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乡下的老家对土地实行联产承包的经营模式。分地时，因处于“前山洼”那块地的东北角，是一个面积约一亩的“乱坟岗”（俗称乱岗子）。大集体时，一直未曾耕种过。本着谁开垦谁耕种的原则，生产队长给几户劳动力富余的人家做了工作，可谁都不愿意沾染这块晦气的土地。
　　 得知消息的梁富贵找到队长说：“都什么年代了，还那么迷信。什么鬼啊，神的，我不怕。乱岗子地没人种，我来种。不信了，一堆骨头渣子还能把我怎么着？”
　　 队长说：“乱岗子是科技落后、生活贫困时代的产物，现在哪里还有乱岗子？好好的一块地荒着，就像人体光滑的皮肤上长了一个疤，怎么看都不顺眼。你要是种的话，就种出个样子来，不可以说扔就扔了啊？”
　　 “队长您放心，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俺说话算数，不会反悔的。”梁富贵信誓旦旦地说。
　　 前山洼处于小连山南麓，乱岗子地块土层稀薄。地面上长满了荆条和杂草，地面下埋藏着的是大大小小的石块，和白花花的骨头渣——医疗条件差，刚出生便死掉的婴儿，用谷草包了，扔进了乱岗子。或者，没地的人家死了人，也把死人草草地埋进乱岗子。
　　 开垦时，遇到石头，要用钢钎撬，用锤子砸；遇到白骨，先是被吓得毛骨悚然，随后硬着头皮一点一点地往外捡。
　　 梁富贵三十出头，正值身强体壮、精力旺盛的年龄。他不分昼夜地奋战在那块荒地上，什么神神鬼鬼的，对他来说，麻木了，慢慢地也就不再放在心上。
　　 开垦荒地的过程中，因清理杂物，梁富贵的手掌，被磨出了厚厚的一层老茧，手指、脚踝多次被毒虫咬出了血。肩膀，也因从田里用扁担向外挑石头，而磨去了一层皮。
　　 说来很怪异的，从来不做噩梦的梁富贵，开荒以来，白天没什么感觉，倒是夜间常因做噩梦而惊出一身冷汗。由此，他便怀疑自己冲撞了什么。实际上他什么也没冲撞，只是精神紧张所致。为了给自己壮胆，他晚上睡觉之前，在院里院外吼上两嗓子。上床躺下时，还要在枕头底下放一把菜刀。没过多久，他神清气定，觉也就睡得安稳了。
　　 清除了土层下面的石头，地势变得低洼。暴雨如注的情况下，薄薄的土层，极容易被冲刷进地头的水沟里。因而，从水沟里向上取土增加地面的高度，便成了一个更艰辛的事。
　　 地边的水沟由于雨水冲刷，沟的底部淤积了一些泥土。为把泥土取出垫到地面上，就需要把靠近自己东边口地头的一段水沟，两头打上土堰，用脸盆把水豁干，然后把泥土挖出，甩在慢坡上，再用扁担挑进地里。
　　 为取土，梁富贵一锨一锨地挖，一担一担地挑。渴了，喝沟边自己挖的土井子里的泉水，饿了啃一口干粮。就这样从早干到晚，从冬干到春。近半年的时间，他终于把那个茅草丛生的乱坟岗，变成了油汪汪、平展展的种粮田。
　　 第二年，为防止雨水冲刷，梁富贵又用从地里扒出来的石块，和花钱买回来的石头，把水沟的土坡修成了光溜溜的石坡，地边上还种植了一行樱花树。梁富贵直起腰，看着眼前绚烂的樱花、绿油油的庄稼，和潺潺的流水，心想，这哪还是当初那个令人目不忍睹乱岗子？
　　 令梁富贵欣喜的是，因地面上垫了一层厚厚的淤泥，而淤泥具有“保湿”及肥田的双重作用，他种的庄稼便长得格外地好，产量和质量都比邻人高出一大截。
　　 不知不觉间，五年时间过去了。忽然一日，队长找到梁富贵说：“你开垦乱岗子地的事，村民意见很大。有人说你破坏了风水，有人说你侵吞了集体资产。前些日子，村主任找到我说，要么给你一些补偿，让你把地交出来；要么让你直接与村里签合同，缴纳继续耕种的租金。”
　　 梁富贵说：“没人种的地，我费心劳力地开垦出来，刚理出个头绪，又有人红眼告状，还让不让好人活了？说过的话，怎么说变就变？”
　　 “话不能这么说，地是你开垦出来的不错，可那毕竟是一块地啊？你已经白白种了五年，没有交公粮，队里也没收取你的费用，应该知足了。我知道你不容易，可邻里百舍闲话多，村里领导也说我做事有失公平，我夹在中间难做人啊。人言可畏，这样僵持下去，总不是个办法。过日子图个安稳，还是与村里签个合同，象征性地交点租金，省得因这点事闹得满城风雨。再说，咱老亲世谊的，我还会坑害你吗？”
　　 队长诚恳的话，说得梁富贵心里有了一股暖意，不好意思再执拗下去，于是便同意签订一份土地承包合同。
　　 签订了合同以后，闹事的村民依然不依不饶。一个裹脚的老太太，找到梁富贵，指着他的鼻子说：“以前地里的雨水都是顺着乱岗子流到水沟里去的，你把乱岗子开垦出来，垫高了地势，地里的水就流不出去了，你想淹死俺啊？你这是安的什么心啊？”
　　 面对老太太的指手画脚，梁富贵气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安慰她说：“莫生气，慢慢来，事情总会解决的。”
　　 没想到的是，事情刚过去三天，梁富贵地边的石坡上，被老太太的儿子扒开了一个豁口子，并声称作为大田排水用。梁富贵气急败坏地找到村里。村长说：“不就是一个豁口子吗？村里有闲置的水泥管子，你拉回去两节埋上不就行了？”
　　 其实，分地之前，前山洼整块地的北边口，从东到西存在着一条宽一米，深八十厘米的排水沟。只是分地以后，为了多种一垄地，东家填平了一段，西家又填平了一段。这样一家看着一家，最后整条水沟都被填平了。如今水排不出去，倒都怪到了他的头上。
　　 村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虽有明显和稀泥的成分，梁富贵也不好再把排水沟被堵的那些糗事讲得明白，只能忍气吞声地把水泥管子埋到豁口子里。
　　 前山洼整块地的面积上百亩，没有像样的排水沟，仅靠地边的一处水泥管子排水，雷雨季节，根本就解决不了问题。于是有的人喝了两盅酒，就在梁富贵面前念叨：“那么大一块地，就靠一根水泥管子排水，这不是糊弄人的吗？将来庄稼淹死了，俺就去告状。好好的一个乱岗子，非要开出来种地。种吧，别人都饿死，你就高兴了吧？”眼见那人醉话连篇，梁富贵也只好厚着脸皮装聋作哑。
　　 三年前的一天，村里来了一个土地承包大户，打算以每亩每年1000元的价格流转前山洼的土地。当梁富贵和村民们一起兴奋地前往签订承包合同时，却被告知：“我流转土地是为了种粮赚钱，别人都说你这地是乱坟岗开垦出来的。阴气重，犯忌讳，耕种起来不吉利，我不敢收，同时也承受不起周围人的闲话。”
　　 梁富贵通过生产队长，找到承包商商量，愿以低价流转出去，承包商说什么也不答应。
　　 眼看着梁富贵已近耄耋之年，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因土地流转不出去，那日黄昏，他默默地来到地头，看着樱花树下的茅草，遥望着儿子所在城市隐约的灯火，便陷入了沉思，自己半生拓荒，把荒芜耕成希望，把枯骨之地改造成良田。可当自己真正老去的时候，那希望还会延续吗？那良田还会有人耕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