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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品 【江山·风景线】【柳岸】严厉的父亲(散文) ——家兄回忆录之五


作者:公效梅 举人,3215.22 游戏积分:0 防御:破坏: 阅读:649发表时间:2026-03-23 21:30:14


   父亲的历史问题得到甄别,暂时得以解决,一身轻松,便举家返回齐鲁故地。我们的行囊也充实起来,多亏外公送来了一些家具,还有春衫冬衣。那时我十二岁,时间是1963年4月上旬。对我而言,此反归乡既忐忑又新奇:陌生的故乡,是不是遍地鲜花、处处温暖?是否还有冷酷的严霜,不期而至的雪雨?我满心都是好的期盼和渴望。
   因父亲是山东人,在上海,我们姊妹山东话半生半熟,只会讲几句。火车一过徐州,充耳不绝的都是暖暖的乡音。我觉得比起上海话新鲜,又亲切,大概是故乡的缘故。
   大汶口站一下火车,同父异母的元英大哥便迎接我们。家中三间土坯房,已由他安排妥当,等候我们回家安顿。伯父、叔叔、堂兄、嫂子们热情地到家里寒暄,之后围坐聊天,一直到夕阳西下。这时,我大娘来了,元英大嫂也来了。(元英同父异母的大哥)与她们见过面后,满屋的空气顿时凝固起来。母亲拂袖进屋,呆坐不语;父亲沉默无言;大嫂喋喋不休,天南地北地胡扯。大娘的眼神一刻也没有离开父亲。三个妹妹在里屋依偎着母亲。
   还是大娘打破了沉寂:“元英他爹,跟我回家。”说完,颠着小脚,颤颤巍巍地来拉父亲的手。她比父亲大七岁,当年父亲扛不住逼婚,才落到如此境地。
   大嫂见此情形,特意进屋与母亲说话。父亲出门,紧跟大娘谈了几句,吵嚷声忽高忽低。父亲被她气得面色铁青,往回走,大娘又跟进门,顿时嚎啕大哭。母亲委屈地呜咽不止;父亲连声叹气。大嫂像梭子一样来回奔走调解,急得面红耳赤,束手无策。为求折衷,父亲去了大娘家。那天夜里的光景,实在无法用语言描摹出真意。
   当天夜里,夜色漆黑,忽然一阵砰砰啪啪的声响打破沉寂。父亲刚回屋躺下,外面的动静让他不得不起身开门。只见核桃般大小的冰雹已经铺满院子,天上还如急雨般落下,雪白的冰雹坠地又弹起。父亲在房内呆呆站着,凄苦的声音传进我的脑海:“完了,今年好好的年成,全完了。”说完,一屁股坐在地上。
   清晨,一地冰雹厚达三十公分,住房西边的麦田全部可怜地倒伏在地,偶尔几棵刚开完花的麦子挺立着,却寥寥无几。往南是种植的大麻,更是被砸得一片狼藉,麻杆折断,麻叶伤痕累累。绝产已成定局,受灾的几个村庄及我全家只能依靠政府救济。
   饥荒又一次降临在我们家里。大嫂掌厨,大哥主事。杨树叶菜团,还有柳叶烧汤充饥。榆树皮可成了荒年的好东西,质地粘滑,一经压碎,简直成了最好的粘合剂。槐叶是上等饭食,加点玉米面,捏成窝头,好吃得无可比拟。偶尔能吃上一顿好饭:一锅胡萝卜,加点玉米粉,勺子边搅边煮,直到煮成稀粥,每人一碗,那香甜好比下馆子打牙祭。喝粥碗都被舔得干干净净;锅底的锅巴,谁也抢不着,那是大嫂特意给我留的。
   日子不会一直这样困苦,秋后便有了转机。那年玉米格外高产,父亲重操旧业,行医针灸,在十里八庄渐渐有了名气。粮食多了些,收入也好了点,又解决了我的上学问题——我到西张村小学插班就读,一去便上了五年级。校长姓周,名字已忘记,瘦黑高个,严肃古板,带着几分严厉,学生最怕的就是他,从不敢和他嬉皮笑脸。张老师、裴老师都已上了年纪,岁月把人雕琢得面目全非。校园中有一株百年老松,人们都对它心怀敬意。雷电曾将树身一劈为二,它却在百年沧桑中依旧郁郁葱葱,刚强而坚毅,树冠覆荫方圆三十余米,是鸟儿的天堂。每天这里都洋溢着勃勃生机,我们都爱在树下玩耍、嬉戏。
  
   二
   在西张小学读了一年,最让我愧疚的是,辜负了时光,学习成绩总是排在最后几位,只有语文还能跟上班里进度,数学却始终不开窍。老师没少给我开小灶,补课成了惯例,老师恨铁不成钢,可我真的尽了最大努力,成绩依旧不佳。
   而父亲的针灸医术却日渐声名远扬。那时农村缺医少药,听说来了位上海的医生,简直被奉为神医,什么病症都能用几根银针化解,屡试屡效,十病九愈。一传十,十传百,家中门庭若市,父亲名声鹊起。父亲诊脉开方,母亲帮忙接待,叮嘱病人如何调理,做父亲的得力助手。针灸收费低廉,医德广受乡邻称赞,有问必答,有请必到,笑脸相迎,不傲不欺,从不敷衍了事。且他钻研之心极盛,遇到疑难杂症,常常挑灯夜读,苦心研习。我耳濡目染,佩服父亲的敬业精神与行医态度,至今获益匪浅,深深铭刻在心。
   有时病家贫寒,无钱就医,父亲照样诊治,分文不取。病人感激不已,送来些粮食、菜蔬、豆类,父亲坚决不收,深知彼时百姓日子都格外艰难。
   父亲曾不止一次对我说:“阿东,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学一门手艺。人有手艺不利己利人,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权势不会长久,名利如同朝露,身怀一技才抵万贯,时局动荡也不会受人欺辱。为百姓看病就像种庄稼,收成好要种,没收成也要坚持下去,多吃亏便是多得益,千万莫为一时蝇头小利,而辜负了父老乡亲。”说着抓起一把金灿灿的玉米放在我眼前,神情肃穆而庄重,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歉意。
   四叔从上海学成后,在汶口镇诊所上班。堂兄也弃农学医,我家算得上是中医世家。爷爷更是治疮的好手,盛名远播乡里。
   父亲闲暇时同我讲起家族从医的由来,原是源于一次偶然的机遇。曾祖父自幼家境困苦,却聪慧好学,借书便读,百家杂言皆有涉猎,《医宗金鉴》《针灸大成》更是通读熟记。平时乡里有人患病,他一针下去便立见成效;村里有人腹痛,他拔上火罐,病人便能含笑痊愈。他记性极佳,看书过目不忘,悟性又高,能举一反三,博闻广记。可这只是他的爱好,并非谋生之本,推车种地才是正经营生,一大家人都等着他养家糊口。
   有一次,正值炎炎夏日,他受雇去宁阳推货(推煤或其他货物),这是纯粹的苦力活。路上同行的车夫突然中暑昏倒在地,曾祖父赶忙上前施救,几针下去,病人大汗一出,便睁眼呻吟。众人这才知晓曾祖父精通医术,对他另眼相看,仿佛他身怀高人一等的本领,住店让他睡上铺,吃饭请他坐主位。
   吃过晚饭,车夫们光着膀子乘凉,对着店主大肆吹嘘曾祖父的医术,说他本领如何了得,快断气的人几针下去便能起死回生,神奇至极。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原来店主的女儿腹痛腹胀多日,服了几付汤药都毫无效果,忙向曾祖父求助。给人治病做好事那是满口答应,曾祖父便为其诊脉、施针,心中却多少有些顾虑,对自己的能耐心知肚明。曾祖父本就聪慧,先看过药方,便知是胃中食积;把脉之后,确诊食积阻滞中焦,遂用泻法施针,定能立竿见影。取穴:中脘、气海、关元、足三里,针下不久,女子腹中便肠鸣如雷。她多日未曾排便,起针后便急着入厕;三日不思饮食,回房便叫嚷肚饿。女儿的病痊愈,店主欢喜万分,感激不尽。老板娘在客厅端茶,连声称道:“神医!神医!”
   曾祖父及车夫们天亮便要启程。店主思量了一夜,把曾祖父请到客厅,恭敬让座,高举茶盅,而后恳切地说:“客官身手不凡,可惜一身本事,推车这活又累又苦,耽误了青春年华。能否留下来?我腾出一间门面,置办药材、挂牌行医,你做坐堂医生,一日三餐管饱,按月发放薪水,你看可否?”曾祖父心想,这倒是份好营生,只是怕自己难以胜任,便道:“承蒙厚爱,无奈在下才疏学浅,只怕辜负老板厚意。我与同伴一同而来,此事可否日后再议?”店主只当他是谦逊推却,便更加百般挽留,诚意十足。就这样,曾祖父留在宁阳谋生。开张之后,病人越来越多,他在当地渐渐有了名气,收入日渐丰厚,与众人相处融洽。每隔二十天左右,他便回家探望,带回些核桃、柿饼、甜梨。几年下来,家中田地渐多,家境日渐富裕。
   父亲讲到此处,笑着回忆起儿时踩凳爬椅,偷吃屋梁下悬挂小篮里的吃食,总是吃得不露痕迹。曾祖父八十一岁寿终,一生无疾无灾。爷爷继承了他的医术与医德,惠及十里八村,留下诸多佳话。他医德高尚,毫无架子,医术高明,对穷苦人格外怜悯。
  
   三
   父母的营生做得顺遂,收入足够全家生活所需。可我学习不上进,玩起来却从不错过任何机会。周末总与同龄伙伴去池塘水沟玩耍,钻桥洞,到河滩游泳。不多时,又准会溜进果园。偶尔背着筐,割几把草装装样子,回家交差,谎话编得流利。
   初秋时节,中午依旧炎热,我照例钻进玉米地,割把草应付了事,转头又跑进水塘。那水塘快要干涸,水质污浊,本想摸鱼,一身黑泥,像泥鳅似的泡在水里。虽说能解暑,却暗藏危险。忽然觉得大腿一疼,赶忙起身,一条黑乎乎的蚂蟥叮在皮肉上,手忙脚乱间,蚂蟥又不见了,吓得我大汗淋漓。
   不知这东西跑到了哪里,一同玩耍的小伙伴说:“这玩意钻进肉里,就不会出来了。”另一个也附和道:“只有使劲拍打腿上的肉,才能把它震出来。”这话听得我如五雷轰顶,恐惧至极。我顾不上穿衣服、没提草筐,一边哭一边拍打大腿,边拍边飞奔。地里干活的社员见了,十分纳闷,光天化日之下,这孩子怎么了?难道拍腿能跑得快些?好好的阿东,莫不是疯了?
   我哭着跑回家,向父亲说明原委,父亲哭笑不得。母亲却笑得前仰后合:“你这个傻孩子,教不乖的顽猴,蚂蟥不会钻进肉里,早就掉水里了。你不割草,还不好好学习,总泡在水塘里会生病的,到时候受罪的可是你自己。”母亲一边抚摸着我拍得红紫的大腿,一边用碘酒擦拭叮咬的印记。
   这事过后,小水塘里再也见不到我的身影。可村边的水沟是活水,清澈见底,是消暑的好去处。水浅且潺潺流淌,我背贴着水面,双手牢牢抓住沟底,稍一用力,身子便嗖地滑出好远,那速度格外刺激,如今想起仍觉得畅快。可麻烦就出在这里,只顾一时舒坦,却忘了沟底的危险。沟底埋着灌茬,尖梢藏在泥沙里,如同海中暗礁、墙缝蝎子,我伸手抓地、身子飘起时,忽觉肚皮一阵刺痛,连忙停下站起,只见从胸口到肚脐,一道二十多公分长的伤口正渗着血,有半公分多深,糟了!我赶忙按住伤口,回家免不了挨训,至今肚皮上还留着这块伤疤。
   都说“好了疮疤忘了疼”,真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尤其在我年少时,依旧管不住自己。金秋一到,玉米丰收归场,河滩果园里的苹果红得让人垂涎欲滴。我一位同年级的好友,是个捣蛋头子,眼珠一转,便想出不少不花钱解馋的鬼点子。果园紧邻水边,正值中午,我俩从水边悄悄潜入,好处是离看园的屋子远,还容易脱身,一有动静,立马窜进水里,便可安然无恙。再者南边的果树,果子大、树枝低,采摘方便,这是我们早就打探好的。从水里探出头,两人蹑手蹑脚来到树下,可最大的失误是,没发现不远处主人特意养着的一只恶犬。我俩见苹果垂手可得,便脱下裤子,扎紧裤脚倒提过来,当作实用的大口袋,只想着装满苹果饱餐一顿。我在树下装,他在树上摘,动作麻利。中午的果园格外安静,只有我俩急促的喘息声。只穿裤衩的我双腿发抖,裤子里却已装满“战利品”。
   忽然一阵狂吠,一头壮如牛犊的恶犬立在身后。它前腿绷直,后腿弓起,仿佛随时要扑上来撕碎我们。条件反射之下,我火速丢下装着苹果的裤子,窜进水里。树上的小伙伴吓得两眼发直,冷汗直流,下不能下,上无可逃。恶犬蹲在树下,低声呜呜作响,寸步不离。看园的主人赶来,提起裤袋,厉声斥责,揪着小伙伴的耳朵,一路向北走去。我在水中看着这场闹剧收场,回家时狼狈不堪,双腿光裸,满身泥水。
   父亲知道我又做了错事,二话不说,拿起一把尺子,竟生生在我身上打断了,还厉声呵斥。过后,他又去了果园,把我的裤子要回来,还顺带买回一筐苹果,让我们姊妹几个吃了个痛快。
   父亲在一旁说道:“阿东,你嘴馋了就告诉爸。不要自己上树、下水,这不是我们家该做的事。脑子里只想着吃,不想着学习,以后怎么成家立业,怎么对得起祖宗先人?”
   许多年以后,我仍然清晰地记得那天尺子打在身上的疼,也还记得那筐苹果的甜香,更牢牢记住父亲的掷地有声的话。虽然,长大后,我并没有多大出息,但始终秉持父亲的教导做人做事,不敢有半点马虎——身怀一技,利己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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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严厉的父亲》笔者用细腻的笔墨,回忆了1963年举家返乡后的生活片段,围绕“严厉的父亲”展开:父亲解决历史问题后带全家回山东,面对家庭矛盾与饥荒仍坚守本分;他重拾针灸医术,以仁心对待乡邻,成为远近闻名的医生;同时对“我”的学业与品行严格管教,从告诫“学手艺不挨饿”到因“我”偷摘苹果而严厉责罚,展现了严父的形象。文章塑造了一位兼具仁心与威严的父亲形象,既体现他在艰难处境中的坚韧、行医时的医德,也凸显其对子女“严中有爱”的教育,传递出传统家庭中父教的重量与温度。文章启迪人们:严厉的管教背后往往藏着深切的期望,父辈的言传身教是子女成长的养分;成长中的犯错与被管教,最终会转化为对责任与品行的认知,让人懂得“严是爱”的真谛。散文感情真挚,以童年视角串联往事,语言质朴如话家常,通过回忆岁月中的生活化片段,让父亲形象立体可感;将家庭变迁、时代背景融入个人记忆,于平淡叙事中见真情,细节处暗藏父爱的深沉,读之令人心起波澜,产生共鸣!欣赏,问候作者!【编辑:刘柳琴】【江山编辑部•精品推荐F202604010001】

大家来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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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楼        文友:刘柳琴        2026-03-23 21:31:25
  问候效梅社长,写作快乐,春天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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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1 楼        文友:公效梅        2026-03-25 10:34:09
  感谢刘社长百忙中惠临拙页辛苦编辑鼓励支持,祝您阖家安康快乐!
2 楼        文友:刘柳琴        2026-03-23 21:31:59
  恭祝创作丰收,期待更多佳作点缀柳岸,展示您的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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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楼        文友:刘柳琴        2026-03-24 00:4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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