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北国的春风(散文)
北国的冬天与别处不同,到处白雪皑皑,原驰蜡象,银装素裹,分外妖娆。被称为北国的童话世界。而春天里的春风也大不相同,仿佛间,让人有些措手不及。 开始,怎么盼望也不来,如何等也等不到。
一夜之间,春风呼拉拉地吹来,像披着一件硕大的风衣,从塞外的莽莽沙漠,苍苍草原,风尘仆仆而来。
根本没法与她沟通,你若问一句:都是哪旮瘩来呀?她呼呼地吹着,说:从关外呗,翻过一个个山头,越过一道道山梁,钻过山沟沟灌过山口口……一路呜呜咽咽。不是山怪,却又呼啸着发出怪声,一个个村庄、一户户人家,挨门挨户拍打着门扇窗户。刷啦啦扑打在脸上,毫无情面可谈,甩出一颗颗冰凉的针,狠狠扎在人脸上。
说来有些意思,姥姥是从南方那边嫁到山东的。当年姥爷同他父亲去南方做生意,在那里与姥姥相识。姥姥十九岁嫁到山东,生活将近五十多年,每次说起春天,总是说南方的春天缠绵又温润、丝丝缕缕带着水汽。刚立春,寒意悄悄褪去, 细雨如丝,连绵不断,自然而然在空气里湿漉漉的浮动起温柔来。于是 ,柳丝儿早耐不住,嘴先绿了。桃花杏花油菜花,红白黄次第盛开,江南水墨画就此铺展开来。真乃巷陌田埂,一步一景,步步为画,浓淡相宜,美不胜收。
可母亲却说山东的春天美。她在山东出生,长在山东,说起春天,母亲开口就说山东的春天最舒适,山东的春天,好似有意取了北方与南方的优点,既有北方的爽朗,又有南方的温润。气温是一点点慢慢回升,风不燥,雨不绵,不冷不热,刚刚好。田野里麦苗返青,油菜花一片片,黄灿灿的,杏花、桃花、梨花次第绽放,山野间一片明媚。阳光和煦,空气清新,既有北方春的潇洒,又有南方春的细腻,舒服又宜人。
我是听着姥姥的南方春天和母亲的山东春天长大的。在姥姥心里,北国的春风有些桀骜不驯。但是,我并没觉得北国春风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它好似睡醒的雄狮,狂傲不羁,又好似东北女子泼辣,直爽大方,从不扭扭捏捏、羞羞怯怯。
自从姥姥来我们家,只要听到春风呼呼的声音,她老人家坐在火炕上就说:哎呦,这春风,也真叫春风,比我们南方冬天的风还吹得猛。于是,姥姥就开始唠叨北国的春风如何如何。姐姐听了,便拿笔把姥姥说的话都记下来 ,只要每年一刮春风, 姐姐就描述一下,似剪刀,更似银针。那时,我家临河居住,半夜,或是黎明时分,能听到“轰”的一声,那是冻了一冬的大河开裂了,接着,就从上游冲下来冰排,气势宏大,好似脱缰的野马,轰鸣着排山倒海冲下来。
一天天,春风不知疲倦,依旧呼啦啦地吹着。这家的仓房屋顶揭开了,那家的院门吹歪了,不知谁家小孩子新扎的风筝,刚刚拿在手里,站在田野里比划了一下,就给春风吹到了云里去了。“嘎”的一声,又“嘎”的一声,林间几棵杯口粗的生生树木折断了。榆树槐树柳树都有 ,还有老梨树或桃树,折断了一节树枝子,花开时 ,一枝梨花或桃花,依旧斜倚着老树盛开着,不屈不挠的样子,真令人心疼。
那时,母亲刚去林场工作,离家远,好几个星期才回来一次。父亲在县城工作,也离家不近,姐姐去了林场上学。于是,姥姥专门来我们家照顾我和弟弟。当时,我们住在泥草房子里,春风,总是在夜里,在草房上吹来吹去,好似夜行人一样骚动不安。糊在窗户外的窗户纸,整夜呼呼啦啦响着,好似真的有妖精来了。姥姥却很镇定,坐在火炕上该忙什么忙什么,一点也不受春风影响。她不是做针线就是织毛衫,有时候还拿出一本厚厚的书给我们读一读:“话说那一日,微风过处,落的满身满书都是。宝玉要抖将下来,恐怕脚步践踏……”读完就咂嘴,好似饮了醇香的美酒似的,说:好文章 ,就是让人读了如饮香醪,我和弟弟听不懂“香醪”二字,姥姥解释说就是美酒。可是,我们这里的春风与书里的不太一样啊 ,这里的春风好似没有那么柔软,也不那么细腻似的。
《红楼梦》里的春天是大观园里面的春天,是南京与北京混合出来的春天,名义上在北京,骨子里、风景里、气息里,全是南京,是江南的春天。与姥姥口里南方的春天类似,姥姥喜欢,也喜欢说起,一说起就没完没了。有时,姥姥会唱起那段:原来哎——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姥姥唱我们就跟着学,慢慢舞动腰肢,好似杨柳,在春风里慢慢婆娑。唱完,姥姥又给我和弟弟讲大观园里,讲那里的春风 ,讲宝钗扑蝶,春风里宝钗轻盈的步子,追赶着一只大蝴蝶儿。那么黛玉呢?她荷锄葬花,吟诵着:“花谢花飞花满天,风刀霜剑严相逼”,春风里藏着一种凄清之感。
姥姥讲完,姐姐接着吟诵诗词:“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春风如贵客,一到便繁华。”外面依然刮着春风,呼呼作响,屋子里,温和又安逸,一字一句,好似就着窗外阵阵春风声,在饮这一杯香醪。辣辣的,入口过瘾、暖心。
可是,我和弟弟却被窗外的春风一次次吸引,听到风在吼着,好似窝在山洞里面的山妖,又好似被孙悟空金箍棒打懵了的妖精,在发狂。这里扯下一把茅草,扬在空里,那里折断几棵碗口大的树木,最喜欢揭开人家的纸窗帘,往屋子里看看。不是有句东北三大怪:“窗户纸糊在外,大姑娘叼着大烟袋,养活孩子吊起来嘛,”当时家家户户窗户纸都糊在外的。姥姥和母亲说的那些春天,温润又和煦,美丽的好似园林,好似图画一样秀美 ,却不属于我们北国。
那时还小,不知道有个画一样秀美的南方,不知道什么大观园,更不知姹紫嫣红为何物。只是从姥姥口里描述的春风,是软润的,是香的,是风里飘花的,是吹面不觉寒的。而我们眼前的春风,却是寒冷的,尖硬的,银针一样扎人脸的,不管不顾,呼啸着,说来就来。
越长大,越来越喜爱我们的北国春风,品出了其中味。正是因为北国春风的猛烈与强势,似乎有些霸道又粗野,好似不讲道理,不近人情,才有一股力量,势不可挡,吹开了冰封一冬的大河,挣脱了寒冬的裹挟与羁绊, 撒开四蹄,激流勇进,借着风势,奔涌而下;像战士一样,不惧生死不惧艰难,越过山水,冲向一个个远方 ,宣告着:北国的春天来了。
于是,冻成几米厚的冰层轰然瓦解,沉睡了一冬的大地苏醒了,枝头的芽儿不得不冒出来,花儿再也不躲藏,爆出花蕊,与姥姥的南方春天和母亲的山东的春天不差两样,桃花红,梨花白,金黄的油菜花到处盛开着,在北国春风熏染下,颜色更鲜艳,生命力更顽强,看上一眼, 赏心悦目,心里充满阳光与力量。
姐姐也与我同样的感觉,她还说,北国春天不仅花开美丽,还有那些被折断的树木,吹得七倒八歪的小树苗 ,好似受到了伤害,可依旧抽芽开花,展现出与众不同的气象。那股子倔强劲儿,真的与北国的春风不谋而合。
渐渐地,春风终于和缓下来,变得温柔,不再狂躁,迎面而来,也是酥酥痒痒的,让人舒爽。柳絮如绵,杨花无处不飞,天也暖了。一条条大河开化了,草绿了,院里院外,村庄里村庄外到处飘着花香。鸟儿从南方飞回来了,草地上树上结草成巢,燕子越江越海也飞了来,飞进农家檐下梁上筑巢 ,准备繁殖后代了。
此时的东北大地呢,黑黝黝,袒露出宽厚博大的身姿,肥沃得攥一把直流油,随意点下一粒种子 ,都会不负汗水和辛劳,破土,发芽,给人带来美好希望。农人们一个个拿起农具,耕耙犁播开始了。
姥姥和母亲虽然说着自己故乡的春风好,但对北国的春风,也渐渐产生好感,越来越喜爱。尤其姥姥慢慢变了口气,竟然夸起北国春风:说来说去的,还是北国春风好,大大方方,泼辣不矫情。不过,它怎就那么喜欢揭窗帘子往里看呢?
“看你呗。”姐姐说着。“看看你这关内来的老人家,与我们这旮瘩老人家有啥不同,是不是也叼着大烟袋。”弟弟的一句话,惹得一屋子人乐开了花。
北国的春风,它是忽然间不顾一切闯进来撞进来的,带着一股子猛劲、一腔豪气而来。它不会去讨好,也不向谁示弱,它坦荡真实,充满无限激情,将最热烈的爱,砸进北国冰封千里的寒冬。
北国的春风,又一次来到熟悉的北国土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