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浪花】衡山(散文)
衡山是南岳。也许是深受金庸先生《笑傲江湖》的影响,也许是脑中固有的对南方人的观念,总觉得南方的人就应该像莫大先生那样,灵巧变幻偶露峥嵘,平时看起来隐忍退让。同样,南岳也应该秀巧有余,而英武之气不足。这次南岳之行,完全推翻了我的认知。
在中国近代,湖南的湘军鼎鼎大名,几乎和中国近代史息息相关。首先是曾国藩,几乎凭着一己之力建立了湘军,并因之平定了已经席卷中国半壁江山的太平天国起义。然后是抗日战争,三湘子弟在薛岳的领导下,几次和日军大规模会战,为中国抗日战争的胜利立下了不世之功。还有,新中国开国领袖中有很多湖南人,有毛泽东、刘少奇、彭德怀等等,足见湖南人才华卓著英勇善战,人杰地灵,衡山也自有自己的雄壮。
衡山旅游,现在开发得很好,可以从山脚乘坐旅游大巴直接到山顶,沿途还有各个站点供游客下车游览。奇怪的是,不知道是不是游客不明白规则,中途站点居然无人下车,导致很想下车的我们也不敢下了,因为我们假如下车游玩,很可能就没车可坐了。山下始发的车都是满载,中途没人下也就不会有空位载人。所以,我们也只能跟车来到了南天门,途中只是听大巴车中的喇叭简单介绍了下各个景点。这不也是一种内卷吗?真怀念在九寨沟旅游时,景交真正就是公交车,可以随时上下。
这些景点中,我印象最深的是忠烈祠,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次来到湖南,看到忠烈祠,那段烽火岁月逐渐在脑中清晰起来。
当时日寇肆虐中原大地,国军一败再败,一退再退,日军到达长沙附近时,蒋总裁想放弃长沙,退守广西。这也是当时国防部长白崇禧的意思。白出身桂系,自然有自己的小心思,希望能将可战的部队撤到广西。蒋介石当然会从全局考虑,但认为长沙还是平原地区,守不住,应该把部队拉到云贵川山地一线,借助地利优势才可以和日军抗衡。
只有时任第九战区司令长官的薛岳,力主不能放弃长沙,甚至摆出即便抗命也要死战到底的姿态,蒋介石在犹犹豫豫中支持了薛岳。长沙保住了,就能保住两广,保住中国最后一片平原地带。
事实上,湖南在中国抗日战争中居功甚伟,三次长沙会战,衡宝会战、上高会战,衡阳保卫战等等,战略相持后几次大的会战都发生在湖南地区。中国军队始终牢牢控制着湖南地区。
可以说,忠烈祠中的英灵们,是中华民族的守护神,没有他们的牺牲,中国抗战的局面会更加艰难,更加不可预料。当然,这里供奉的只是长沙会战中牺牲的英灵,其实还有那些在湖南其他地方牺牲的英灵,甚至全中国各地牺牲的英灵,都应该值得我们铭记、祭奠。一寸山河一寸血,烈士们用鲜血浇注的家园,我们当倍加珍惜。
到了南天门,下了车,眼前豁然出现了一个冰雪的世界。每一根树枝都结着厚厚的冰,每一棵树都宛如一幅精美的冰雕作品。由于游客众多,地上的冰已经被游客的热情踩化了,露出了黑色的路面,在白色世界中显示出勃勃生机。寒风本来很冷,可随处传来的欢声笑语,似乎减去了自然界的寒意。不少游客甚至打起了冰仗——用冰扔来扔去,也不在乎冰球砸在脸上还是有点疼的。也许,南国风光,很难看到冰雪,所以人们才如此兴奋。
下车点旁边是广济寺,寺庙门口两只石神兽身上也结满了冰,似乎穿上了一身白色铠甲,更加威风凛凛。这不就是真正的冰麒麟吗?寺庙的主殿,供奉的居然是真武大帝,这可是主管北方的道教真神,居然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了南岳的寺庙中,还安然享受着寺庙最重要的供奉和香火,因为湖南地区自古就是南北文化交流之地,北方的中原文化在此融会贯通,所以湖南兼收并蓄,没有文化之间的壁垒。
衡山脚下的南岳大庙,就是典型的儒道释一体化的产物,也是南国香火最鼎盛的寺庙,每年正月初一,来自湖南、两广、云贵等地的香客云集,他们既祭拜西方佛祖,也祭拜道家真神,还祭拜诗书先贤。这是中华文化的特色,只有包容万象的煌煌大中华,才有各种宗教和文化的和睦相处,共创辉煌。
真武大帝满脸黑色,身披斗篷,头戴冠冕,手持降魔杵,既是帝王,更像勇武的将军。看到帝君,我想到的却是秦始皇。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北方属水,尚黑,北方的真武大帝所以穿黑色衣服。他是荡魔祖师,是惩治恶魔宵小的终极大神,威名赫赫。秦朝属水德,同样以黑色为尊,始皇帝一统天下,荡平寰宇,威名甚至传遍南越和北方匈奴,功业不输荡魔大帝。以武勇著称的神祇,虽然只是雕像,仍让人观之凛然,肃然起敬,从而反躬自省,不敢为恶。
广济寺边是观景台。在此远望,我惊奇的看到了云海胜景。真的,漫天的云,如同大海一般,波涛汹涌。云海是静态的,并不像海水那样奔腾而来又奔腾而去。然而,静态的云海,那翻滚的姿态,让人感到的是却动态的张力,正如绘画高手笔下的奔马,虽是静态的图画,却让人感到扑面而来的运动气息。云海是分层的,有的呈动态的翻滚状,有的呈静态的悬浮状,层次分明错落有致,动静结合虚实相宜。云海从脚下开始,逐渐铺满整个天空,真想缓步从上面经过,直接到达天庭。难道古人正是看到了这片云海,从而命名此地为南天门?
从南天门拾阶而上,到达了狮子岩。顾名思义,就是山壁上一块形如狮子的岩石。登每一座山,都会看到千奇百怪形如诸物的怪石,所以在这里看到一块状如狮子的岩石,很平常。不平常的是,狮子岩边的铭文。铭文是抗日战争时所书,内容是号召中华军民,要以狮子般的勇猛,狮子般的疯狂,来抵御侵略者。
这让我想到了忠烈祠。战争的烽烟虽然已经散去,英烈的忠骨虽然已经埋进了青山,但历史的记忆从来没有远去,应该铭刻在每一个中国人的骨子里。我相信,当年驻守湖南的三湘将士们,也许游历了衡山,想到祖国如许的大好河山正被贼人践踏,从而生发出如许慷慨激昂荡气回肠的热血誓词,生发出宁死也要抗争到底的男儿血性。东方的睡狮,终于在亿万生灵的血泊中,在千万忠魂的呐喊中,在大刀长枪的怒吼中,醒了。雄狮昂首,日寇授首,湖南一次次战争的号角,吹响了中华民族死而后生的涅槃之路。如今,狮子岩安然躺卧在衡山,因为他明白,中华民族一旦崛起,就不会再躺下。他,放心了。看到这尊石头狮子,我突然感受到了:南岳衡山,绝非只有秀美,更有雄壮。
狮子岩过去是两座寺庙,分别是高台寺和上封寺。上封寺是衡山上最重要的寺庙,首先是位置最高,其次是寺庙最大,最后是建筑也最恢弘。衡山的寺庙有个特点。其他地方的寺庙,从山门殿或者金刚殿进去,所有佛殿都在庙里,而这儿的寺庙大门外面都有两个对称的宫殿,门朝外。这些门外的宫殿,供奉的都是道教的神祇。衡山上的寺庙呈现出的文化交融,和南岳大庙是一脉相承的。
上封寺外,一个财神殿,另一个是帝君殿,这应该是南岳帝君了。上封寺还有一处比较奇怪,走过大雄宝殿之后,居然还有一个宫殿,供奉的是龙王。百姓祈愿能保佑风调雨顺,丰衣足食,国泰民安。
终于到了衡山之巅——祝融峰。古人很有趣,祝融是火神,也许水火不容,所以把祝融安排在南方,把水神共工安排在北方。爬上山巅,环顾四周,确实有一览众山小唯我独尊的霸气。可惜的是,我们去时是阴天,云雾更浓了,天地间只是雾蒙蒙一片,无法远眺风光。祝融峰上也有个小庙,供奉的主神是南岳帝君,后面还有一个雷神,是朱雀造型。朱雀倒是喻指南方。
游完南岳,感触颇深。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湖南从边鄙蛮夷之地,逐渐成为人才繁盛之所,正体现了文化融合的魅力。还有一个感触,我们总以为北方尚武南方文弱,殊不知中国古代的战神蚩尤,就是南人远祖。湖南人重视文化教育,但在民族危亡之际,却一点都不害怕走向战场,走向死亡。正像这座屹立南方的衡山,有武勇的狮子,有英灵的忠魂,天生就具有了豪勇之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