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墙缝里的小草(散文)
一
立春、雨水、惊蛰……真正的春天,在胶东一带,在这些节候的词里,还只能算是一个序幕,而且序幕拉开很漫长,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但称不上一点浪漫,给人的感觉是必须耐心期待,胶东人必须习惯“春天徐徐来”的慢节奏。如果发急,抢个早春去看“陌上花开”,也只能多去几次,“缓缓归”也等不到,不到五月,就打不开这份迟到的浓浓春意。
能够在春的序幕里撩开幕帘眨眨眼的,可是那些柔弱的小草。那日,春光和煦,暖得就像要化开一切,我顺着一园边低矮的石墙走,触摸打在石墙的阳光温度,抒发着我盼春来的急切心情。
矮墙有些年头了,青石暗色,诉说着沧桑。石缝之间的遛缝水泥,有的已经脱落。可能是墙顶落雨,渗透石墙,慢慢浸渍,加上寒冻,抹缝的水泥自然脱落,裂开了口子。时间的力量,滴水之功,被一道石缝诠释着。或许,那道凝固的水泥,终于发现它封闭的不仅是泥土,不应该只是一个黑暗的实体空间,它到底还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背后,有一颗草籽在呢喃细语,确切地说,是那粒草籽叩开了尘封的缝隙的大门。一粒还没有苔米大小的小草,已经睁开了它惺忪的眼,两片像米粒大小的叶片,就像一张脸笑成了两瓣,又像一双手,从黑暗的泥土里捧着它微薄的礼物,要交给外面的那片阳光,也送抵我的目光,我不敢深呼吸一口气,生怕伤着那株嫩嫩的草芽,生怕呼气会吹落小草双手捧着的礼物。我打开手机,放大摄像的倍数,但小草好像羞于出镜,在画面里,还是那么微小,如果不是绿色的,我觉得它还是一粒微尘。小草很渺小,但它不屑于人为的放大。放大就变形了,失去了真实,就不是小草了,变得不伦不类。倏忽之间,我突然悟得这小草最执拗最真实的秉性了,它不接受夸张和放大等技术处理。
墙缝里的小草,一度成为我的念想,总想象着它生长的样子,时不时地去看一眼,扭曲的茎,渐渐趋直,阳光不断抚摸,叶片完全施展开来,做出要捧住阳光的姿势。小草很卑微,但懂得感恩阳光,阳光不知,或许,它相信这样的礼数礼仪,才是最好的报答。阳光天天有,并不特为这株墙缝里的小草特别恩施光线啊。这种微妙的因果,存于春草之心。
我很相信草籽的发芽能力。俄罗斯科学家在西伯利亚永久冻土层中发现了3.2万年前的柳叶蝇子草种子,通过克隆技术成功复活并开花。西安华清池出土的唐代莲子距今约1000年,经培育也发芽开花。植物种子,有着惊人的传奇,简直超越了我们的想象。关于墙体内的草籽来历,常常引起人们的猜测——是某只蚂蚁衔草籽落入石缝,是鸟儿啄草籽遗落于此,一阵风将其吹进石缝……这样的猜测,都轻视了草籽千年基因依然充满活性的真实,把草归为岁生岁灭的轮回。
二
如果不是人为地砌进墙,而草籽是被风吹落于岩石缝隙间,再也无法动弹,只能委屈于此。但要知道,它还有可能获得雨水、阳光和空气,相比墙缝里的草籽,又是多么幸运!如果是这样,这粒草籽也没有资格谈“生不逢时”、“时光抛弃”,它还未到生命的禁区,只要拉长脖颈,照样可以看到阳光。有的小草从石缝间折折曲曲转了几个弯才将头探出墙体,生命的执着在这样的小草身上,是如此强烈!
岩石间的缝隙,可谓逼仄狭隘,但草籽还有可能遇水而膨胀,毕竟稀薄的空气还未完全与它隔绝。而在墙体里的草籽,等到那道水泥抹缝的脱落,这是一个很大的偶然,但是生命绿色的必然,不会放弃或许只出现一次的偶然机会。哪怕仅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都要在春光一缕中,试一试。我想,太多的草根人生,就是这样。我们当然要疾呼给石缝中的草,与原野的草、路边草坪的草、绿茵场的草等同样的机遇,但这种机遇的来临微乎其微。或许水泥抹缝脱落是唯一的机会,也要逢春生出一丝绿色。或许这个机会只对这株母本的草眷顾,而小草的后代,可能是一粒干瘪的草籽,或许是一粒成实的草籽,可以随风被吹落在一片沃土,也要看运气和这粒草籽要继续繁衍的精神。一粒草籽,要面临太多的不可能,可能是极少的机会。没有人听到一粒草籽的抱怨,草籽只能在自己的抱怨中死去。
我记得一位科学家说,所有的科学发现,都是处于偶然。我不知他是否是从小草的生命特点发现了这样的真理。
小草的生长,已经不仅仅是一种决心了,而是不甘自弃不甘腐烂的精神。春和日丽,小草泛绿,一首歌唱“我是一棵无人知道的小草”,别人是没有义务青睐小草的。哪怕结果只能是“草木一秋”,也要靠自身的坚强和执着。
从黑暗的空间,到阳光的舞台,唯有这一粒草籽有了这样的“草生”机遇和蝶变,那些粘合石头的泥土里,不知有多少粒草籽,百年千年,都可能被封闭在黑暗的空间。
三
小草站在什么位置,不是小草能够选择的。在辽阔的大草原上,无数的小草,密匝相连,共同构成了原野,被人注目。有谁会为草原的一棵草而唱歌。我常常觉得,草生江南则为景。绿了江南岸,爬满了近水的大坝,布满了沟渠的边,铺满诗意的小径……墙缝的小草,看不到,也不能去羡慕。每个人都有自己特殊的处境,要突破处境,只能靠机遇和能力,羡慕的,不是榜样,可能是杀灭萌芽的毒药。
我觉得作家冰心的一段话拿来解读墙缝里的小草最合适。她说:“成功的花,人们只惊羡它现时的明艳;然而当初她的芽儿,浸透了奋斗的泪泉。”事实上,没有谁在乎被封闭在墙体里的那粒草籽,它所带来的绿色,摇风的细茎,于万千自然,普众生活,都无关,没有意义。小草,不能像冰心所说的成功地开一朵花,它萌发两片弱弱的嫩绿,已经付出了全部的努力,它假如有泪泉,也要浇灌在自己的种子上,去打开自己的壳。我常常想,如果这粒草籽,面对机会,也无动于衷,它可能就在墙体漏下的雨水中腐朽。人生啊,如果不去努力一把,不去试试,怎么就可以断定永远没有成功的机会。特别是小人物,不试试,怎么就知道自己不行!站在那堵墙上,萌于春荣于夏,或许还会被那些匍匐于地的小草视为“高草”……
一匹马可以等到伯乐的出现,机会可能也不多。而一株小草没有这样的幸运,能等来一阵春风,就是时光给它的最大恩赐。
墙缝里的草,还真称不上是奋斗者,如果定性,它至多算一个“挣扎者”,这样的“挣扎”,不会有人关注甚至同情。有的只是小草对生存空间再大一点的无限渴望,甚至无法萌生什么梦想,只是残梦一试,才有了看见阳光的可能。挣扎者无需也得不到别人的鼓励,只有自身的力量才是可靠的。当生活打开一道缝隙,就不要顾及什么,对成功者可能就是一个笑话,而对挣扎者,则是一首惊天动地的歌。它的生命绿色,可能根本就不是诗人描述的——跌倒一百次,也要一百零一次地站起来。因为机会只有一次,放弃这一次,此后的99次,可能都不是小草的机会。
关于石缝里的小草所具有的两面性,我是这样理解的——是孱弱和坚强的对立,彰显出来的是令人垂敬的生命传奇。它临寒冬不死,与逢春而绿的对立,更有震撼力。小草,就是在这样的矛盾对立与统一中让我们感受到不同寻常的哲学力量。
四
向阳的墙壁,吸纳了太阳的温度,要比裸露的土地更多,墙缝里的草籽面临一些可能,在这一点上并不差,如果草籽还要贪图大片的阳光来呵护,也就放弃了生命的想法。
最近,我的一个画家朋友有了新作。他从绘画气势磅礴的山水,转到关注一棵草。这不仅是题材的转变,我觉得更多的是创作思想和情感的变化。他在城区的一幢高楼上找到了素材。在南山路和观海路十字路口,他发现在楼顶上有一株瘦弱的松,是欹曲挣扎的样子。他说,估计是一只鸟把松籽带到了那里。楼顶防水层上落下的尘埃和的薄土给了松籽以生命继续的可能。画家用了夸张的手法,将那幢楼画得很瘦很高,而那棵松树却沾满了浓绿。我想,他应该是被这个形象感动了,或许他找到了曾经的自己。我看了这幅画,给了他一个题目——瘦骨临风。我感觉他的这幅画,已经突破了一般性的审美,以渲染美的背景为特色,“孤立”那棵松,表达了努力登高、寸土为生的意境。
我告诉画家朋友,应该去给我看到的那株孱弱的只有两片嫩芽的小草写生。
草籽,从破壳到萌芽,从钻出石缝到迎接阳光,从打开两片叶子到拔茎而生,这个过程,可能无法在画纸上再现,但我还是强调了这个过程。不知他要以怎样的创意来表达,我很期待……
墙缝里的小草,并不孤独,早有诗人捕捉到它的精神意象,有诗句送给它:墙角石缝自芳华。请相信,无论在何处,都要有“自争芳华”的意念和努力。
郑板桥写岩石间的青竹道“立根原在破岩中”,如果论生存环境和状态的难度,青竹还是无法与墙缝里的小草相比。我为小草而歌:“挣扎向阳墙缝间”。凡在不易生长处,总有为我们刮目相看的奇迹。
倔强而执着地争取每一寸阳光,是一切被打入暗处的种子的最优秀品质。
2026年3月24日原创首发江山文学
能从一片嫩绿里读出这么多层意味,确实是 “实力在线” 的体现。我们总觉得要写大题材、大道理才够分量,老师却用这株小草告诉我们:最动人的文字,从来都藏在对日常的敏锐感知里。哪怕只是墙缝里的一点绿,也能生长出一篇满是力量的散文,这大概就是文字的魔力吧。仰望加学习,祝老师佳作连连!
我觉得散文的创作,一定不能写大家都关注到的东西,即使写,也要有一个特别的认识角度。栖槿老师的散文,最近大有看头,以自身的经历,写出细节,揭示生活的真正含义,这就是散文应该发挥作用的地方。谢谢栖槿老师的精彩留墨,期待你的佳作,谨祝创作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