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风景线】【文韵】岁月悠悠,老屋依旧(散文)
五岁那年,夏日的傍晚,夕阳红彤彤的。我端着一面小凳子,跟在父母身后,走在青石板路上,帮忙搬家,搬到新屋。
从此,那间屋子成为我家。如今,苍老的父母还住在里面。用父亲的话讲:“就这老屋好,每一块砖,每一根木,每一片瓦,都是亲手置办,我就喜欢待在里面,坐一坐,躺一躺,睡一睡,舒适到了家。”
老屋门口有块空地,大约十余平方。父亲找来青石板,一块块拼接在一起,踩上去平稳踏实。雨天没什么去处,就端一面凳子,坐在屋内,靠着门槛,看雨水顺着屋檐滴答,“啪”地砸下去,溅起无数水花。日积月累,屋檐底下的石块被雨水砸出一个又一个小坑,坑坑洼洼,落满浮尘。偶尔一片树叶漂落,静静地守候一段时间,掀开一看,还有一只受了惊吓的小虫,四处奔逃。
冬天,北风呼啸。太阳冉冉升起至半空,照在门口空地,我就靠着墙坐下,晒着暖阳,读着书籍。山野的清新扑鼻而来,虽是冬天,但青山不改容颜,树木苍翠,高大的枝丫间时时传来清脆的鸟鸣。
进屋,过门槛,是前堂。前堂很大,左右各一间房,正中间挂着一幅“中堂”山水画:亭台楼阁,瀑布飞流直下,弯弯曲曲的小道盘旋而上,巨大的松树伸展着树枝。虽然时时用抹布拂拭,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纸张画面褪色,鲜艳不如当初,父母重新购买一幅,景色大体相当。“中堂”下,是古老的时钟,滴滴答答,永远不知疲倦。每当时钟走得缓慢时,我就拿出“钟锤”,插到孔中,狠狠地拧几把,把发条拧紧。夜里,小小的我们没有手表,全靠时钟的响动来判断。每到准点,“当当”的声音响起在黑色里。
前堂左首,留有一米左右的空间,父亲摆放着一台电视。90年代,家里穷,父亲掏空了钱包,走路到县城,挑回来一台黑白电视。来回几十公里,全靠父亲一双脚,用破旧的解放鞋丈量。几十斤的重担压在他肩上,压出晶莹的汗珠,但父亲还是笑着回到家,没歇一分钟,就插上电源。
电视两根天线架起来,像兔子的两只耳朵,室外还架有天线。有时调皮的风吹动天线,屏幕上满是雪花点,我们跑到屋外转动几下,直到清清楚楚,才赶紧停下,回到电视机前,津津有味地看起来。一集结束,才恋恋不舍地站起来,赶去小解。
后来,黑白电视被淘汰,放在二楼的角落里,任其停满灰尘。不过,它的质量可真好,哪怕过了很多年,依然播放如初。我从县城买来彩色电视,可看的台,可挑选的节目很多,但怎么也找不到当初的快乐。
过了前堂,进入后堂。后堂是我家的厨房,最重要的就是灶台。灶台算是半永久性建筑,只有当锅漏了,无法炒菜、煮饭,父母才会请来砖匠师傅重新砌过。每天,母亲都要系着围裙,围着锅台打转。清晨,太阳尚未起床,父母已经开始忙活。父亲烧火,划一根火柴,点燃松明,引燃木柴,架空,让火势烧得更旺。红红的火焰热气腾腾,煮饭的同时烧热开水,嘟嘟冒着泡。
母亲洗好菜,切好菜,冷油入锅,等油冒烟,加入各色蔬菜。农家的豆角、茄子、黄瓜……品种丰富,跟着时令的转动,锅里的蔬菜变着花样。
每逢过节,父亲拿来长长的梯子,从房梁上取下腊肉,拿到河边洗干净。母亲接手,切下来,放在饭甑上,和着一定的米粉蒸菜,蒸起来香味扑鼻,一家人坐下来,吃得不亦乐乎,嘴角的油幸福得冒泡。
灶台除了煮饭烧菜的锅,还有另一口,用来每天烧猪食。猪草,我们小孩负责打,只要是无毒的草,都能一篮篮打回家,微微淘洗一下,切一切,放在锅中煮熟,再拿来猪食桶,舀上满满一桶,倒在猪食槽中。猪忍着滚烫的热气,哼哼哈哈,叼一口赶紧离开,一会儿又舍不得美味,再来叼一口。直到猪食降温后,它才大口吞食。
后堂左边是杂物间,堆放大量的柴火。父亲是个勤劳的农民,每年都要上山,砍下大量的柴火,扛回家,锯成一截截,劈成合适的大小,码在屋外晾晒半年。等柴火干燥,不再有水分,再搬回到后堂,年年如此。烧完柴火,留下许多木炭,也一并存于杂物间,是冬天里最重要的取暖来源。山里寒,温度低,一盆炉火烧得旺旺的。往炉火里搁几个红薯,焖熟后剥开焦黑的外皮,露出软嫩的红薯瓤,咬一口,甜甜的。
老屋二楼是房间,一排三间房。右首小,归我所有。后来,父亲看我渐渐长大,就自己动手,用偷学的木匠手艺拼凑出一间房,大哥为我做了书橱。夜晚,万籁俱寂,我躺上床,对着一扇小小的窗户,数着满天的星星。萤火虫提着灯笼,凑热闹似的,飞来飞去。我打开窗,想把它逮住,却飞来一群蚊子,“嗡嗡嗡”张狂肆虐,咬得我肿起一个又一个包。二哥看见,趁着傍晚,从地里扯来一些艾草,放在火盆里,覆一些干草,让它燃烧出烟,虽然杀不死蚊子,但足以把蚊子赶跑。这样,我才可以睡个安稳觉。
下雨时,我爱躲到房间里画画。房内,靠窗户位置有一张书桌,我找来白纸,拿出铅笔,坐在旁边,对照书上的图画进行描摹。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描出的画类似于现在的水墨画,虽然没有缤纷的色彩,但构图自然,引来不少玩伴的讨要。
老屋屋顶盖黑瓦,易碎漏雨。每逢下雨,我们需要拿着脸盆,爬上阁楼装雨,一个接一个。父亲爬上去,用小木棍或小竹签做上记号。阁楼常年没有人迹,爬一回,我们就变一回“包公”,全身黑漆漆的,全家人哈哈笑着。待到天空放晴,阳光普照,父亲让我们扶紧梯子,爬上去捡漏——捡掉碎瓦,换上新瓦。不过,此处不漏,新漏再现,反反复复。
岁月悠悠,老屋依旧。檐角的雨痕未干,灶间的烟火常暖。累了,常回家坐坐,听时钟轻响,看父母安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