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海棠花纷纷扬扬的日子里，突然想起海棠老人。他离开有十几年了，却隐约出现在花朵纷飞的日子。
　　 参加工作最早认识的人中有他，因为工作间下边是他工作的场所洗澡堂。他的岗位是看澡堂子，职位不大也不小。但他的个头实在太小，小到如果天黑了走在路边树林，一下肯定看不到。见到我，迎接的是没太多自信的笑，声音不大，有点沙哑。像哧哧，又像呵呵，或在二者之间一一种无法描绘的声音。“哦，是新来的吧。呵呵。”说着像首长接见一样伸出手来。他的手干燥渺小，手上沾着刚冲地扔过去胶皮管子上的水渍。他用力握一下马上放开，继续勉力：“好啊，小伙子是新鲜血管里的液，快把技术学好，好早些享受下你的服务。”
　　 “好好。”不管他说什么我都说好好。他接见过后就是细高个儿方师傅，略微敦实的金师傅，还有不怎么正眼看我的陈师傅，他们一致地表示欢迎，给予勉励。几位女师傅和师姐站在一边微笑着打量，我被打量得不好意思之时，带我们两新工认识洗澡堂师傅的仪式才在师姐的催促声里结束：“行啊，小余小刘，快上楼吧。以后到澡堂子洗澡找他们就行了，不用买票。”
　　
　　 二
　　 海棠师傅老家山东。打眼一看，他跟通常意义上山东大汉的形象天差万别。分配到班组后我们从几十人的大通铺转到两人一间的宿舍，正巧跟他一个单元。住房是筒子楼，两层小楼的单元门里，左右各五个单间，一边一个公用厨房，男女卫生间则在正对楼梯的中间。海棠师傅一家，住二楼右手边阳面一大间阴面两小间，剩下的一阳一阴分别住着四个单身。单身在食堂吃饭，除了早晨洗脸刷牙用水进去，厨房平时就是住家的。我则和一位师哥住在楼下右手阳面第一间。我这边的大家庭是方师傅，他家两口子三个女儿一个儿子，还有个老奶奶也占三间。海棠师傅两口则是一个女儿三个儿。我们右手边住着仓库的许师傅，楼上左边住着办公室的张副主任。张副主任家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跟许师傅家一样。
　　 每天天一亮，声音就从各家户里传开，把我们这些瞌睡正重又没什么事情的单身汉吵醒。声音最大的当数许师傅两口子，他们是江苏扬州人，平素说话都跟吵架一样；次之就是我们旁边的安徽黄山方师傅，他家声音大的是阿姨，那个有高中文化的胖阿姨，说话放炮似的，像指挥着千军万马，把方师傅训得不敢吭声。楼上两家相对安静，能听到的只有海棠师傅家年龄阿姨的责骂声，骂海棠师傅为什么没把稀饭晾好，上学的孩子们烫得喝不下去要迟到。听不到海棠师傅的辩解。他也不能辩解，一辩解可能还会惹得朱阿姨动手。虽然朱阿姨身板纤细，貌相美艳，看海棠师傅的眼睛里可没什么温柔。
　　 这就是海棠师傅在家的地位和处境，要排位的话，绝对的最后一名。有例为证。假若家里去了老乡，或者朱阿姨请客人吃饭打牌，海棠师傅肯定是上不了桌的。他的任务是什么呢？在厨房里烧水，或者去楼下柴火垛上劈柴。二十世纪80年代，小城家家烧柴火灶，楼下每家都有个柴火垛，堆满杨树梭梭沙枣木段，有空劈柴是家里主要劳力的重要任务。海棠师傅骨架单薄，劈柴很费劲，就拿把锯子费力地锯。反正活是他的，他怎么干都不关朱阿姨的事，她只要做饭有柴烧就行，没有了就找他的事。
　　 楼上楼下，时间一长就熟悉了。关于海棠师傅的说法，主要集中在朱阿姨当年被他欺骗，嫁过来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绘声绘色讲这个故事的人说，海棠师傅探家打听到村花朱阿姨，见了走不动道。自觉无法通过正常办法谈成，就从老乡那里借了套四个兜上衣穿着去。介绍人讲他是空军军官，跟了这辈子就出息，还能随军。年轻的朱阿姨长得好看十里八乡闻名，多次相亲都看不上男方的条件。这次看着海棠师傅，虽然个头不高长相寒碜，却有四个兜的军装和能随军的好处。随军可以到遥远的没去过的地方去，这给貌美如花心高气傲想飞出乡村的她以极大诱惑，便在反复迟疑之后答应下来。完婚有了两个孩子后终于可以到部队随军，坐在通往西北的火车上辗转三四天到达，这才知道他哪里是军官，而是军营里的职工，还是个看澡堂的。生米早成熟饭，后悔只怪自己的眼睛不好，看不透这么个龌龊小人。在陌生艰苦的环境下，她只好认命。认命不是认怂，而是想方设法让这个骗人的家伙多遭些罪。海棠师傅自觉过去诳人心虚，便也甘心接受各种“惩罚”--端洗脚水，承担洗衣拖地等家务，把工资全部上交等。然而时间一长，听到风言风语，发现了不愿意看到的事情，才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慢慢地有了反抗想法，并逐渐想办法来抵抗老婆对他的长期欺侮。
　　
　　 三
　　 关于朱阿姨的风流轶事流传甚广，实锤只有海棠师傅敢怒不敢言的那些，其他都是传说。当然，传说也是有根据的，不然，商店那个副主任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地去看望他，冷库那个老乡为什么有事没事去找他，单元那头副主任为什么会帮着解决孩子安排工作的事情，又常常跟老婆吵架？认真说起来，在那样一个封闭的环境下，在那样一种枯燥的生活中，又处在那种心绪下，哪个人本事不比海棠师傅强十倍百倍，哪个人说话不比海棠师傅好听？朱阿姨虽是半老徐娘，但身材，面相仍然相当在线。她肤色稍黑，眉清目秀，丰而不赘，笑而不俗。高兴时如沐春风，目光有神；快乐时笑声哈哈，音调传情。她像后来人们说的黑牡丹，如果时光流转倒回几十年，有好的条件，大概率在明星行列。
　　 “好汉无好妻”这话在他们的样貌上得完全颠倒过来才对。任谁知道他们是夫妻都会暗叹一声“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而且这坨牛粪还是实在没档次很稀烂的。在家里没任何地位，海棠师傅到了单位仍然没什么地位，连一起看澡堂一口川味的老陈头都比不了。虽然他们都是组员，都是改薪留队的战友，但在家里的地位，决定了他们走出家门后的高度。老陈川味老婆虽然泼辣，但在老陈面前却没有多大脾气。因为老陈有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直瞪瞪地看过去老婆就得后退。再说，老陈老婆也不是骗到手的，样貌出身基本般配。般配是婚姻的基础，这个基础被打破，接下来的事情，就有往各种方向发展的可能。海棠师傅与朱阿姨如今的状况，就是没有基础组合在一起的结果。海棠师傅心里憋着一口气，始终没地方出。只能在冲澡堂时拉着橡胶水管狠劲儿冲面前遇到的一切阻碍，听哗哗的水声呲到地板上，才有一瞬的放松。他下班不想回家，延挽着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等别人都走了，才依依不舍地从组长要关的门缝里挤出来，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家走。他的自行车是用来上班的，不是加快速度回家的。朱阿姨从家属大队下班回家见不到人，只得自己点着炉灶做饭，一边干活一边嘟囔着数落海棠师傅的不是，等饭做得差不多，海棠师傅终于回家，把顺手抱着的柴火放在灶前。朱阿姨不理睬，把饭盛上桌跟孩子们吃，对他不闻不问。海棠师傅无趣，洗了手从锅里盛出来些，怯生生地到桌边夹几筷子菜，然后回到厨房灶前小板凳上坐着，埋头干饭。海棠师傅人小胃大，总是吃不太饱。朱阿姨说你一个人吃几个人的，把家里都吃空了，差不多就行了。海棠师傅把电话打到老家给侄儿们诉苦，说想等到退休了回他们那里过。侄儿答应着，算计着他的退休工资有多少，能给他们多少好处。
　　
　　 四
　　 五十岁以后海棠师傅被调整到澡堂后边烧锅炉，这让他不正常回家有了正当理由，也让朱阿姨生活环境更加宽松。对于海棠师傅在不在家，朱阿姨不在意，连经常去他家的几个老乡也好似忘了这家户口本上的主人是海棠师傅。海棠师傅住在锅炉房，吃呢，有时候用电炉子下面条，有时候从食堂买些馒头，弄包榨菜对付。星期天大儿子来叫回家吃饺子，就跟着回家，去准备煮饺子烧火的柴火。成年累月跟朱阿姨几乎没什么交流。朱阿姨呢，早就漠视了男人的存在。因为她觉得自己如今的任何行为，都是男人造成，跟自己无关。理直气壮，在社会逐渐开放的时代，就让这位四十刚过的半老徐娘迎来了最快活的时期。她不为钱，不为利，只为让自己身心愉悦。至于海棠师傅，她毫不担心。甚至她还希望他来抓个现场，把她告上去，跟她离婚。但她永远也等不回来海棠师傅。星期天也只好让跟父亲最像的儿子去喊回来吃顿饭。她的四个孩子中，大儿大女生在老家，全长成他爹的怂样儿了，下边的两个儿子生在戈壁滩，遗传了妈妈的良好基因，个个眉目周正，人见人爱。这也是后来朱阿姨宠爱老三，结果让老三染上毒品，走上不归路的缘由；更是一些人从孩子的貌相制造出谣言证据：看，那个儿子像谁。
　　 海棠师傅没说空话，退休通知到达的第一时间就搭车往老家走，还给单位财务人员说好，以后他的工资谁都不能动，只能由自己领才算数。过了一阵不见人影，朱阿姨已经成家的大儿子首先发现不对劲：明明听说爸爸退休了，还不回家，去哪里了？找到锅炉房，人说退休那天就走了，说回老家。这才知道回山东了。把电话打到堂兄手里，堂兄说没见到，可能在路上，过去是说过回来住我这里的。回家跟朱阿姨一讲，朱阿姨跟侄子打去电话说，别让他住下，赶快把他打发回来。等海棠师傅回到老家，侄子侄媳早给他安顿停当，只是说过一阵他们外出打工，不能陪着。海棠师傅当下没想明白，呵呵笑着说，那你们走了我就给你们看家护院，喂那些鸡葸鸭苗。住了不到半月，朱阿姨的电话追过来：“退休金咋回事，你走了不把工资留下，我们吃喝什么。”海棠师傅头一次硬气地说：“那我管不了。儿女都成家立业，你有困难找他们养你吧！”朱阿姨从来没被怼过，这一下被怼得半天没缓过气来，想清楚才继续说：“好你个矮矬丑，以为跑了老娘就没办法了？我去单位找领导，把你的工资拨过来。还有，你麻溜儿地给老娘回来，那边侄儿的房子马上租出去，他们要来我们这里打工，我帮他们盘了家菜市场卖菜的摊子，你还赖在人家那里干嘛！”海棠师傅听老婆这么一说，才明白刚到侄儿家侄儿就说要外出打工是什么意思，也知道他跑到哪里都难逃这个鬼魅老婆的手掌心。此时，他连死的心都有了。
　　 他后悔过吗？肯定有。却在后悔的同时脸上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他想自己一生不亏，当了兵走出了农门，不然得跟堂兄弟们一样是个苦巴巴的农民。那样的话，这辈子能不能找到女人还是个大问号。他想自己用计娶了村花，尽管后来日子过得磕磕绊绊，被她欺侮得毫无颜面，但她还不是给自己生养下几个孩子，还不是让自己心愿得逞？许多人看不起自己，但他们年轻时享受过那么美的女人吗，看着他这样的人走出乡村，有多少人眼红得血都流出来了。
　　 他想不明白，他都离开了，老婆为什么还拽着不放，为什么不去找那些相好。只有朱阿姨明白，年老色衰的她，现在才是需要这个从来看不上的老家伙的时候。
　　
　　 五
　　 国家于1992年公布了一项军队退休职工移交地方政府管理的文件，其中一项内容是，有子女在地方城市的，退休人员可以选择其中一个城市作为安置地，并且按当地事业单位人员标准享受有关待遇。朱阿姨知道这个消息，马上出发到儿女工作的城市考察。大儿子在身边，一起戈壁滩上生活了几十年，腻味透了。二儿子在新疆油田，当时还没有吸毒，可是新疆仍然在西北，也不能考虑。女儿在山西，那里仍然苦寒。小儿子是四川风洞基地的军官，她一去就被那里的环境和生活吸引。于是决定让海棠师傅报名去四川。这件事落实得很快，几年后，二十一世纪伊始，他们就离开戈壁小城来到了四川定居。千里迁徙的新鲜劲儿很快过去，朱阿姨家里又回到过去的模样。海棠师傅仍然不敢开口，开口必然被训斥。朱阿姨仍然强势，是家里的主，是海棠师傅的王。孙子长大了，依偎在奶奶身边，不解奶奶为什么对爷爷那么凶，而爷爷又为什么总是嗫嚅着不敢大声说话，不敢正眼看奶奶一眼。朱阿姨看着一辈子抬不起头来的海棠师傅说：“去，你们去问问你这个爷爷，他都干过些什么对不起奶奶的事。”孙子还没跑过来，海棠师傅早已打开大门去小区里赏花听鸟去了。
　　 简主任从成都开车来看朱阿姨，海棠师傅见了眼里冒火。他无法发作，趁他们聊得热火朝天，悄悄到简主任的车边把气门芯压住放了半天气。见有邻居过来，才装作系鞋带的样子松开了手。午饭后简主任上车要走，发现车子一侧后胎气压不足，以为扎了东西，勉强开到街边修车铺检查，没大毛病，心里就明白了咋回事。充好气，拉开车门看着送行的海棠师傅和朱阿姨浅笑道：“回吧，下次，到我们温江去看看，那里也挺好的。”朱阿姨有点生气地回到家里，推了一把海棠师傅审问：“说，是不是你把老简车的气放了？”“没有。”海棠师傅瓮声瓮气地说，毫无底气。“你他妈，嗨！”朱阿姨举起了手，又往下来。恨铁不成钢地跺了下脚说：“这辈子我咋这么倒霉！”
　　 当天晚上海棠师傅又没了踪影。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一次。开始朱阿姨没在意，觉得他是一个大活人，在街道上转一转，坐在公园椅子上，或者躺在那里睡一觉，也就回来了。可当凌晨三四点还没看见人的时候，她又有些慌张地想：该不是出事了，要死求了可咋办。打电话把小儿子两口从被窝里喊出来，说了他爸没回家的事情，分头到附近街道公园找了一遍不见人，这才报警。警察的效率确实高，他们从天网系统中很快找到海棠师傅在过江大桥下。一行人赶到，海棠师傅躺在那里睡得正香。警察把人交给他们，嘱咐道：“七十多岁的老人了，平时多给些温暖，不要让他们觉得孤独，就不会乱跑了。”回家后朱阿姨第一回没对海棠师傅发脾气，默默看着儿子伺候着换鞋洗澡休息，自己则坐在客厅沙发上，点了支香烟呆坐着。直到儿子他们走了，她才呜咽着抖动肩膀哭出声来。
　　
　　 六
　　 在又一个海棠花绽放的季节到来的时候，海棠师傅蜷缩在公园的一条长条椅上像只老猫一样安静地闭上了眼睛。一阵风刮过来，海棠花瓣纷纷扬扬，把海棠师傅包裹在花雨里。他无疾而终。朱阿姨跟儿子把他收敛进棺材，把一把海棠花放在枕边，轻轻地说：“老家伙，你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海棠是个啥，你的爸妈却给你起了个如花似玉的名字。现在，就让这花儿陪着你去吧。”
　　 安葬完海棠师傅的朱阿姨被大儿子接着回到戈壁小城小住，见到她的模样我大吃一惊：这哪里还是过去的黑牡丹，分明是一张苦瓜脸。想想她也年近七旬，又觉得也很正常。老伴老伴，再不好也是伴随一块儿生活了几十年的活生生的人，咋能一点感情没有？如果站在她的角度，所以后来日子里对海棠师傅各种苛求，很大程度上是对他不求上进、没有展现出个男人汉气魄的埋怨。“不是冤家不聚头”，天下有多少这样的冤家生活在一起，相互折磨相互扶持地过完一辈子的啊！很快听到她也辞世的消息。他儿子说，妈妈肺癌，治疗了半年，受了很多罪也没办法。我安慰：走了也好，不再受罪了。
　　 心里却想海棠师傅老两口的一辈子真不容易。如今到了那边，该不会再争吵，再怨愤，再不死不休了吧。
　　
　　 2026年3月24日星期二