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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文韵·希望】七个账本(小说)


作者:飞扬的土豆 童生,611.00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470发表时间:2026-03-22 09:13:27

当人们还在为村超感动,向往千户苗寨,梵净山,为黄果树瀑布惊叹时,贵州另一个畸形产业悄然席卷全省——办酒席。
   “你在外面打工把钱赚,我在老家把酒办。”这句口号,成了许多人的生财之道。每逢节假日,酒席轮番上阵:红白喜事,小孩剃头,老人大寿,搬家酒,状元酒,出院酒,生日酒,满月酒,圆房酒……根本数不过来。
   而在牛皮坡,更是将这股歪风邪气演绎得淋漓尽致。
   牛皮坡上住着几十户人家,我刚走到坡脚,就听到半山里传来阵阵哀乐声回响。是村子里牛阿伯过世了。今天道士起经,也是亲朋好友前来吊唁牛阿伯最后的日子。
   我家住在九龙坡,杨家寨子。离牛皮坡有五公里山路,父亲和牛阿伯是表亲关系。由于山路难走,父亲便让我代他前来吊唁,送牛阿伯最后一程。
   站在山脚往上看,牛皮坡就像只凶兽对周围的事物虎视眈眈,小时候常听老人们说:牛皮坡是白虎转世,凶得很。尤其是晚上,小孩子们都不敢大声哭,怕吵醒它。
   接近中午,我满头大汗,两脚酸软才走到牛皮坡村口。
   村口拉了油纸围布做临时厨房,正在洗碗的二婶看到我,远远地向我打招呼:
   “你是不是阿乐?”二婶有些不太确定问我。
   “二婶子,好多年不见,你这是返老还童,越来越年轻了嘛”我笑着说。
   “哈哈,你小子在外面学花了呀,花言巧语哩”二婶子虽然这样说着,嘴角还是忍不住上扬。
   我伸出手,抹掉额上细汗,无奈地笑了笑,刚想说话,就被从阳台转角处跑过来的牛大一把抱住。“老表,十多年没见了,你还认得我不?”
   “大表哥,我记得的你”看着牛大我笑着说。
   牛大是牛阿伯大儿子,戴个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斯文得很。其实是个假仁义,人们背地里称他岳不群。
   “记得就好,自家老表以后要常来往。小时后你可是在这里长大的,这一出门就好多年不见人影,生疏了哈。”牛大说完,松开抱住我的手,露出他自认为很热情的微笑说:“走,快到屋里坐。”
   说完,拉着我就往他家走。我朝二婶挥了挥手,跟着牛大朝他家走。
   看着牛大头上随意扎着的白帕,不禁想起牛阿伯。小时候计划生育抓得紧,我又是家里老四,属于严重超生。父亲只好把我送到牛阿伯家寄养。当时牛阿伯在牛皮坡也算有些本事,不仅靠着木匠手艺养活了七个儿女,家里仍有富余。牛阿伯对我很好,特别疼我,无论给谁家干木工活,都喜欢带着我,闲暇之余还经常给我讲村子外面的世界,让我向往不已。
   一次半夜我高烧不退,牛阿伯让牛大到山下给我找医生,牛大不肯,牛阿伯只好背着我去山下刘医生那里打吊针。由于走得着急,摔了一跤,我的病是治好了,而牛阿伯的腿却留下了暗疾。
   “大表哥,我想先去看看表伯伯。”我有些哽咽对牛大说。
   “正在做法事,没啥好看的,人都躺棺材里面也看不见,我领你先吃饭”。牛大拉着我的手没放开。
   跟着牛大找了一桌差刚好差两个人的位置坐下,菜就开始上了。这时收礼先拿着一个红色礼簿朝我走来,笑着问:“老表贵姓,随礼好多?”
   我从钱包里拿出五百块钱递给他说:“记杨世华的名字”。牛大朝着我钱包里偷瞄了一眼,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收礼先生接过钱摸了摸,随后在礼薄上写下名字和随礼数目。点了点头,朝旁边另外一桌走去。
   “哎呀呀,这不是阿乐老表嘛,我都快不认识了。吃过饭,去我屋里坐”就在这时,坐在另一桌的牛二看到我,用手推了推头上的鸭舌帽,扯着嗓门说。
   牛二是我印象里最深刻的人,因为他长得特别像零一版《精武陈真》里面的田七,经常戴着鸭舌帽。记得小时候,一天夜里,他趁着二婶一家睡着后,半夜摸到二婶家堂屋,偷二婶家刚从地里打好的谷子,由于夜里太黑,不小心踩到墙角放着的锄头,发出声响,被二叔二婶当场抓住,牛二吓得下跪求饶,二婶见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心软就放了他,还把那一袋谷子送给他。这件事后来被二婶家小孩无意间说漏嘴,村里人知道后,都防着他。
   “二老表,好久不见”我朝牛二点了点头,开始吃饭。
   牛二吃得很快,几下就将碗里的饭菜扒完。放下碗筷,搬着凳子坐到我旁边,一会儿问我找到女朋友没有,一会儿又问我存了好多钱。还递了支香烟给我,我不抽烟就给他推了回去。
   牛二家就在牛大家对面,中间隔了条小路,家门口用水泥砖砌了围墙,我就觉得奇怪,在农村弄个围墙干啥呢。
   在牛二家坐了会儿,还没说上几句话,门就被推开了,另外一个拿着笔记本的收礼先生进到屋里指着我问:“牛二,这是你哪方的亲戚?”
   牛二笑着说:“杨家寨子的老表,小时候在这里长大的。”
   收礼先生淡淡的哦了一句问:“买好多钱的烟嘛?”
   我满脸不解的看着他问:“买什么烟?”
   “就是随礼。”收礼先生解释说。
   “我刚刚在大老表那里随过了”我指了指牛大家方向说。
   “你随的是牛大家的礼,我是给牛二家收的礼”随礼先生继续说。
   我有些迷糊地问:“二老表这里也要收礼?”
   “不止哟,牛三牛四牛五还有牛芳牛群呢”收礼先生回答说。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好像这种事情他已经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我心中一沉,七个账本?父亲事先也没打招呼啊。五百块已经全随给牛大家了,剩下六家,咋搞?
   收礼先生和牛二满眼期待地等着我回话。我无奈地掏出兜里仅剩七百块的钱包,一咬牙又抽了五百递过去:“记杨世华的名字。”
   收礼先生飞快接过钱,记下名字和数目后,朝我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牛二家,看四周没人,赶紧躲进厕所,给父亲打电话,把七个账本的事说了。
   父亲一拍脑袋说:“我忘了给你说了,要送总账本”。
   “我一开始也以为只有一个账本,所以就随了五百块,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我说。
   “唉,我猜到他们会分开收礼,但是没料到牛芳和牛群也会跟着摆账本收礼。”父亲叹了口气说。
   听了父亲的话,我才明白原本父亲给的五百块是这样分配的:如果只有一个账本就随五百块,如果他们分开收礼,那就一个账本随一百块。结果被我弄混了,没问清楚就全送给牛大家了。
   “那……现在怎么办?既然随了牛大五百,其他几家……”我试探着问。
   电话那头,父亲沉默了很久,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问:“你身上钱够吗?”
   听这话我就明白,他是打算硬着头皮撑下去。
   我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也没多少钱,年后路费都成问题。
   “有是有……不过都在银行卡里。”我还是强装镇定地回他。
   “我给你二婶打个电话,你等会儿过去找她。”父亲说完挂了电话。
   我望着厕所角落里被蜘蛛网缠着的灯泡发呆。
   家里的小猪还没买,苞谷种子、化肥,还有过完年后的车票钱,被我一时疏忽,没问清楚都给送出去了。
   “里面有人吗?”厕所门突然被敲响,传来女人的声音。
   “哦,我好了。”我连忙回过神拉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牛阿伯最小的女儿,牛芳。
   听母亲说过,牛芳早年嫁到二十里外的王家湾子,后来常去镇上理发,一来二去和理发店老板好上了。她男人知道后便离了婚。后来,她也没跟那老板在一起,去了市里做美容生意。
   看着她脸上涂着厚厚的粉,头上披着白帕,像个女鬼。我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开口:“七姐,你长得跟仙女一样,美得很。”
   牛芳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眼角纹都出来了。
   她有些不确定地问:“你是……阿乐?”
   “哎哟,这小嘴还是这么甜。这么多年不见,你倒是长开了,还挺帅的嘛。不像小时候经常哭鼻子了哟。”牛芳像是才认出我,一边跟我说着话,一边往厕所里走去。
   我没有再接话,准备离开。就在这时,牛芳拉开厕所门喊住我:“阿乐,我家收礼的在五婶家火房里。”话音刚落,门“啪”地一声关上了。
   山风在村子里乱窜,我把手揣进兜里,摇着头苦笑,朝村口走去。
   二婶见我过来,没说啥。领着我往她家走。
   二婶家在村口左边,离村子有一小段距离。小时后,听牛阿伯说起过,原本二婶家是住在寨子中间的,后来搬到村口去了,我问他为什么要搬出去,牛阿伯只是笑了笑,将弹好线条的墨斗递给我,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白虎抬头,青龙避让。”
   走出村口,她四处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说:“阿乐,你爸给我打电话借钱,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以为她不愿借,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二婶不是不借,是替你们不值。七个账本收礼,简直是个笑话。村子里大多数人都没随礼,肯去帮忙都是看在牛阿伯生前的面子”二婶叹了口气继续说:老爷子走的那天晚上,人还躺在堂屋地上没收拾好,兄妹七人就因为怎么收礼的事情闹得不可开交。老五建议说只摆一个总账本,收的礼钱全部平分,说完,他就跪在地上,给牛阿伯穿寿衣。牛大和牛二不干了,称他们平时人亲来往走得多,平分不公平。再加上牛芳和牛群是嫁出去的姑娘,不随礼就算了,还要跟着分钱。牛芳和牛群则说她们也是牛阿伯孩子,当然也得算份子。闹到最后,也没个结果,最后就出了七个账本这件事。”
   二婶越说越气。
   到了二婶家,她从屋里拿出三千块钱递给我说:“你爹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都说关系是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四代就没了。他啊,把脸面看得太重。”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钱说:“表伯当年帮过我爹,对我也很好。”二婶也不再劝。
   听着喇叭里时而高亢,时而低沉的哀乐声,我满心心酸和感叹,更多的是无奈。
   费了好些功夫,才把刚刚借来的钱一一送到其余几家。看着他们收到礼钱时放光的眼神,以及牛五拼命抽着烟,看着我有些愧疚又无奈的眼神。我没有愤怒,我只想笑。
   第二天,村子里大多数的人早早就来到灵前。法事先生将手里的土碗狠狠摔碎,大吼一声:“出”众人跟着附和。紧接着,牛阿伯的棺材在七个子女和其他孝子凄切的哭声中,被抬上了山。
   很多人把棺材抬到山上就走了,留下来的,都是敬重牛阿伯和至亲之人。
   寒冷的北风,刮在脸上,耳朵根子冻得生疼。
   看着眼前刚堆起的土堆。眼泪无声滑落。跪在坟前,深深拜了三拜……
   “表伯,今日一别,此生便再无相见,您当年对我,对我全家的恩情,我们永远都记得。”我在心里默念。
   天色逐渐变暗。走在下山的路上。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二婶那句话:
   “牛皮坡是白虎转世,凶得很,吃人不吐骨头。以后没事,你一个外人就别再来了,免得脏了鞋子。”
   站在山脚,我回头看着夜色中的牛皮坡喃喃自语:“哪有什么凶兽转世,不过是人心不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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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小说围绕人心贪婪展开,“我”替父亲去牛皮坡吊唁有恩于自家的牛阿伯。刚到就随了五百块礼金给主家牛大,却震惊地发现牛阿伯的七个子女竟各自摆了账本收礼。为顾全情面,囊中羞涩的“我”不得不向二婶借钱,凑齐了其余六家的礼金。葬礼上,子女们哭得凄切,但“我”从二婶口中得知,他们早在父亲咽气当晚就为如何分礼金闹翻了天。下葬后,“我”带着无奈与心酸离开。小说以一场荒诞的“七本账”葬礼,尖锐讽刺了借礼俗之名行敛财之实的风气。情节集中,通过“我”的窘迫与观察,将子女的算计、亲情的异化刻画得入木三分。结尾点睛之笔,将乡土迷信传说与现实人性贪婪对照,升华了主题:最凶的“白虎”,原是人心不足。叙述沉稳克制,讽刺力透纸背。力推佳作!【文韵编辑:绿叶红了】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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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绿叶红了        2026-03-22 09:15:28
  小说叙述语言质朴如乡谈,全无华丽修饰。对白与细节自然鲜活,精准勾勒人物情态,于平淡中积蓄批判的力量。
文学的道路上,虚心的学习,永无止境的冒险。
2 楼        文友:绿叶红了        2026-03-22 09:16:07
  小说超越了对陋习的表面批判,将矛头直指人性贪欲对亲情的吞噬。结尾“人心不足”的点题,完成了从风俗批判到人性审视的深刻升华。
文学的道路上,虚心的学习,永无止境的冒险。
3 楼        文友:绿叶红了        2026-03-22 09:16:38
  限知视角窥探:以“我”的有限视角展开,经历从困惑、震惊到无奈的心路历程。读者可跟随“我”一步步揭开七个账本的荒诞,沉浸感强,结尾的领悟也更具冲击力。
文学的道路上,虚心的学习,永无止境的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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