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东篱】那一片荔枝林(散文)
一
那是2002年初春,阵雨过后,春的气息里除了熟悉的花草香味,还多了份泥土的芬芳。深吸一口气,咦,空气里居然还混着一丝丝消毒水的涩味。
猛然发现,不知何时,以往人潮汹涌的街道变得人烟稀少,间或几个行人,戴着口罩,脚步匆匆。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除了鸟叫虫鸣,透着几分疏离的安静。原来是,那场被称为非典的疫情席卷而来。
当时,公司每隔几天就会用消毒水把门窗、地面彻底清洗,餐具定时高温消毒。老板每天巡查,提醒我们戴好口罩。再三重申:非必要不外出,每周仅能申请外出一趟购买必要生活用品。
我不知道非典是否高传染、是否感染就有生命危险,如此大张旗鼓的阵势,让我心里隐隐有些担心。
但公司宿舍不远的荔枝林却全然不受影响,彼时,树叶已经开始暴青,有一片嫩绿的,也有舒展开来的翠绿的,间或两种层次的绿色交互在一起,甚是养眼。
远远看去,一眼望不到边,无法目测一共有多少棵树。林木高低错落,高树向阳,阳光直洒下来,就像妈妈的手轻轻抚摸着孩子;高树参天,光影透过繁枝密叶细碎落下,斑驳铺满地面。
过了一段时间,荔枝树开始抽穗。间或能看到离宿舍近一点儿那一排荔枝树,枝头躲藏着黄绿相间的花穗,密密麻麻的,连成一大簇,软软的。
一阵微风吹过,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打破了周围的沉闷。果然应了那句:你若盛开,清风自来。
荔枝树下的蜜蜂,成群结队,不知疲倦地从早忙到晚,在花穗之间穿梭。所过之处,一团橙黄白黑相间绚丽的颜色,仿佛一群小天使。一大群乌央乌央的队伍,奔赴着各自的“战场”。翅膀像装上了马达,高速抖动着,嗡嗡鸣声细碎而坚定,仿佛在集体奏响一曲春的交响乐。它们眼里只有艳丽的色彩和醇香的花蜜。
那一段时间,晾在宿舍晾衣绳上的衣服,但凡是色彩艳丽一点儿的,或者是带花朵的,都是这群小生灵眼里的“移动蜜源”。
防盗窗只要留一处透气的缝,防盗网只要有容得下蜜蜂的孔,哪怕只有一丝缝隙,它们都会拼尽全力钻进来,执着得近乎顽固,满心只有授粉、采蜜。
起初,我格外欣赏蜜蜂这份拼命三郎的追求。在我眼里,它们就是春天的使者,是那么的可爱。
直到后来,我发现,晒出去的衣服,白衬衫背后落着一串嫩绿色的圆卵,我愣住了,甚至有点懵,很是不解。原来,我们的衣服,都被蜜蜂们误当为“花萼”,留下了辛劳的“痕迹”。
衣服每天都要被这些圆圆的卵霍霍。粉色裙子上整齐排列着一串白色的卵,就连天蓝色的外套也未能幸免。那些小小的卵粒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件衣服上都是同一种颜色,或粉或绿或白,形状也极其一致,或是圆形阵列、或是水滴阵列。就像我们小时候喜欢吃的粒粒糖,小小的、圆圆的,透着喜人的彩色。
我和舍友们面面相觑,对着颜色、排列各异蜂卵的衣服哭笑不得,一边抱怨,一边认命地重新去洗,洗着洗着,又忍不住笑起来。气的是,刚洗干净的衣服又得重新洗一遍,耽误娱乐时间。笑的是,蜜蜂近乎偏执的傻气,分不清花朵和衣裳,无视窗户和网的阻隔,甚至感觉不到我们隐隐的不喜,眼里只有花萼和授粉。
二
对面那片荔枝林里,住着一位守林阿伯。他六十来岁,常常穿一件洗到发白的老式汗衫、黑色裤子,戴着帽沿都摸到光滑的草帽,脚踏人字拖鞋,拎着专用剪刀,斜跨一个军绿色水壶,巡视这一片“林海”。
疫情期间,他依旧早起晚归。授粉期结束后,进入守林人最看重的坐果期。俗话说:十花一子,荔枝的坐果率不高。只要挂果了,就必须保证存活。于是,守林阿伯愈发忙碌起来,悉心呵护着这些初生的婴儿。
早晨,天刚蒙蒙亮,他就开始日间第一次巡视,沿着他平常的轨迹,从入门口一直走到林子尽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晚上,月皎星明,带上手电筒,细细巡视一番,好像在心里比对着夜里的果有没有少,目测一番才能安然入睡。一边巡一边修剪枝叶、打理花穗,间或浇水捉虫、松土施肥。
他的脚步缓慢而从容,他的世界单纯而唯一,仿佛这里就是独属于他的世外桃源。
听我们向他吐槽蜜蜂往衣服上产卵的糗事,他咧嘴一笑,慢悠悠打趣:“这些傻蜜蜂,昏了头了,居然分不清衣服和花喽!”语气里没有丝毫嫌弃。
近水楼台先得月,他的衣服是被霍霍得最惨的。他向我们传经送宝:用力抖一抖,温水泡一泡。晾上就完事儿!他说:“树不管环境,该开花就开花,该结果就结果。蜂不管环境,该授粉就授粉,该采蜜就采蜜。人也一样,日子还得过。”
简单的话,却像一颗定心丸,让我们纷乱的忧思也理去了很多。
荔枝花谢过一茬,树枝上陆续冒出青绿色、带着细小凸起的小果子。刚开始只是这里一点、那里一点,慢慢长开后,小果密密麻麻挂满了枝头,长势喜人。阿伯站在树下,望着这些小果,越看越喜欢。
几场春雨过后,荔枝皮开始慢慢泛红,小巧青涩的果子慢慢变大。最开始是些许粉红,晕染在青绿之间,煞是娇俏可爱;成熟后,周身红透,像新娘穿着婚服,明媚动人。
荔枝熟透了,我们望着果林,对着那一串串果子猛咽口水。阿伯像是知道我们肚子里的小馋虫似的,拎起十来个竹篓,带上修枝剪,开始挨树挑选荔枝。他有自己的一本经:小的果子不剪,没熟透的也不要。他还特意连支带叶一起剪,说这样能锁水又保鲜。一筐又一筐,眼瞅装了一满车。我们等呀,盼呀,仿佛此生的快乐都在这等待里了。终于见到阿伯弯腰把荔枝搬下来,招呼我们:“来,吃点甜的!”
我们随手挑上几颗,剥开薄薄的外壳,汁水顺着指尖直往下流。咬上一口,满嘴回甘。窗外阳光正好,连日的阴霾散去,只剩下满屋的暖意与欢笑。
后来,我吃过不同品种的荔枝,比如妃子笑等,但始终品不到守林阿伯荔枝的香甜。或许,那个时刻,我们守住了自己的心。就像那片荔枝林,就像那群蜜蜂,勇敢做自己。倾注了希望的荔枝,自然更加香甜!
您的编者按字字珠玑,精准捕捉到文章的脉络与内核,从非典时期的压抑氛围,到荔枝林的生机亮色,再到守林人阿伯的鲜活温度,每一处细节都被您温柔读懂、妥帖安放。您精准点出“以小见大、以景生情”的写法,也读懂了我想在逆境里传递的“认真生活、守住本心”的心意,这份懂与认可,比任何夸赞都珍贵。让我觉得文字有了回响、心意有了归处。
感谢东篱平台,感谢老师们的厚爱与鼓励,这份认可会成为我继续书写的底气,往后定用心打磨文字,不负这份知遇之恩!
非典那段压抑的日子里,荔枝林的绿意、蜜蜂的振翅、阿伯的坚守,确实是我想留住的微光。越是在困境里,越能看见普通人 “认真活着” 的力量。阿伯那句朴素的话,也是我当时最真切的感受:日子再难,也得带着希望往下走。
您的这份懂得比任何夸赞都珍贵。也遥祝您春祺夏安,愿我们都能像这荔枝林与蜜蜂一般,在各自的时光里,从容生长,自寻芬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