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云水】锅台上的大教授(故事)
【写在前面的话】:
这个故事来自山西昔阳县赵壁乡西平原村人,她叫韩会林,她抚养了六个孩子,亲生的只有一个闺女,其他五个都是娘家的侄儿男女。政府给了她个“好人”名誉,乡里方圆都说她心热,谁家有过不去的坎,也好找她说叨说叨,让她打帮出出主意。诸如孩子不听话,不好好学习等等,都要前来咨询她。乡里乡亲都说她是锅台上的大教授,夸他是个能人。我应昔阳“好人促进会”之邀前去采访,为不破坏故事的原汁原味,让故事更加真实地显示它的精彩,用她的口述记录她独特的故事。
我叫韩会林,初中毕业,乡里乡亲都说我是能人,是锅台上的教授。六个孩子,出了五个大学生,其实我甚也不懂,我就是个能吃苦的家庭妇女,是俺家的孩子们争气。现在有了母亲节,父亲节,孩子们都在外面工作,一到母亲节,我就在手机上收到红包了。到父亲节时,俺那口子也会收到。开始异样哩不能,后来才知道,父母亲原来还有节日。各人给我的红包都要写一句话:“我是母亲写出的诗篇”“幸福开花”“永远的家”“最美母亲在西平原”“我是母亲唱出的歌谣”“我是母亲的足迹”。一孩一句话。收到红包我不要他们的钱,可是看到这些话我高兴哩不能。好看俺孩们,写的都是文化人的话,我全都记下了。逢人就忍不住说,别人也眼气的不行。说亲生自养也没有这样孝顺。
其实我是他们的姑妈,不是母亲。我娘家是赵壁乡南思贤村。家里有兄弟姐妹七个人,有四个哥哥,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我是家中老六。事情的缘由是这样:
1975年俺大嫂突然去世了,丢下两女一男,最大的儿子叫韩华斌8岁,大女儿叫韩华春5岁,小女儿韩华青才3岁。俺大哥在皋落教书回不了家,也管不上孩们。三个孩子跟俺妈,那时我正上初中,给俺妈打帮看管他们。3岁那个小的,想她妈想的一夜一夜哭。半夜泼奶,接尿,都是我。孩们和我一锅吃饭,一炕睡觉,喂饭、洗擦,拉屎,接尿我都得管。他妈死了,俩侄女跟肉尾巴一样,我去哪,跟我哪,我去学校上课,她们悄悄跟在我身后,小眼睛巴巴地看着我,就是没娘孩可怜的那种眼神,我不能看,一看就哭哩不能,也许那时他们就把我当妈看了。我上半日课,俩孩就在门口等我半日,放学回家时,俩孩又饿又瞌睡,我背一个拉一个领回家。
初中毕业了,寻思俺妈老了,家务重我不能再上学了,给俺妈打帮拉扯这俩孩哇。
谁知俺大嫂去世三年后,俺妈也积劳成疾累死了。那我可是像塌了天啦,俺妈在世时,我只是打帮做家务,俺妈一去,俺姐是结婚了,就只有我撑起这个家了。因为这三个孤儿,我没结婚就当了妈了。这且不说,俺妈死后,我还没缓过劲儿来,想俺妈想哩出来进去就是哭。没承想俺爹也瘫痪了,屎尿也送不了。
俺四哥、五弟都还没结婚,我当时才19岁,这一大家:三个小孩,一个病人,两条光棍,重担都放在我肩上了。俺大哥暑,寒假回来住一段,平常车票也要花钱,不常回来。我在村里还兼职赤脚医生,那时都困难,有病有灾都不去大医院,都在村里找我,我一边负责全村人打针,输液,拿药,一边操持一大家人的吃穿用度。关键是,俺爹病了脾气暴躁,接屎接尿,喂饭喂水,都得我侍候,哪儿做不合适都要发脾气,喂饭烫着嘴了,一掴就把碗打翻在地。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也不敢让俺爹看见,更不能有怨气,他病的身体难受,心情不好,在我身上发泄我也理解。我是没工夫坐在他身边好好解劝老人,我做甚都是小跑,哪能一步一步走。怕俺爹上了火,一会一会喂水,尿布洗也洗不过来,这片还没干,那片又尿湿,一动也不能动,翻身也得有人打帮,又怕他起了媷疮。饭冷了动气,烫了也动气,孩子们七吱八哇,这个吃呀,那个喝呀,我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可也应付不过来。
累得实在不行了,望着远山愣一会儿神!日月再难也得活下去,我已经不是为自己活了,得为全家人活。看见村里的闺女们高高兴兴,喜喜哈哈,聚堆说闲,我回想起来好像我没做闺女就直接当了家。
当时乡卫生院选我去医院上班,这对当时跳出农门是多少人追求的机会?可我哪有这福气,我走了老小谁管?俺大哥最小的孩子才六岁,晚上离不开人照顾。心里七上八下纠结了好一阵,最后一咬牙放弃了。
二十来岁那会儿,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一点心思也没有,一哥一弟还没成家我得管,卧床不起的爹也得管,三个孩子更离不开我,这么大的拖累,走了也不歇心。何况相亲的人看了我这情况都害怕,支支吾吾走了再无回音,谁娶上我也得烫十层皮。后来年龄大了,问询的人也少了。一家至亲、邻家居室都着急,说再大了不好找了,有合适先结了婚哇。我寻思我去不得呀,俺妈不在了,总得给俺四哥、俺五弟结了婚才能起身嫁人,觉着这都是我的事。全家人挣一年工分,年年短款。我喂猪,喂兔,讨还俩钱都攒起来,给俺四哥结婚准备用。
俺爹瘫痪了六年去世了。打发了俺爹。虽然在时拖累,可是爹走了,主心骨也没了,家不能散呀。我得为四哥、五弟的婚事着想!还得抚养大哥的仨孩长大成人。
最高兴的是俺四哥24岁那年说上对象了,定亲东西说好了。谁知俺嫂又多要一条床单,一件毛格格衣裳。因为穷,实实拿不出钱来,俺四哥是不答应,俺四嫂不高兴,不给弄齐不结婚。为这点事全家人愁了好几天。最后我说,不行,四嫂提出来了,咱得满足要求。我走东家窜西家,硬凑钱给俺四嫂买下,这才顺利结了婚。
给四哥结了婚家里更困难了。我那时连裤腰带也舍不得买,偏门门裤,用布条条系住两扣扣。俺大哥看见了,对他的孩子们说,等你们长大挣下钱,一人给恁姑姑买条裤腰带。现在想起来还笑人哩。我现在衣裳穿不完,都是俺孩们给买,不让买也不行。可是我老了,已经穿不着了。只盼孩们好就心满意足了。
我26岁才结婚,那时就算大龄了,没有挑三拣四的心了,只要对方人好愿意要我,不嫌我娘家拖累,我甚条件也不提。人常说迟饭是好饭,西平原赵占元提亲时,我说俺家拖累多,侄儿男女三个得管,俺五兄弟还没结婚,我这大事多哩。明人不说暗话,你要愿意了,先得接受拖累,咱这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哩!不愿意咱趁早两拜手。
没想到占元不嫌,他说人家人家,活的就是个人,你这么顾全家人,这么个热心肠,当家理事一把好手,老天爷也不亏待,何况是我。咱俩结了婚,不怕,我和你打帮。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兄弟结了婚过自己的日子,没几年就掖拽起来了。
发送了俺爹,我也走得了。可是没想到我正月结了婚,俺大哥八月份突发心脏病死了!这可是青天霹雳!孩子们妈没了,爹也没了,三个孩子成了孤儿,哭天抹泪,见了我就不让走了。五弟一条光棍,自己也管理不了自己。我结了婚心也不在婆家,天天往娘家跑。
俺丈夫说,这还累死了哩。不行把三孩接过来照顾,不用来来回回跑了。孩们都上了学,各人都自理了,就是给做口饭,洗擦洗擦衣服的事,省力跑了。光五兄弟了,接长八短去给他收拾一下,安排点吃的就行了。
我可感激丈夫哩,我找了个好男人,不是他给我扛住这火眼,我一人可扛不下来。俺哥不在了,国家给每个孩子十五块钱补贴,吃穿用度,上学费用,十几块可不够。俺俩都靠种地过日子,有俩钱就供孩子们上了学,丈夫没一句怨言。俺俩粗茶淡饭,一年也不添件衣裳,都掖拽了侄儿男女。俺俩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也多心过,光怕丈夫占元嫌弃侄儿男女,咱也心虚,这世上哪有娶老婆,娶回一堆侄儿男女的事。可是,日久见人心,他对孩子们视如己出,没有生一点嫌,给自己生养的一样对待。
我结了婚不长时间,俺五兄弟也找下对象了,占元拿出仅有的370块钱资助了俺五弟,我结婚时收下的布块,给贴补做了三套被。总算父母留下的事,我给打帮完成了。
掖拽孩们生活,可是困难来,孩子们也都可懂事哩,放了假,上山刨药材,打酸枣、逮蝎子、卖钱补贴家用。我喂猪,喂兔,孩子们有空就出去割草喂猪喂兔,能生财的事孩们都不误,硬滚战哩。俺大哥最小的女儿叫华青,不要看人小,做事可泼辣哩,秋天收了玉茭,跑到地里给家里捡零碎的玉茭,别人家刨了红薯,丢下的小红薯不要了,俺孩一挎篮一挎篮就给弄回来了,总算饿不着,可要强哩。我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俺孩们就记下了,上学时,晚上别人都睡了,俺孩点上蜡还学习哩。说姑姑,我好好努力,为姑姑、姑父争气,长大挣了钱孝敬二老。听了这话,我喜欢哩比吃蜜糖还甜。
孩子们都知道节俭,上学跑外村,谁也舍不得坐车,总是步行,冬天下雪,夏天下雨,孩子们星期天回来都舍不得坐车。我是哭哩,占元说咱再困难,天阴雨下也坐不起车了,淋坏身体,误了学习甚值?以后啊,天气不好坐车回来。姑夫又不是没钱,咱有钱,该省省,不该省的一分也不省。我和占元有困难也不让孩子们看出来,出去借钱总是背转孩们。大侄儿高中毕业了,非要出去打工挣钱,养活两姊妹,我和占元不让,学习这么好,考上学校才有好前程,怎么能不上。
大侄儿那年考上了晋中师专,现在是老师。小侄女考上左权师范。大侄女高中毕业,皋落学校有个当代教的机会,孩可舍身哩,说她哥哥考了师专,妹妹考了左权师范,她有代教机会,能挣俩钱给姑姑打帮供给他们。这样她没上大学。可俺孩不落人后,教了几年书,有个机会考正式教师,俺孩一考就考过了。俺大哥的三个孩子,都是人民教师。人们都说我给国家培养出人才来了。政府也奖励我,给我“好人”名誉。
主要是俺孩们在工作岗位上都可长脸哩,俺大哥的小女儿华青,有天胳膊上绑是白纱布回来了,差点吓死我了,我问咋来这是?闯下什么祸了。孩子才说,教室房顶顶上落下一大片泥皮,多亏我看见,跑过去胳膊挡开了,要不然,会伤好几个孩子,劈头盖脸落在孩子头上,那是什么祸?都才一年级小孩,要是伤了着了我可怎么交代呀。
我说俺孩也是人呀,伤了俺孩我也心疼哩呀!罢罢,可是小岔。我是哭哩。华青说,姑姑不要哭,我要有危险,你和俺姑父肯定抢先为我挡危险,我看到我的学生就像看到我小时候你们对我一样。他们的父母交给我了,我就得负责任。我爱他们,他们也会尊敬我。人与人之间的爱就是循环往复的过程。
我说,这倒是实话!俺孩没有做错,只是姑姑后怕哩。
华青可会劝我哩,说出的话咱心服口服。掩孩说,这就是你和俺姑父的光照进了我的心,我也像你们一样懂得爱人。
听了这话,我和她姑父高兴哩好几黑夜睡不着。有了文化就是好,甚也能说出道道来。
好容易俺大哥的孩子们有了着落。俺五兄弟结了婚生了一儿一女,1999年的时候,俺弟媳妇短命又病逝了,留下大的10岁,小的3岁,五兄弟年纪轻轻的,在家又当爹又娘,我那时来回跑娘家帮助。谁知2006年,俺五兄也查出患肝癌晚期。我实在是忍不住了,跑出村口,坐在大石板上,仰头望着天哇哇大哭:我的天老爷呀,俺祖宗三代以刨食为生,没做过什么恶事呀,怎么俺家兄弟们遭了这横事,一个一个患绝症,一双一双消亡,孩子们都还小,让俺怎办呀!
村人们听到哭声,围上来问缘由时,我才抹了把泪知道自己失态了。站起来逃也似的跑了。有人已经知道俺五弟的情况了见了我说,这又是韩会林哩事,其他人谁也不行。
五弟病了,柴不来水不去。我和丈夫占元常常半夜起来,开着三轮车,拉上菜蔬、米面、煤球、烧炕柴火,去给俺兄弟送,因为从婆家西平原村到娘家南思贤村没有直通车,只好开上三轮车来回跑,给五弟收拾,做吃。没有老婆,家里要甚没甚,我给他安排下米面菜蔬,他也做不好。最后三轮车去送吃喝,看见俺兄弟黄蜡蜡的脸,瘦成一根筋,饭是吃不下多少了,我边收拾边流泪,丈夫看见了,说你就住下来好好照顾兄弟哇。兄弟的日子怕不长了,家里有我你不要接济,我回去收秋,照看俩老人,你就放放心心在兄弟家住哇。
我心里实实过意不去,公婆也上年纪了,需要人照顾,我是娘家的事都办不完。丈夫给了我主心骨。我伺候了半年,寻思能延长一天算一天。到后来一口一口吐血,他知道自己不行了。交代说,姐姐,日后这俩孩交给你了,在咱家你受了大苦,自从妈死了,什么都是你操劳,爹你侍候死,大哥的孩们你带大,我又给你留下麻烦了,这俩孩只有给了你我才放心……
我肝肠寸断!我说兄弟呀,这还用你说。你活一天受一天罪,已然救不下了,你放心走哇,孩子我总不能不管。
2007年正月五兄弟去世了,两个孩子又成了孤儿。念书在班里都是数一数二,我想,说甚也不能耽误孩子们学习。我给丈夫商量收养孩子的事,占元说这还用商量,老大管了,老五咱不管谁管,伤情哩孩们,快把孩子接过来,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
这样我就又把俺兄弟的两孩管起来,可是我和丈夫的身体大不如前,我是腰腿疼病,他是高血压,神经性头痛,疼起来一把一把吃药。可是,为了这俩孩,都得犟打精神还不能倒下。不过,这时候就好多了,俺大哥的仨孩都上班挣钱了,孩们可团结哩,怕姑姑姑夫受罪,都往家拿钱打帮供养这俩孩念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