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宁静】寻桥(散文)
一
站在风雨廊桥上,向东望去,万溶江缓缓流淌,好似绿宝石溶成一匹碧色的绸缎,被江风裹着沿乾州古城墙根飘向远山。橘红色的“画桥”卧在绿水清波上,像一抹重彩勾勒起万溶江的绿,这是黄永玉捐建在故乡的第十座桥。
三月初的湘西,几乎天天都在下雨,湿漉漉地黏在发梢,似乎空气里飘着的樟树花香都是湿润的。踩着泛着青光的路面走在街头,连片的酒鬼酒广告牌映入眼里,忍不住笑了,想起了黄永玉先生。这位从土家山寨走出去的“画坛鬼才”,笔能画活金猴,刀能刻出带着山风的木雕,版画、国画、油画、漫画、雕塑样样精深,还是一位才情出众的诗人与作家。
我于绘画是门外汉,作为贪杯的“酒人”,印象最深的是出自先生手笔的酒鬼酒造型:土黄色麻袋形的陶制酒瓶,袋子歪扭,袋口松松挽着麻绳,满是朴拙的乡土气,拿在手里总舍不得放下。酒喝到半酣时,我一边把玩小巧的“麻袋”,一边振振有词:“不可不醉,不可太醉。”黄先生的八字箴言,把喝酒之事说得通透无比。
从酒鬼酒的招牌下走过,望见那团橘红时,妻子随口说:“过去看看吧”。
万溶江算不得宽大,江水却绿得醉人。拱桥稳稳跨在江面,亮眼的橘红色搭配桥下碧波,像沉绿里跳跃的一团火。画桥设计的是“桥馆一体”,下层拱桥供行人通过,钢板拼出硬朗粗放的线条,没有传统石桥的磨盘纹、抱鼓石,透着敞亮明快的现代感;上层黑色建筑是美术馆,展着黄先生的画作,也经常举办一些独具特色的画展。桥头说明牌介绍着:黄先生热爱故土湘西,一生共捐建十座桥,取十全十美之意。
背着书包的娃、挎菜篮子的阿婆、拎着渔具的老汉从桥上过,此岸的烟火连着彼岸的日常。我跟妻子说:“这桥不是为了造景搞旅游修建的,是实打实方便乡亲们出行,是先生真心实意为家乡人办的实事。”话刚出口,我心头一热:那么,余下的九座桥,都藏在湘西哪片河流水湾上?
二
第二天妻子要上线上课,我独自出门转转。巷口小店的牛肉粉飘着诱人的香气,我一边嗦着热辣的米粉,一边在手机上划来划去地找去处。忽然,“峒河游园”四个字跳在屏幕上,筷子一放就坐上门口的公交车。
峒河游园算不得什么出名景点,它是吉首人自己休闲的河边公园:香樟树的荫凉铺了一地,三角梅开成火红的一片,青绿色的峒河慢悠悠地流淌,广场上的舞曲还没停,打太极拳的老人一招一式扎实得很。我绕开晨练的人群,顺着石台阶走到一座桥上,瞥见桥头刻着的“花桥”两个绿色大字时,怦然心动,我撞见了十桥里的又一桥。平顶拱桥,线条简练,侧壁嵌着杜鹃、兰草、珙桐等浮雕,摸上去还留着晨露的湿气。桥面立着组铜像,三个穿苗服的少女戴着花冠,手捧鲜花,好似舞动着青春的身姿跑过峒河。这是源自苗族“四月八”跳花节的场景,一个鲜花盛开的节日,人们舞在花丛中。
我扶着桥栏往下游看,不远处又是一座石桥。阳光从桥身镂空的心形图案漏下来,在水面投出一串晃悠悠的心影——那一定是爱桥了。我踏上桥面就笑,铜像果真是一对飞身接吻的年轻人:两人前倾着身体,双臂扬得老高,女子裙裾飞扬,男子衣角摆动,好似隔着半条河就忍不住跑向对方。黄先生的雕塑从来不端着架子,这就是赶边边场的湘西儿女写照,那种刻在骨里的热烈爽直,都快从铜铸的衣袂里溢出来了。
峒河在伏波庙前转个弯,厚重敦实的肥桥立在河弯上。桥身刻着山里长的、地里结的稻穗、南瓜、刺梨,廊柱呈粗木质感,摸上去有种粗糙感。妇人塑像展现着夸张的丰硕,双手托着个光屁股的小娃,丰腴健康的模样,契合湘西人“肥为丰收、为健康、为福气”的老讲究,荡漾着扎扎实实的烟火福气。
我已捋清峒河四桥分别是花桥、爱桥、肥桥和醉桥,可是醉桥在哪呢?原来它在花桥的西边,我得折回去走一段回头路,可一想到能把四桥“集齐”,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反正要往回走,与其沿河岸走,还不如钻进南岸的老巷子,触摸吉首老城的纹理。狭窄的巷道,墙根覆着青苔,电线蜘蛛网似的扯在半空,晾衣绳上挂着蜡染的蓝布帕子。依山筑起的老屋旧宅层叠向上,吊脚楼的木柱子挨着砖瓦房的土墙,不管是高门大院还是窄小的矮户,门上的春联都还红彤彤的,到底还是正月里,巷子里还充盈过年迎春的喜气。
拎着洗衣篮的阿婆慢慢走来,竹篮边滴着水,想必是刚在肥桥下水泥洗衣台捶完衣服。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推着电动车走出院门,顺着巷子骑行,拐个弯就没了影,估摸他是往花桥去的——过了桥,就是卖菜的、卖粉的热闹街市。
峒河没有大江大河的汤汤水势,却穿城把日子劈成两半:南岸山麓层叠的老房子里,藏着吉首人“我们小时候”的故事,北岸是新修的楼房、宽展的马路,两岸往来全靠桥,南来北往的日子就连接起来了。
醉桥果然醉意浓浓,四个角铜塑的醉汉憨态各异:一个靠着石柱打盹,酒碗歪倒一边酒还没洒;一个敞开衣襟躺在长椅上,睡得沉沉,桥下跌水的声音似乎应和着一阵阵呼噜;一个皱着眉扶着栏杆吐得七荤八素,不知道水里的鱼儿是不是也在嘲笑他的酒量;最绝的是那个抱着酒坛子仰头豪饮的,酒顺着嘴角流到脖子里,醉态憨然。一个个的把酒喝到了尽兴,明明脸都皱成了一团,偏生透着股舒坦的惬意,湘西人好客、豪爽、不扭捏的性格一览无遗。看得我都笑了,走过拍了拍抱酒坛铜人的胳膊,小声念叨:“晓得不,不可不醉,不可太醉嘛。”
峒河四座桥2012年就立在江上了,没有高高在上的严肃感,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也没有刻着宏大的题词,只把苗家的日常、山里的趣味,还有黄永玉那极具辨识度的诙谐审美观,糅合得恰到好处,把艺术种进了湘西的烟火里。
河是湘西人的生命线,而桥则是他们一辈子的守望。
三
高铁把路缩短了,时间就变得宽裕起来,从吉首到凤凰古城只要十一分钟。我多年前来过这里,算是旧地重游,便带着第一次来的妻子,一头扎进沱江边浸润千年的古韵中。
在古街老巷里转来转去,从翘角飞檐下走过,不一会就走到沈从文故居。门前桌子上摞着一叠《边城》,一只圆滚滚的黑猫正趴在书上打盹。我逗妻子说:“你看,不管黑猫白猫,喜欢趴在沈先生书上睡觉的,都是有文化的好猫。”妻子则感慨,山窝窝里的小城,竟走出这么多名人,沈从文还是黄永玉的表叔,一个家子出两位大师,真是山水养人。
顺着古巷走到老码头,不见老旧的商船,和身形粗壮的水手,却一眼望见雪桥横跨两岸的身姿。我心里一喜,早年就知道,黄永玉在沱江上捐建了风、雪、雨、雾四座桥,雪桥是最出名的。青白色条石砌起四孔敞肩拱桥,石质素净温润,远看真像落了满桥的薄雪,洁净空灵。桥上阁楼高耸,双重翘檐,和两岸吊脚楼的飞檐挑角对望,澄碧的江水泛着水光,刚好凑成古意悠悠的一幅旧画——雪落沱江的唯美。
“那另外三桥呢?”妻子趴在桥栏杆上忽然问。
我一愣神:“上次来只见过雪桥,剩下三桥没见过。”
“我们去找!”她拉着我就往下游走。
穿过回龙阁古街,贴着吊脚楼的木桩沿河走,没多远就看见一座三孔拱桥,桥头门楼上刻着“风桥”两个字。它比雪桥矮些,也素净些,平直的桥面上架着木构长廊,小青瓦盖顶,翘角斜斜挑着,和岸边吊脚楼的檐角刚好凑成一样的弧度,江风穿廊而过,演绎着风的通透和清朗。
再往下走人就稀了,岸边的游船都空着,系在大树下。偶尔有老人走过,他们才是桥的主人,过桥出门,或是过桥回家。转过一个河湾,一大一下两座桥立在不远处,妻子指着近前的小桥说:“猜猜看,这是雨桥还是雾桥?”还没等她猜,我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桥头,回头喊她:“是雾桥!”这桥不是拱桥,建得很低的平梁式人行桥,桥身贴近沱江水面,长廊也修得短巧。不知道江上雾漫时,它是怎样的朦胧缥缈?
后面那座大些的桥是市政修建的云桥,走车的,不是雨桥。我俩站在路边翻了半天手机,看攻略说雨桥在雪桥的上游,便跳上公交车。问司机,师傅摇头,倒是热心乘客搭话,说前两年有座风雨桥被洪水冲垮了。听得我们心里一沉,难道寻桥之旅要留下遗憾?下车后,我跟妻子说,打个出租车,要是司机也不知道,我们就回吉首,只能留个念想了。
出租车司机是位中年男人,我刚提到“雨桥”,他立刻就笑:“哦,黄老先生修的那座桥吧?五分钟就到,被冲垮的是另外一座。”我也笑,“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是这种感觉。
车拐过两个弯,停在个居民小区的边上——两孔石拱桥安安静静卧在那里。雨桥风格比另外三座更朴素,长长的风雨廊是单檐设计,贯通全桥,桥中间木阁高挑,廊板上画着山水田园小品,静谧又雅致。廊里几位阿婆坐在木椅上拉着家常,买菜回来的居民踩着桥板“咚咚”走过,我靠着廊栏往外看,忽然想,要是逢着下雨天,雨丝斜斜打在廊瓦上,隔着格栅赏沱江烟雨蒙蒙,心情该有多舒展。
这里没有举着相机的游客,只有居民从桥上走过,或者回家或者出门。这让我心生羡慕,他们的每一步都走在大师的杰作里,每天都走在一位老乡千里万里牵回来的爱心善意中,出门回家的路,都是别人求之不得的美好。
四
晚上回到酒店,妻子扳着手指头数着:峒河的醉、花、肥、爱四座,沱江的风、雪、雨、雾四座,加上乾州的画桥,还差个喜桥!她兴奋地说:“明天我们把最后一个找着,凑齐十全十美。”
第二天上午,我俩根据搜集的资讯,朝距酒店两站地的竹韵小区走去。有过寻找雨桥的经验,我们找喜桥的脚步更加笃定——它肯定不在人头攒动的景区里,就在老百姓过日子的江边,在水缓流、树成荫的地方。一条窄路通往江边,走过去就是一片滩涂,九合塔高耸江岸,像一位看了万溶江一辈子的老阿公,深情凝望着两岸人家。
沿弯弯曲曲的江边小路左拐右转,可始终未见有桥。妻子有些不托底,向迎面走来的一位中年妇女打听,女人说:“喜桥就在前面,拐个弯就能看见。”
刚要继续往前走,妻子却像记者采访似的问道:“您知道这桥是黄永玉先生捐建的吗?”
女人笑呵呵地说:“当然知道了,前面那座九和塔也是他捐的。听说桥建好后,黄先生来看过,对这桥还不大满意呢。”
我好奇地问:“为啥不满意?”
女人说:“他老人家觉得桥的弧度太高了,好看倒是好看,就是对过桥的老年人来说不方便,登这么高的坡度有些吃力。”
听她这么一说,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盼着早一眼看见喜桥。终于,喜桥从白色楼角处转了出来,三孔石桥拱起高高的弧形,宛如三道连起来的彩虹,看着就有一种跳跃欢快的喜气。桥侧雕刻的一串红灯笼浮雕,和桥上挂着的一盏盏红灯笼,尽情烘托着喜庆的氛围。桥心立着几只展翅的白鹭雕像,石栏上雕刻着龙凤图案,桥栏上刻着“喜鹭桥”三个字,一砖一石都带着喜洋洋的热闹。
往桥上走,坡度的确较陡,为了方便过桥,桥面凿出了台阶,这样一来过桥就成了拾级而上了。但站在岸边回头望,三个桥拱和水里的倒影刚好拼成三个完整的圆,九合塔的塔影不偏不倚落在最中间的圆里,桥托着塔,塔映着水,两岸屋舍毗连,浑然天成的意境自然流淌。
三天时间里,我们把十座桥走了个遍:画桥的亮堂、爱桥的热辣、花桥的鲜活、肥桥的敦实、醉桥的憨态,还有雪桥的清润、风桥的利落、雾桥的柔婉、雨桥的素静、喜桥的欢腾,完美凑齐了黄永玉说的“十全十美”。这些桥没有跨江跨海大桥那样雄伟的身量,安安静静卧在万溶江、峒河、沱江的柔波上,从建成那天起,就只有一个最朴素的用处:让家乡人过桥走路,淌过一条条河。
忽然想到黄永玉在《太阳下的风景》里写的话:“我们那个小小山城不知由于什么原因,常常令孩子们产生奔赴他乡献身的幻想。从历史角度看来,这既不协调且充满悲凉,以致表叔和我都是在十二三岁时背着小小包袱,顺着小河,穿过洞庭去翻阅另一本大书的。”当年先生背着小包袱顺江而出的时候,一定走过家乡人搭的石桥、木桥、石墩桥,如今他把桥搭回少年时出发的江边,把自己的乡愁、眷恋、祝福,全砌进了石头里、焊进了钢架里,让乡里乡亲走出去看世界,走回来守故土。
十座桥卧在清波上,带着雨雾、飘着酒香、裹着烟火,从此岸到彼岸,从念想至归处。我仿佛看见叼着烟斗的先生,坐在桥栏上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2026年3月23日写于广西北海,题图为沱江上的雪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