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云水】我见证了家乡的厕所变迁(散文)
一、
早年,老家管厕所叫茅缸、茅厮。叫茅缸的,它确确实实就是一口大缸。多半是水缸破了,缺了一大块,便移到户外,埋一半露一半,埋下,是为蹲起来方便。
我是50后,儿时亲眼见过这种茅缸。我家门前不远处,就有一口,是大福爹家的(老家管爷爷辈叫爹爹)。说是茅缸,其实,它还算不上严格意义上的茅缸。茅缸应是有一个茅草棚,然后再将缸埋在里面。大福爹家的茅缸完全是暴露在露天的,仅凭那还残留下来的半边缸体遮着羞,这哪能成呢!我的姐姐们渐渐地快成人了,可是,大福爹每每去茅缸,大摇大摆,若无其事。姐姐们总免不了要噘着嘴捣鼓几句,或暗自骂上几声。
“茅缸” 一词,最早见于清代中后期,它是江南及江淮一带农村的普遍方言。可见,茅缸的使用及沿用既有相对久远的年代,又有一定的广泛性。茅缸这事儿,祖辈就是这样传下来的,这叫相沿成习。
六十年代前后,老家依然是以牛耕为主,依然是人工翻、人工种。我自己还放过牛,也学会了驭牛耕地。那时的农村,本质上还是春秋时期牛耕铁器的生产方式,生产力很是低下。一年到头,社员就指望挣得的工分分点红,可是,一个工分值也就几毛钱。隔壁四婶家,劳动力少,年年当超支户,全年的工分总值,还不够还上向生产队预支的钱呢。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手里没有票子的农村人,哪怕修一个简易厕所也是难事呀!
二
村里人管厕所叫得最多还是茅厮,“茅厮板子,又臭又硬”,这是家乡人的口头禅。我家茅厮,在村里算好一点的,它已经不是茅缸了。圆形的粪池,直径能有两米开外,是用老式带弧形的青砖砌成,老家管这种砖叫窖砖。可是,茅厕依然简陋、粗糙。没有茅草搭的棚,仅在粪池边上,搭上一根粗木梁,再搭上木板,再用棉梗扎成半人多高的围子,长时间的风雨浸蚀,围子也基本上“围不遮体”了。
那个年代,遮不遮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茅厮的作用发挥到极致。
过去的农村,家家户户都有一对专用的木桶,双耳,穿绳或穿竹片,一担两只,既可抬又可挑,老家管它叫抬桶。
用来存放洗过衣、洗过菜、洗过碗的残水,然后转入茅厮;抬桶还负责往茅厮转入塘水,以及把茅厮化好的粪往菜园里浇。
我家也不例外,偏房前就放着两只,残水满了,我和哥哥便抬到茅厮,父亲在家时,独自一人将两满桶挑走,一来解决了家里残水的去向,二来往茅厮不断补充了水源。此外,枯黄的白菜叶、胡萝卜缨、白萝卜缨,莴苣皮,蚕豆壳等,这些沤肥的原料都往茅厮里倒。有一天,我到别家的茅厮如厕,爷爷发现后,好一通臭骂:“狗攮的,吃家饭,窝野屎!”唉!爷爷那代人,只要是自家的,什么都是宝,什么都不能外流。
当年,我们二生产队队屋前有两个大粪坑,田野里也分布着好几个。队里号召全村老人小孩积肥,猪粪牛粪按斤记工分,用不了多久,队屋前的粪坑便满满的。这时,队长水香伯便在村里高喊:“男劳力一律挑粪哪!”要么,把化好的粪水浇麦苗、棉苗;要么,把队屋前的粪水往田野的粪坑里转运。
谚语说:“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在靠土地活命的年代,茅厮的作用,不容小觑,它正是积累各种资源,然后将其酿成有机肥的宝地。它成为当年绿色食品的重要保障之一,也算是传统又古老的农家生活方式一个组成部分。
三、
1975年,我从部队回来探亲,着一身绿军装,在村里很是打眼。一个军人该有的军容风纪及军人的尊严,驱使我不好意思上家里那个简陋的厕所。我读过的小学,那里有村里唯一的一个公厕,虽有些脏,总比肉体袒露在外面好,算是解救了我的一些尴尬。
1978年,我退伍回村。自家厕所还是当年那般简陋。虽说退伍了,军人的风姿还在,家里的厕所我实在蹲不下去。南边住着幺婆一家,幺爹在镇上教中学,文化人嘛,到底有些见识,到底懂得人之基本的体面。他家最早修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厕所,红砖红瓦,两边还特别刷上一尺见方的白石灰,各自写上“男”“女”二字。我退伍在乡下待了一年,那一年,幺婆家的厕所,解除了我如厕露羞的窘迫。幺婆家的厕所,也算老家打破了几百年乃至上千年茅厕简陋的旧习,朝文明方向开了一个好先例。这样的厕所,讲脸面,讲卫生,也不失积肥存肥的大用场。
四
后来回乡,像模像样的厕所就越来越多了,而且越来越高级。堤边的国庆哥,楼房盖成了三间三层,清一色黄色瓷砖装饰的外墙,能把全村照个透亮。自然,他家的厕所也够得上“豪华”。地面、墙壁,平平展展,瓷砖、马赛克,铺地的铺地,贴墙的贴墙。有镜子,有洗手池,还有抽风机。
国庆哥从八十年代初就开服装厂,瞄准大服装厂不愿做的产品,多生产劳保用品,还有仿制的军大衣,物美价廉,总能找到销路。管理也很简单,服装厂负责选料裁剪,然后分包给村里的小姑娘,按件数计酬,多劳多得。
其实,国庆哥家的厕所还不是最俏皮的。本家的侄儿五娃,九零后,他第一个在村里引进了大棚种植,那草莓的个儿,村里人见所未见。草莓熟的时候,货车就停在大棚边上。
村里近年来最大的变化就是多了一条现代化的公路,它跨过汉江桥,从村前直插而过。老话说,隔山容易隔水难。远的不说,侄女出嫁那年,我借单位的一辆奥迪公车回乡,中途遇雨,小心翼翼地渡过村后的机动船渡口,过了汉江,上堤坡时,前后车轮深陷泥潭。幸有村中青壮劳力,他们扛撅头,拿长锹,又挖又用石头填,再加上人力推,总算把奥迪推上了堤面。
我们这代人,做梦都没有想到,高大的过江桥就架在村旁。
要想富,先修路。五娃家着实享受到了修路的好处。村里出了名的穷小子,一下来了一个华丽转身。三层楼房,每一层均是两厅两卧两卫,完全是按城里的格局而建。
五娃家的厕所,才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化,如厕不光卫生舒适,更是方便。国庆哥家的厕所修在户外,再高级,还是显出户外厕所的短处。冰天雪地,深更半夜真要如厕,难免遭户外寒冷之苦。不过,这种厕所的好处,在于保留了传统茅缸、茅厮的功能:存粪、储存残渣残叶,积累了最好的有机肥料,这也是千年风俗的延续,农家嘛,还得有个农家样儿。
科技的推动,生产力的发展,未来的乡村,用日新月异这个词,恐怕都不够用。随着新农村的建立,农家厕所朝哪个方向发展,谁都不好预测。
既能让农家生活过得更文明,过得更舒适,又能在发展中尽量保持原生态,保留某种传统生活方式,两全其美,或许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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