍匐在地,茎叶细弱,可是一味好药,常用于毒蛇咬伤……外公每指一种草药,都要告诉我其功效与作用。我似懂非懂地点着头,虽那时年纪小,但也能感觉得到这些草木是人间的良友,总有一天可以派上用场,所以一直没敢忘记。
四
多年以后,外公不在了,我也离开了家乡。记不清从哪一年起,村里修起一条条宽阔的马路;记不清何时,大卡车开进村庄,把村前屋后的树木一车车运走;也记不清何时,新屋一栋栋拔地而起,村庄的地界不断扩张,蚕食着田野与水泽。村西头的石缝,终于不再淌水,只留下一个空洞的石口,寂寂无言。
那方池塘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厚实的水泥地与高耸的屋舍。我常想,当李树、枣树、桃树、红柳、芙蓉树……被砍伐时,会不会发出尖厉的叫喊?当车前草、决明子、龙葵、香蒲、灯芯草、紫花地丁……被深埋时会不会发出绝望粗重的喘息?会的,一定会的,据说现代科学已经发现了植物的“精神感应”:在一株植物旁边砍伐它的同类,从精密仪器的显示中可以发现它的颤抖和低微声音,如同哀怨求救。哦,那些鱼虾,那些水鸟,放眼身后的路,哪里才是它们的家?哦,道不尽的苍茫,说不尽的怅惘。
小姨干农活时不慎被毒蛇咬伤。天色已晚,无电话,无医者,无车马,一家人慌乱无措。我猛然想起外公的手抄本子,想起他在池边说过,半边莲是治蛇伤的良药。可我僵在了原地——除了昔日的池岸,我竟不知去哪里寻找半边莲。更令人唏嘘的是,我们村曾是百里闻名的水源富足之地,如今却连饮水都成了难事,有时靠政府送水,有时拿着水桶去别村讨点水应急。
我想起《双城记》中开篇的那句话,“这是一个最繁华的时代,这是一个最萧条的时代。”是呀,世间便是这般矛盾——屋舍愈新,路愈宽阔,心底的故土,反倒日渐荒芜。
那日,村里的学敏伯扛着锄头,在村西山头来回巡视,这里翻土,那里挖坑,栽下不少苗木。看得出,他在试着修复当年出水的石窟。没过多久,我再去看时,石窟竟有细水渗出,一滴,两滴,像大山落下的泪。我始终相信,若人人都如学敏伯一般,懂得人与自然休戚与共、血脉相连,那石缝终会重新涌流,还我们一汪清池,一岸生机。
是夜入梦。我又回到了池边,一粒种子落入松软的泥土,悄然萌发,蔓延成青青芳草、灼灼繁花、亭亭高树。水中鱼虾嬉戏,水鸟与野鸭欢唱,风过林梢,流水潺潺,一如旧时的模样。而我,又重新躺在圆木桥上,看天光,看云影,看鱼鸭戏水。
池塘没有了,但我的梦依然落在了池塘。池塘周围的原风景找不到了,但还在我的记忆深处。我无能要求那座池塘亘古常在,我说服自己,要想富先修路,这条路跨过池塘,可通向更远。
一代人有一代人铭记的风景,不敢说风景这边独好,但我敢说,我们村庄会不断有新的风景涌现,让一代人又一代人去铭记,去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