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韵·希望】哦(散文)
我的发小来看我了——说真的,这是我关系最好的发小。我们一起读书,从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一起学习,一起吃饭。漆黑的夜里,我们一起蹬上自行车去十几公里外的露天影院看电影。我会夜不归宿,住到她家;她也会整天耗在我家。我们快乐,痛哭,向彼此倾诉青春期对某某男生的倾慕。我们会无限亲密地相守在一起,也会为一件小小的事情疏离对方。然后,再亲密,再疏离。
最终,年轻的我们在各自的生活轨道中忙碌起来,多年杳无音讯。她的面容在我记忆里,永远是十六岁少女的青涩。
再次有她的消息,是多年后的一个清晨——和无数个忙碌的清晨一样,我坐在电脑桌边,她的QQ头像一闪一闪。
她向我问好,我问她:“你最近怎么样?”
她说:“家人都好。只是,我犯了错……”
她的语气,就像多年前我们无数次秘密谈心一样,带着悠悠的哀怨——对自己,对事情,又好像没有任何具体的指向。忧愁很简单,不需要理由。
我感觉得出,这件事对她一定很大。但我没有任何感觉,不想问,也不想说。我能怎么问,又能怎么说呢?一开口,就是错。于是,我懒洋洋地在键盘上敲下一个字:哦。
到现在,那里依然是一片空白。
现在又跟她在一起了。我们并排坐在高高的阶梯教室里——其实,读书那会儿,根本没有阶梯教室,那时的条件,没这么好——我们面对面坐在一张长条桌边。我的身体努力前倾,她也一样。两个人的脸都快贴到一起了。
我们像年少时那样窃窃私语,不时小心翼翼地左顾右盼,好像怕身边有人偷听我们的秘密。可是,我们现在还能有什么秘密呢?当两个女人之间没有任何秘密,友谊也走到了尽头。何况,我们拥有的只是幼年时稚嫩的情感——稚嫩,怎么能经得住生活的风霜。
可在那一刻,我们似乎还是那样亲密地相守。
然后,我离开了,好像没坐任何交通工具,也没有步行,我就回到了店铺里。
店铺和教室一样,有一排一排的桌椅。我坐在最后一排,能看到前方所有的桌椅,只是没有看到讲台——讲台被一块厚重的木板隔开了。权威就在那后面。他要买一瓶高档酒,正好我这有货源,我赶回来就是给他送酒的。
我拿起一瓶酒,定睛看了看,确认是不是他需要的:瓶身上方有一块长方形装饰,以金色为主,外面咖啡色,看起来厚重又有档次。
我拿着酒,穿过教室旁边的走廊,走向讲台。隔着那块厚重的木板,权威否定了这瓶酒。他不满意。我返回去,重新选了一瓶,风格和第一瓶差不多。他还是不满意。
我只能再回去选。
发小也来了,就在我刚才选酒的地方,她看着我选好一瓶酒,正准备离开之时。笑嘻嘻地拿出一瓶酒对我说:“这个,应该是他喜欢的。”
我定睛一看:和我刚才选的是一样的,只是酒瓶上的装饰不同——这一瓶是极浅淡的风格:那块长方形装饰,是清爽的白色,四周用淡蓝色的横条勾勒。
看完,我拿起酒瓶离开了。
生活中,很多时候,会为了某个模糊的标准而不断地调整自己,直到他人满意。
我又开了一家店。这次,不是在阶梯教室里,而是在我家草棚的后面——那个草棚是日渐衰老的父亲带着日渐长大的大哥搭建起来的。很简易,却承载了我丰富的年少生活。
在那个小小的棚间,我第一次见识了小动物的可爱——几十只眼睛红通通、毛发洁白的小兔子拥挤着,活蹦乱跳。然后,它们被毫不怜惜地宰杀,我又见识了生的残酷。
我埋着头,满怀着青春期莫名的怨气,一刀一刀地为草棚后面猪圈里的两头大肥猪剁着猪草。
我第一杯的香槟酒是在那里喝下去的。
我也亲眼看到母亲随手抄起身后的砖头,狠狠甩向已经逼到她面前的父亲。然后,她转身离去。
我满怀释然……
我们在那里做饭、吃饭、玩耍。躺在简易的床铺上午休,正午的阳光从草棚的一道道缝隙间挤进来,无声照在假寐的、稚嫩的脸上。
草棚门前的简易灶台,黑乎乎的烟筒,不高也不矮。在我的记忆里,它总是沉默着。混合着麦秸和泥土的土黄色台面,紧张地裂着一道又一道的口子,像是一个个勉强的微笑。
草棚后面有柴垛、猪圈、菜窖,有雨后泥泞、零乱不堪的泥土——唯独没有商店。
如今,我要在这里开一家商店。商店很大,占据了草棚后面所有的地方。我和妹妹共同经营。
妹妹一直在店里,只是没在我的面前。我能感觉到她也在忙碌着。我管理一个区域,在正对草棚正门的后面;她管另一个区域,在我身后,我看不见她。
店铺装修好了,货架也安置到位,开始铺货了。还没正式营业,就有顾客进来买东西,断断续续地卖着。
我站在柜台上,往高高的货架上一件一件地陈列货品。下面没人帮我,我只能自己来——弯腰,拿起货品,陈列;再弯腰、再拿起、再陈列。
然后,我对看不见的妹妹说:“店里的销售额要记帐,钱统一放起来,年底再分帐。”
我不知道妹妹是点头,还是摇头。我看不见她。
说这些,又像是自言自语。我身边没有人呀。
店铺渐渐收拾好了,准备正式营业。营业前一天晚上,在我负责的区域里,点起了一排的蜡烛,然后,我走到妹妹的片区里,和她在一起。我看着莹莹的烛光——四支蜡烛,有一只特别长,立在其他三支中间,烛火高高在上地燃烧着。烛光中,坐着我的母亲,她盘膝而坐,端庄清雅,脊背微微弯曲,仿佛一尊观音菩萨。我没有看到她的脸,没有看到她的温和和慈祥。但我清楚地看到她穿着藏蓝色的衣服。在烛光映衬中,她不似观音那般飘飘欲仙,却多了几分端庄和清净。
妈妈这是想告诉我什么呢?我在心里默默地想。
是说她在那个世界的安详——那些在人世间难以求得的东西。还是希望我们,她的子孙后代,一生平安顺遂。又或者,她早已忘了我们——在离开这个世界最后日子里,她谁也不认识了,谁也不记得了。
我的内心平静如水。没有恐慌,没有害怕,没有诧异——什么都没有。
难道,这就是我能够接受的,与母亲最和谐的相处?
她不再需要照顾,不再躺在床上等待治疗。她变成了烛光上的一个影子,安静地陪伴着我,用柔和与慈祥渗进我的生活。而我,安然地接受这一切。
妹妹也看到了,她高声叫我,叫我看那排点燃的蜡烛,说有不寻常:有一只蜡烛比其他的高出一截,上面还坐了一个人。
我轻声对她说:“这很正常呀。”
第二天的营业正式开始了,一切正常。我们都在忙碌着——我在我的区域,妹妹在她的区域。
我们各据一方。在我们之外,还有另一个区域,那里放着长方形的桌子,和教室里的课桌一样,旁边还有几个板凳。两三个老年人坐在两张桌子中间,空间有些拥挤,但他们的脊背都挺得笔直。
销售捷报就是从他们那里传来的。我走上前去,想看看。其中一个老人见我走到跟前,胳膊高高举起,掌心摊开。
我看见,几枚古老的钱币,赫赫平摊在他的掌心……
我觉得很有趣。
我只是来看看,没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