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悠然的小院时光(散文)
一
我喜欢陶渊明的诗,打心眼儿里向往那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日子。尽管当下并非是一个可以往回转的田园牧歌时代,但那种存在骨子里的心念,不肯打碎。寻觅了很久,最后终于在燕山脚下的怀沙河边安顿下来。小院离水长城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南边百米外就是流水潺潺的怀沙河。
水为菊花开,城为终南山。只要心生喜欢,也是桃源的日子。
刚开始这院子因为年久失修,杂草丛生,门窗破损,一派荒凉景象。折腾了差不多一年,慢慢就焕发了生机。北房前采光好,种植黄瓜、甜瓜、茄子、辣椒,还有韭菜。进门处专门辟了块地方种花,各种月季开得热热闹闹,我自诩“月季甲院落”。东边搭了个葡萄架,三棵葡萄藤早就爬得满满当当了,旁边还搭了个蔷薇和藤本月季环绕的花门。房前空地上,分别种上大葱、南瓜、丝瓜、冬瓜,还有大大小小的葫芦,小菜园规模虽小,品种繁多。
种菜犹种菊,菜是我的生活之菊。
二
种地这事儿,是真累,半点懒都偷不得。
惊蛰一过,我就闲不住了。把攒了一冬的落叶枯枝烧成灰,撒到地里——这可是上好的磷肥。翻地的时候再铺上一层厚厚的羊粪当底肥,深翻完了,打埂、分畦,拿铁耙子细细搂平。这一套活儿干下来,春耕才算开了个头。
到了谷雨前后,天还蒙蒙亮呢,我就赶着去附近的农村大集买秧苗,茄子、黄瓜、西红柿,一样不落。中午日头太毒,得躲着点儿,等到傍晚凉快了,才一棵一棵小心翼翼地栽进挖好的坑里,压实了土,培一培,周围再堆个小围堰。全都栽完了,统一浇透水。第二天清早去看,经过一夜缓过来,小苗们一个个支棱着嫩生生的脑袋,精神得很,看着就让人心里欢喜。到了傍晚,还得再松一遍土、封一遍土,这一步也马虎不得。南瓜、丝瓜、葫芦这些爬藤的,也都陆陆续续育了苗、移栽好。等到“五一”那会儿,小院里已经绿汪汪一片了。
黄瓜苗长出五片叶子的时候,就该追肥了。我把黄豆煮熟了,装进玻璃罐里,搁太阳底下晒着发酵。过上两周左右,罐子里咕嘟咕嘟冒泡,这农家肥就成了。这是上好的有机肥,最长绿蔬。用的时候,舀点发酵液兑上四十倍左右的水,顺着浅沟浇到菜畦里;剩下的豆渣捣碎了,撒在沟里,最后盖上土。这么一来,追肥这活儿才算完。
相比起从前的大集体生产队,转折累法,倒是多了几分乐趣,不必在看不到头的田野爬行,彳亍,而完全可以轻松,今天干不完,待明天,一边欣赏,一边播种,还有一种前头播种后面出芽的冲动,想想这份心思,自己都笑自己没长大。
三
小院的四季,各有各的好。
开春时,怀沙河的冰化了,能听见哗哗的水声。站在院子里四处望去,满山的杏花开得像云像雪,远远近近铺展开来,春天的暖意和生气,不用人说,自个儿就能感觉到。
有时候低头看看院落里播下的那些菜蔬,我赶快打开街门,也让它们看看外面的风景,听听春天到来的声韵。
天气再热些,初夏就到了。东房的葡萄架让叶子盖得严严实实,南瓜藤也不认输,呼啦啦地在架子上往外爬,嫩黄的花朵底下,已经能看见小南瓜了。丝瓜藤顺着围栏伸展开来,枝枝叶叶缠缠绕绕,把木栅栏裹成了一面绿墙。院子中间那棵泡桐树,树干有尺把粗,大伞似的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大清早的,树丛里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最是热闹,这儿都快成鸟儿的乐园了。
栽下梧桐树,自有凤凰来。我着院落,很普通,飞来麻雀我也喜欢。
到了暑期,小院就更热闹了。孩子们跑来跑去,摘黄瓜花、薅大葱叶、揪嫩辣椒,也不管能不能吃,就是图个好玩。葡萄架这时候最好看,一串串葡萄跟玛瑙珠子似的挂下来,大大小小的南瓜从藤蔓间探出头来,淡绿色的葫芦悬在半空,清清雅雅的。葡萄架底下最凉快,搬把椅子坐那儿,暑气一下子就散了。
秋天的小院最让人惦记。一家人围在一起,尝尝熟透的葡萄,摘下金灿灿的大南瓜,再把老葫芦劈开做成水瓢——每样收成都能让人乐呵半天。最开心的是中秋赏月。东边的山顶上,月亮慢慢爬上来,山里的夜已经有凉意了,可大伙儿的兴致一点不减。上学的外孙女芊芊最活泼,仰着小脸跟她妈妈说:“妈妈,这月亮咋就这么圆呢?圆得就像姥姥烙的大饼,要是能吃就好了!”孩子话一出口,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外孙女尚小,我不能跟她讲“圆”的文学内涵,将“圆”的人文外延,但高兴的是她注意到月亮的最本质的特点,她也在思考为何而圆。
冬天小院太冷,只好搬回城里住,这也是没法子的事。不过院子倒没闲着,反倒成了鸟兽的乐园。泡桐树叶子落光了,树梢上那个大大的喜鹊窝就露了出来。葡萄架上常有乌鸦落着,架子下的土地上,时不时留下天然的肥料。邻居家的猫也会溜进来,在院子里撒欢儿地跑。成群的麻雀更是常客,落满葡萄架,叽叽喳喳的,倒是自在得很。
就这么一方小院,春种秋收,寒来暑往,日子在劳作和自然里头安安静静地过着。离了喧嚣,跟山水草木待在一块儿,听听鸟叫,看看瓜果长大——这份自己动手挣来的悠然和踏实,就是小院时光给我最好的东西了。
终于,得到了“悠然四季”的时光了。每个年龄段,都有各自追求的事情和目标。到我这个年纪,最大的理想,就是好好活着,宁静地活着,悠然地活着,看看日子的好,听听家国大事和变化。
古诗人也喜欢“悠然”之境,唱道“悠然一枕到羲皇”,诗人并非缺觉,而是向往那种闲适清明的社会境界会在一绝醒来而看到。我呢?悠然闲坐菜园里,醉眼看着绿意生。
“见南山”,是诗意,更禅意;“坐菜园”,也是诗意,更是老年生活的难得情调。
有时候总是在想这个“悠然”一词,陶渊明的“悠然”见南山,那应该是在委屈和困顿之后的一种精神向往,而我,则是在顺利走过大半生之后的一种放松和释然。悠然而不悠哉,我将怀着热爱,打理好这座庭院,将诗意常留其间。将植物的葳蕤,带进家人的幸福时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