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文韵】下午茶(散文)
我有几个同事讲究喝下午茶,配一些糕点。而我的下午茶很简单,一杯白水,一块红薯。
那年面临高考的二舅落荒而逃到我家,做起了烤红薯的生意。奶奶极力排斥他,赶他回东北。奶奶说:“本来能考上大学的准大学生,不求上进,来这吃苦受累沿街叫卖,你何苦呢?”
二舅回奶奶道:“你也别赶我,我不会白吃你家饭的!我挣了钱会交你生活费的!只是暂时借宿在这而已。”
二舅之所以这么回复奶奶,完全是因为他也知道我家的生活情况。另外他误以为奶奶赶他走,是因为他来我家又多了一张嘴,他也了解奶奶这个人过日子太过抠缩。
二舅学习成绩很好,还是班级的英语课代表。只是长相帅气,有几个女同学经常为他打架。有一天,有两个女同学为他还动起手来,弄得沸沸扬扬,说二舅是“花心大萝卜”。二舅因此被老师当众数落一番,他觉得没面子,就跑到我家说啥也不想再考大学了。
二舅回答奶奶是不拖泥带水的,但实际挣钱哪那么容易呀?二舅刚来时,街上已经有几家卖烤红薯生意的,而且人家烤红薯已经烤出了经验,每一块红薯都烤得像模像样的,还都围拢了一些老顾客。二舅初来乍到又是新手,难免会受到排挤。
一开始二舅去集上卖,根本没有顾客买他红薯,一天也卖不了两块,一个月下来也挣不了十几块钱。哪交得起什么生活费呀?但二舅也属于聪明人,他就把卖不了的红薯拿回来,说是给奶奶当下午茶,就当交生活费了。
二舅还有声有色地对奶奶讲,吃红薯的许多好处,尤其是下午三四点钟吃一块烤红薯既能暖胃,又能补充体内的营养。二舅讲得有声有色,再加上奶奶也在邻居家看电视时,看见南方人喝下午茶,吃糕点,也就默认了二舅的下午茶。
二舅也会察言观色,每天无论红薯卖得咋样,他也会在三四点钟跑回来,给家里拿回几块红薯。并像模像样给奶奶倒杯白开水,帮她把红薯扒好皮放在奶奶面前。奶奶享受着这样的尊敬待遇,因此久而久之也养成了习惯。我和哥因此也沾了奶奶的光,也会吃一块红薯,喝一杯白开水。
就这么着,我们坚持了有小半年。那天,奶奶又准时准点坐在自己专属的小木桌前等候时,二舅却没有回来给她送红薯。那一下午,奶奶几次去门口张望,几乎望眼欲穿,也没望见二舅回来。奶奶嘴里嘟囔着:“说好的下午茶,烤红薯呢?”
夜晚的时候,二舅喜形于色地回来了。他对奶奶说,今天的生意太好了,一块红薯没剩,也没顾得上给奶奶安排烤红薯下午茶。奶奶也说:“生意好多好呀!但愿天天这样!这样的话你也能交生活费了。”
那天后,二舅不再回家给奶奶送烤红薯,但奶奶已经养成了习惯吃下午茶呀!所以母亲会提前蒸许多红薯,放在了火墙上。奶奶每天下午那个点,会拿几块放在盘子里,然后倒几杯白开水,我们坐一起喝白水吃红薯。
几个月后,二舅也没提交生活费的事。奶奶实在忍无可忍就问他:“生意也好了,咋不见你交生活费呢?”
其实奶奶让二舅交生活费,完全是因为姥姥给奶奶通了电话,让她管教二舅。说我二舅是个缺少约束,大手大脚的人。如果挣了钱,一定要帮他收回,帮他攒着。几次问二舅钱的事,二舅都会含糊回答搪塞。奶奶就觉得这里有事了,就开始领着我和哥跟踪追击。
那天,我们跟在二舅身后,看到他沿街叫卖了一上午。下午的时候,就去了一个行政大楼楼下。然后,开始停下车手不停地一个纸袋一个纸袋地装起了红薯。装好红薯之后,他拿着它们就进了楼里,来回几趟地进楼送红薯。随后,他还会把吃完红薯的那些袋子拿下楼。那天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苗条,白皮肤、大眼睛二十岁左右极其漂亮的女孩。两个人站在道边有说有笑地说着话,然后二舅依依不舍地骑车离开,女孩远远地望着挥着手。
那天二舅回来早,奶奶还没等发话呢,二舅就急忙给姥姥打了电话。电话里他让姥姥给他打过来十万块钱,他说他喜欢上一个女孩,现在女孩遇到了困难,他想帮她一把。姥姥一开始拒绝给,但二舅也说了,那个钱是他和我大舅暑假时,去俄罗斯做生意挣的,理应属于他,他自己有权分配。姥姥被二舅说的无话可说,姥姥也是个明事理的人,也只好答应了。
后来据二舅和奶奶交代,原来那个女孩叫王小梅,是二舅第一眼就相中的并追了有几个月的女孩。这几个月里,二舅之所以没给奶奶送烤红薯,是因为女孩喜欢吃烤红薯。每天下午,她都会准时准点下楼买几块烤红薯,自己吃的同时,也会送给同事当作下午茶。慢慢的她和二舅熟悉了,有时她忙不过来,二舅都会把烤红薯送上楼去,而且从来都是白送不要钱。女孩被二舅的善良打动了,就同意了和二舅交往。两个人在来往过程中,王小梅的母亲和父亲由于感情不合离婚了。母亲受不起刺激,一下精神上出了问题,住进了安定医院。住院期间,还打坏了病人,损坏了公物,医院提出赔偿。那段日子,是王小梅难熬的日子,在这之前王小梅有个男友在国外读书,为了供男友读书,她借了公款一时还不上,后来男友还玩起了失踪,和她彻底失去了联系。二舅知道后,主动提出帮她还钱。
奶奶听后坚决反对,直接吼二舅道:“我说我的下午茶好几个月都没信了呢?原来你是为了你的王小梅送人情了!你俩不成立!不是爱情是利用!”
二舅回一句:“是利用也好是爱情也罢!我也认了!就当朋友有困难了,咱也不能坐视不管吧?”
而且二舅当天就租了房子,搬出了我家。
奶奶嘴里骂着二舅,急忙给姥姥挂了电话阻止姥姥给二舅打钱。但姥姥却说,钱已经打出去了,而且说,即使钱打了水漂也是她二儿子自己的钱,何况是帮人做好事,就随他去吧。
二舅搬出我家后,开始每天下午都会给奶奶送回几块烤红薯,奶奶见到二舅,会故意把脸别过去不看他说上一句:“别拉拢我!我以后不吃下午茶了!”
她嘴上虽然那么说,二舅走后,她会照样把她的小饭桌摆上喊上我和哥:“过来!咱们吃下午茶!”
二舅搬出去不到一个月,就把王小梅在安定医院住院的母亲接了出来,和王小梅领了证住进王小梅的家里,由他负责在家全权照顾他的岳母。赶巧的是,王小梅的母亲也喜欢吃烤红薯,也讲究把烤红薯当成下午茶。
王小梅家住在一楼,有自己家的院落,有了这便利条件,二舅每天下午会支起他的烤红薯摊,专门给他的岳母烤红薯,当然了也会给奶奶送几块。后来奶奶为了帮二舅照顾他岳母,也会经常去他家里帮二舅干一些家务活,给他岳母洗洗涮涮,然后帮二舅洗红薯、烤红薯,一起吃下午茶。
后来王小梅的母亲在奶奶的陪伴和悉心照料下,病情也渐渐好转,能坐在院子里和二舅一起烤红薯了。
奶奶依然每天下午三点钟准时摆上小木桌,倒一杯白水,吃一块烤红薯。只不过后来她的对面常常坐着的是二舅的岳母,两个老人一边吃一边唠家常,像亲姐妹一般……
多年后,我也有了吃下午茶的习惯,一杯白水,一块红薯。端起白水,手拿红薯我会想起二舅那句理直气壮的话——“就当朋友有困难了,咱也不能坐视不管吧?”
只是我渐渐明白,二舅当年送出的不只是烤红薯,而是一份捂热了人心的暖意。这份暖意从奶奶的下午茶开始,传到了王小梅手里,又暖了两个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