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的沈阳，风已经带着刺骨的凉，尤其是雪后。正值周五，一般来说，来访的人不会多。眼看快十点钟了，稀稀拉拉的也没有几个人来，我逗了同事小张一句，“兄弟，你今天算是捡个便宜了。”小张负责往电脑里录入信息，人多的时候，根本就忙不过来。
　　 “这可不好说，才十点钟，说不准，一会儿就兴许上来一大帮人。”
　　 话音未落，楼梯口就传来一阵略显粗重的脚步声。
　　 “这是综合窗口吧？”一个老男人一边问，说话嗓门极大，好像是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同时抬起左手，用力敲了敲玻璃门。
　　 我按了按遥控器，门没开。这个遥控器时不时就不好使，我只好起来，走过去把门打开。
　　 来人是一个六十出头的老男人，个子不高，身材圆乎乎的，一张圆脸看着很是富态，眼睛很大，胡子也没刮，显得有些苍老。他手里攥着一个磨得边角发毛的旧档案袋，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眼神里显得有些迷茫。
　　 我示意让他坐下来，递给他一张来访登记单。
　　 “大哥，你把表填一下，我们好给你登记。”
　　 “我这手不好使，写字费劲……”那老男人拿着表，仔细瞅了一遍表格里的内容，然后冲着我大声说道。
　　 “那你把身份证给我看一下，我替你写。”
　　 老男人往前探了探身子，皱着眉摆了摆手：“大兄弟，我听不清，你大点声，没事，我扛得住。”说着，他还下意识地鼓了鼓腮帮子，仿佛这样能聚拢声音。
　　 我又大声重复了一遍。那老男人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把身份证掏出来，给我递了过来。我一看他叫周洪久，1963年生人，年龄并不算大。
　　 “哦，周大哥，你要反映什么事？”我态度温和地问道。
　　 这次周洪久听明白了，脸上立刻堆起无奈又委屈的神情。他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旧档案袋放在桌上，轻轻地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本泛黄发脆的档案。
　　 “你看看，这些档案记载得清清楚楚，我18岁就上班了，好不容易熬到了退休年龄，可退休手续就是办不下来，这都超过两年多了，一点头绪也没有，你叫我咋办呢？”
　　 我轻轻翻开档案，纸页已经发脆，个别字迹有些模糊，不过关键信息仍然很清晰，招工录用表、调资表、调转表，都齐全。
　　 “你这档案不是挺全吗？差哪呢？”我不解地问道。
　　 “说我在华兴机电公司工作那会儿，没有调资表。你说，装不装调资表不是单位人事的事吗？我也看不到档案，缺失也不是我的责任，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我一边点头应着，一边小心翼翼地翻看那发黄的档案。
　　 “我看你最开始的单位是大南街道呀！”
　　 提到当年，周洪久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几分，腰板也挺直了些，语气里藏不住自豪：“不瞒你说，我姨夫那时候是街道党委书记，一开始，我分到劳动服务公司。经理知道我关系硬，别人跑不成的业务、要不回来的烂账，经理都交给我。不是我吹，那时候我真是风光得很，这么说吧，基本上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他说着，嘴角不自觉上扬，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意气风发的年纪。
　　 “那你怎么又调到那个…哦，华兴机电公司了呢？”
　　 “那说起来，话可就长了。92年，不是改革开放了嘛，那时党政机关都可以办企业，华兴机电销售公司是公安局企业管理办公室下属的的企业，说白了，就是皮包公司，可以倒买倒卖。公司没有几个人，福利待遇不错。谁也没料到，1994年开始，市场环境变了，机关不准办企业了，公司经营一天不如一天，订单没了，资金链断了，公司渐渐停摆了。后来，单位通知我们这些人放假，自谋出路。我那时年轻，心气高，根本就不在乎。跟人合伙做生意，倒腾钢材，开始挣了不少钱，后来栽了；后来又炒股，开始弄不明白，套了进去。媳妇一看我瞎折腾，就不愿意和我过了，整天张罗出国，说去日本打工好挣钱，我就把剩下的十万块钱给了她，可那娘们儿出国后，心就野了……”说到这，周洪久叹了一口气，“兄弟，我跟你说，只要人一出国，那婚姻基本上都保不住。那娘们儿说，离婚后可以入日本国籍，还可以把儿子带出国，为了儿子，我能说不行嘛！那娘们儿也能耐，找了一个日本人，把儿子也接出国了。儿子出国那年才七岁，刚去那会儿，也不适应呀。有一回，偷偷他给我打电话说，不想在日本待了，我只好劝他说，你妈要是说你啥，不要往心里去，她也是为你好，哪有当妈的不心疼孩子的。能出国并不容易，你要实在待不下去，什么时候回来，爸爸都接你。不知道后来，他妈用了什么手段，儿子再没跟我联系。现在可好，一点联系也没有了，我现在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你媳妇娘家那边肯定有联系呀，你没打听打听？”
　　 “老丈人活着那会儿，我总领他看病，洗澡，多少还有点联系，后来老丈人去世了，也就没啥联系了。”
　　 “那就你这情况，申请低保都申请不下来，将来不好混呀！你去没去过人社局窗口？”我善意地提醒他。
　　 “我去过好多次，他们让我找原始证据，比如工资条、工作证什么的。不瞒你说，能找的地方我都找遍了，我儿子上幼儿园的卡片都找到了，在我姐家的书柜里翻到了一本工作证。连航空公司，我都去找了，看能不能找到当时坐飞机的凭证，人家说都过了这么久了，谁还保留那凭证呢。”周洪久无可奈何地说道，“去年，我找到市公安局信访处，
　　 人家说当年主管华兴机电销售公司的沈阳市公安局企业管理办公室，早就撤销了。机构改革、人员变动，当年一批职工的原始档案，没能妥善留存。你说，这是我责任吗？如果是我的毛病，我就不找了。”
　　 我领着周洪久到了人社局接待窗口，接待的小黄解释说，现在办理退休的材料都要录入电脑，上级部门随时抽查，原始档案材料缺失，那段工作经历就没法认定，退休手续直接卡壳，没有哪个领导愿意找麻烦。
　　 “这几份老同事的证明材料不管用吗？”周洪久一边问小黄，一边拿出了三份老同事的证明材料，每一份材料，都实实在在地证明着，他周洪久，确实在沈阳市华兴机电销售公司上过班。
　　 “不能说不好使，但是效力不够，只能作为佐证材料。”小黄解释道。
　　 “我都这把年纪了，就想安安稳稳退个休，领点养老金，不给儿女添负担。我真的在那儿上过班啊，不能因为档案丢了，就把我那几年的工龄抹了，把我的退休也抹了啊……”周洪久说着，长长叹了口气，原本挺直的腰板垮了下来，脸上的自豪被疲惫和无奈取代。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窗户微微作响。
　　 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一脸沧桑的老人，看着桌上那本破旧的档案，和那一沓用心拼凑出来的证明，我心里沉甸甸的。
　　 一个一辈子勤恳工作的人，临到晚年，最大的心愿，不过是顺顺利利退个休。
　　 这个看似简单的愿望，却成了周洪久最难实现的心事。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跑多少路、等多少天，只知道，只要退休手续一天办不下来，他就停不下脚步。因为他是一个，退不了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