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湖的春水浸满山脚下的浅滩，我便决意放下案头的鱼脍。非厌弃那鲜腴滋味，不是故作清高之态，只是心底那缕柔绪，被春日风拂动，裹着湖水的清润，漫溢开来，终是不忍心去吃鱼。
　　 杨柳丝垂东湖岸线，嫩黄芽尖缀着晨露，风过处，轻掠湖面，如千万支柔婉笔尖，蘸着湖水，书尽细碎清宁。湖底水纹褪去冬日冰碴的凛冽，也卸下秋日落叶的沉滞，浸着暖阳的温润，如揉皱的棉絮，铺展湖底，托举着蛰伏一冬的生灵。深流中的鱼，循着这份暖意，循着草木抽芽的清息，向浅滩游去。腹鳍轻蹭初醒的水草，尾鳍扫过细软泥沙，无半分声响，唯有水纹圈圈漾开，似有人在湖面题下细碎诗行，落笔即散，不留痕踪。它们奔赴春日之约，无关觅食，只为将一冬积蓄的气力，凝作腹中饱满鱼籽，把生命的期许，悄悄撒向这温润春波。
　　 我立在东湖岸的石阶上，石阶被湖水浸得潮润，覆着一层薄苔，踏上去微滑，似承着一整个春日的温润。看水鸟掠过低空，翅尖沾起的碎浪间，银亮鱼影转瞬即逝，快得如一场错觉。它们穿梭在垂落的杨柳丝间，新叶嫩黄泛青，似刚剥壳的笋尖，脆嫩得能掐出水来，风动叶摇，鱼影在丝绦间忽明忽暗，如藏在绿纱后细碎的光。它们的游弋从容不迫，无秋湖溯流的急切，无冬日蛰伏的沉郁，只是缓缓前行，静静寻觅，寻一处向阳浅滩，寻一方水草丰茂之地，悄然安放生命的种子。
　　 禹山脚下的老人曾说，东湖春水温润，便是鱼的生辰。每至此时，滩涂泥窝中，总能摸到半大的鱼苗，圆滚滚的，裹着一层透明薄衣，似初醒的稚子，怯生生地摆着身子，指尖一碰，便匆匆钻回泥间，只留一圈极细的水纹。幼时的我，总爱蹲在泥窝旁，屏息凝神，看这些小生灵在水中游弋，看它们银鳞在阳光下泛着细碎光泽，如撒落的碎钻。身旁老人从不阻拦，只轻声道：“它们是春的馈赠，是湖的期许，碰不得，更吃不得。”
　　 那时不理解，只觉这般叮嘱过于温和，世间万物本就遵循弱肉强食，鱼生于水，本就该成为人口腹之物。直至后来，在县城工作的日子里，时常回望东湖与禹山的春景，才渐渐读懂那份叮嘱里的深意。年轻时在禹山供职，每日清晨穿过街巷，奔赴工作之地，闲暇时，总爱折返东湖岸，风里依旧裹着湖水的清冽与草木的清香，杨柳丝垂落，轻拂肩头，浅滩处的鱼影，依旧从容游弋，带着春日独有的慵懒与庄重。
　　 禹山的晨光总是舒缓，穿过低矮街巷，洒在东湖湖面，落在游弋的鱼影上，落在垂落的杨柳丝上。我曾在湖岸边坐坐，看鱼群聚于浅滩，腹间微微隆起，藏着饱满鱼籽，动作轻缓得似怕惊扰了什么。有渔人撑着小划子在湖面缓行，渔网始终收在船尾，从不在春日撒下一网。我问其缘由，渔人含笑摇头：“春鱼怀籽，是为湖水留生机。食一尾鱼，便食下一腹鱼籽，也食去一湖希望。”他的话语不无道理，如一颗石子，投进我心底柔处，漾开圈圈涟漪。
　　 后来在县城工作，春日不食鱼，渐渐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县城街巷间，春日也有鱼贩摆摊，竹筐中的鱼鲜活跳跃，银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往来行人多有驻足，唯有我，从未侧目。有时午休间隙，便沿着街巷往华容河走一走，一路听着市井细碎声响，行至河边，便被一片清宁包裹。杨柳丝随风轻摆，扫过河面，激起细碎波纹，鱼影在波纹间穿梭，温柔得恰到好处。我坐在石凳上，看杨柳新叶缓缓舒展，看水鸟在河面低飞，看鱼苗在浅滩探头，心底的浮躁便渐渐消散，只剩与这春日、湖水、生灵相融的安宁。
　　 后来，县城渐渐变迁，街巷拓宽，高楼林立，霓虹漫过旧时矮墙，唯有东湖岸线，依旧守着旧时模样。杨柳年年抽芽，嫩黄丝绦垂落湖面，风过处，漾开满湖清宁，似从未被时光惊扰。湖里的鱼，依旧循着春日暖意，向浅滩游去，腹间藏着饱满鱼籽，藏着生命的期许，在杨柳丝的掩映下，悄然完成一场生命的传承。
　　 我在县城工作了许多年，从懵懂青涩的青年，走到鬓角染霜的中年，亲历县城街巷变迁，见遍人间烟火冷暖，唯有春日不食鱼的习惯，从未更改。有时加班至深夜，路过街巷鱼摊，摊主收拾着剩余鱼鲜，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鱼腥味，我依旧步履匆匆，不曾停留。这并非刻意坚守，而是那份刻在心底的不忍，早已融入血脉，成为一种本能。
　　 闲暇时，依旧爱回驱车去东湖岸走一走。石阶依旧潮润，青苔依旧蔓延，杨柳丝依旧垂落，只是当年蹲在泥窝旁看鱼苗的孩童，已然长大；当年轻声叮嘱我的老人，也已化作尘烟，唯有东湖湖水，依旧缓缓流淌，唯有春鱼怀籽的模样，依旧年年如旧。风穿过杨柳丝，带着湖水的温润，拂过脸颊，似当年老人的轻声叮嘱，似渔人温和的话语，也似那些藏在时光里，关于生命与敬畏的期许。
　　 有人问我，春日鱼鲜最是肥美，为何执意不食？我未多作解释，只邀他去东湖岸走一走。看杨柳丝轻掠湖面，看鱼影在浅滩游弋，看水鸟在低空盘旋，看阳光透过柳叶，洒下细碎光斑。他立在岸边，沉默良久，终是轻声道：“原来，非不爱那口鲜，是不忍惊扰这满湖生机。”我笑了，原来，有些敬畏，无需言说，只需静静凝望，便会心生柔念。
　　 县城的春日，向来温柔绵长。杨柳抽芽，湖水泛绿，鱼影穿梭，风里裹着草木的清香与湖水的温润。我依旧守着这份习惯，春日不食鱼，不只为满湖鱼籽，为那些鲜活生灵，更为守住心底那缕柔绪，守住对自然的敬畏，守住藏在东湖岸、藏在县城时光里，最朴素的慈悲。
　　 风又过杨柳岸，丝绦轻摆，扫过湖面，激起圈圈水纹。鱼群在水纹间穿梭，腹间鱼籽，藏着春的希望，藏着生命的轮回。我坐在石凳上，望着满湖春景，望着那些鲜活生灵，忽然懂得，所谓敬畏，从不是刻意标榜，而是在寻常日子里，对每一个生命的温柔以待；所谓慈悲，也从不是宏大誓言，而是在春日里，放下一双筷子，留一湖生机，留一缕柔绪。
　　 暮色渐浓，夕阳将东湖染成一片暖橙，杨柳丝镀上一层金边，鱼群渐渐潜入深流，水鸟归巢，整个湖岸，陷入一片静谧。我站起身，拍去身上尘土，转身驶车向县城返回。身后，是缓缓流淌的湖水，是垂落的杨柳丝，是藏着生机的鱼籽，是温柔的春日，也是我半生坚守的念想。
　　 岁月流转，县城依旧变迁，东湖依旧流淌，杨柳依旧年年抽芽，春鱼依旧年年怀籽。而我，依旧会在每一个春日，守着那份不食鱼的执念，守着心底的柔绪与敬畏，在东湖杨柳岸，静静凝望，看生命轮回，看春去春来，看这世间最动人的，寻常与生机。
　　 东湖的春水浸满山脚下的浅滩，我便决意放下案头的鱼脍。非厌弃那鲜腴滋味，不是故作清高之态，只是心底那缕柔绪，被春日风拂动，裹着湖水的清润，漫溢开来，终是不忍心去吃鱼。
　　 杨柳丝垂东湖岸线，嫩黄芽尖缀着晨露，风过处，轻掠湖面，如千万支柔婉笔尖，蘸着湖水，书尽细碎清宁。湖底水纹褪去冬日冰碴的凛冽，也卸下秋日落叶的沉滞，浸着暖阳的温润，如揉皱的棉絮，铺展湖底，托举着蛰伏一冬的生灵。深流中的鱼，循着这份暖意，循着草木抽芽的清息，向浅滩游去。腹鳍轻蹭初醒的水草，尾鳍扫过细软泥沙，无半分声响，唯有水纹圈圈漾开，似有人在湖面题下细碎诗行，落笔即散，不留痕踪。它们奔赴春日之约，无关觅食，只为将一冬积蓄的气力，凝作腹中饱满鱼籽，把生命的期许，悄悄撒向这温润春波。
　　 我立在东湖岸的石阶上，石阶被湖水浸得潮润，覆着一层薄苔，踏上去微滑，似承着一整个春日的温润。看水鸟掠过低空，翅尖沾起的碎浪间，银亮鱼影转瞬即逝，快得如一场错觉。它们穿梭在垂落的杨柳丝间，新叶嫩黄泛青，似刚剥壳的笋尖，脆嫩得能掐出水来，风动叶摇，鱼影在丝绦间忽明忽暗，如藏在绿纱后细碎的光。它们的游弋从容不迫，无秋湖溯流的急切，无冬日蛰伏的沉郁，只是缓缓前行，静静寻觅，寻一处向阳浅滩，寻一方水草丰茂之地，悄然安放生命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